五一上午，肖恬开着陆巡去火车站接人。黎理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穿着短袖上衣和网球裙，丰密的**头染成浅褐色，墨镜推到头顶别住，脚下穿了一双运动鞋，一派轻松的度假风。
肖恬远远地望见了她，兴奋招手。
“小狸子，这边！”
黎理发现了她，也激动起来，拖着行李箱快步过来。周围人来人往，俩人用力地拥抱了一下，上次见面还是两年前。肖恬道：“想死我了，最近怎么样？”
黎理道：“工作上的事都习惯了，住的地方也挺好，跟同事合租的。你怎么这么瘦了，没好好吃饭啊？”
肖恬道：“出去玩了一趟，这不刚回来，养两天就好了。”
她说着回头道：“小屿，打招呼啊。”
贺屿从刚才就做好了迎接一个高冷御姐的准备了，见了黎理发现她比从前漂亮多了，脸上笑盈盈的，跟他印象中相当不一样。虽然如此他也没放下提防，冷淡道：“你好，我是贺屿，咱们见过。”
黎理想了想道：“高中的时候见过，你是那个书呆……咳，学霸，高考六百多分的。肖恬跟我吹过你好一阵子。”
贺屿干笑了两声，知道对方对自己的印象也不怎么样，背地后里肯定没少吐槽过他。
上周他回去看老妈，带了鲜花饼和普洱茶，母亲对儿子的安危有种天然的敏锐感，好不容易回来了，不想让他再走了。贺屿在家呆了三天，感觉母亲沉重的爱让他窒息，不是旁敲侧击问他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就是试探经济来源靠不靠谱，还试图带他去看心理医生解决他出家的问题。贺屿忍无可忍，借口出门打酱油，又跑回了他姐家。
他不想被他妈拖去看病，只能在他姐家装死。肖恬带他接人，贺屿来得很不情愿。肖恬瞥了他一眼，示意他有风度一点。贺屿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人机感，礼貌地说：“我帮你拿行李吧。”
黎理有点不好意思道：“我来吧，挺沉的。”
贺屿道：“没事。”
他接过行李箱，发现里头真挺沉的，简直怀疑里头装了个铁疙瘩。
三人回了家，贺屿把行李拖进屋，小黑竖着尾巴来迎接客人。黎理在朋友圈见过它的照片，蹲下来道：“哎呀，你就是小黑是吧，好乖好乖。”
沈钦在外头练车还没回来。主屋还有间次卧，肖恬帮黎理把东西拖进去，提前一天就帮她把床收拾好了。肖恬道：“你住这儿。”
贺屿打开空调，坐在沙发上。肖恬拿了罐苏打水，靠在墙边打开道：“是不是比原来漂亮多了？”
贺屿道：“不还是蘑菇头？”
肖恬无奈道：“这叫**头，原来齐耳，现在齐肩。你什么观察力？”
贺屿觉得都差不多，他看不出女孩漂不漂亮。反正她来了以后，自己的生态又要往后挪一位。
黎理把东西拿出来，衣服放进橱子里，出来的时候外卖到了，贺屿点了几个牛肉披萨。
头一顿就请客人吃外卖，有点不好意思。肖恬看着弟弟道：“按理说该你做饭了。”
贺屿有自知之明，道：“我做的不好吃，凑合一顿吧，等我哥回来再说。”
黎理脑袋上竖起了天线，道：“什么哥，家里还有人？”
肖恬道：“房客，叫沈钦。朋友圈发过的，你还说他帅来着。”
黎理想起前阵子肖恬发的他们在云南玩的九宫格，照片上有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猿臂蜂腰的，长得特别帅。她头上的天线竖了起来，道：“不光是房客吧，都一块出去玩了，你男朋友？”
肖恬一本正经道：“普通朋友，都喜欢徒步而已。他做的饭特别好吃，晚上让他做给你尝尝。”
黎理有点期待，毕竟生活里这么帅的男人相当少见，还会做饭，简直是国宝级的了。
下午四点钟，沈钦回来了。黎理洗完了澡，正在沙发上跟肖恬敷着面膜看电视。贺屿躲在厢房上网，有他姐一个女大王就够了，又来一个他简直要自闭了。
沈钦进了院子，贺屿从窗户里探出头道：“我姐闺蜜来了。”
沈钦道：“知道，给我发微信了。晚上做酸菜鱼。”
贺屿发现他挺坦然的，甚至还专门去超市买了菜。只有贺屿像个寄居蟹，虽然壳不是自己的，但日子过得安安静静。傲慢蘑菇头来了，敲了敲壳说：“我来了，你往边上挪挪。”
他的安全感没有了，感觉他姐也不关心他了，莫名失落。沈钦还挺体贴，道：“你喜欢吃什么，再给你炒一个菜。”
贺屿缩回屋里道：“没什么想吃的，不用管我。”
沈钦觉得莫名其妙，进屋放下菜，黎理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肖恬道：“这我好朋友，黎理。”
沈钦道：“你好，我叫沈钦。”
他穿着一件黑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戴着一副墨镜，一派随性的模样。虽然挡着眼睛，轮廓已经是明星级别的了。黎理没想到他本人比照片上还帅，震惊了两秒钟，张口结舌道：“你……你好。”
沈钦笑了笑，提着东西去厨房了。他在洗手池里冲鱼，洗菜，一副人夫的模样。黎理趴在沙发上朝那边张望，低声道：“姐妹，你吃得挺好啊。”
肖恬道：“房客，别瞎说。”
黎理道：“那他买菜？”
肖恬道：“我们仨伙食费放一起，一块开伙。”
黎理寻思过来，掏出手机要给她打钱，道：“给你一千饭费。”
肖恬道：“不用，你大老远来花不少钱呢。”
黎理非要给她转钱，肖恬伸手打断她施法，黎理用脚把她挡开。两个人嘻嘻哈哈的，肖恬攥着她的脚，严肃道：“听话，要不我生气了。”
黎理动了动脚丫子道：“熏死你。”
“是有点臭。”肖恬拿抱枕把她拍了回去。黎理哈哈直笑，盘腿坐起来道：“那我转五百吧，总不能太过分。”
肖恬不想跟她争了，摆了摆手示意她随便。墙角放着黎理大老远带来的干燕窝，桌子上堆着她前两天寄过来的蛋糕，抹茶青柠茉莉味，她喜欢的也要寄给闺蜜尝尝。
肖恬这边没什么好吃的，只有烤鱼片算是特色。零食堆在桌子上，小黑从外面进来，闻到了烤鱼片的味道。小家伙心眼儿挺多，知道跟客人更容易要到，抬起黑乎乎的小脸喵喵直叫。
黎理道：“你要吃啊，等等，我去洗洗。”
她把糖和盐洗掉了，拿回来喂给小黑，一边轻轻摸它后背。沈钦起锅烧水，把鱼上浆，出来坐在餐桌边。电视里放着动画片。肖恬道：“累吗？”
沈钦道：“还行。你们有什么打算？”
肖恬道：“明天去海边玩，你去吗？”
沈钦道：“明天练车，要不然练完我找你们去。”
肖恬觉得太折腾了，道：“算了，你回来做饭好了。”
锅里的水沸腾了，沈钦把鱼下锅。五点半饭做好了，他把小黑放出去道：“叫你小舅来吃饭。”
小黑窜到厢房门口，咪咪喵喵地叫了几声。贺屿不情愿地进来，坐在沈钦身边。四个人拿可乐碰了杯，肖恬道：“好好享受假期。”
黎理露出了笑容，道：“一定的，不跟你们见外。”
次日一早，贺屿开车带着两个姐姐出了门，一副淡淡的死感。去海滨浴场的路边有一片苦楝树林，五月初花都开了，浅紫色的花云映着远处的大海，美得如梦似幻。风一吹枝叶摇摆，空气里都是沁人心脾的香气。
这时候游泳还有点凉，对于黎理这种内陆长大的姑娘来说，能看到大海就够让人激动的了。贺屿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红色的塑料桶，里头放着些赶海工具，没事还能挖挖沙子。肖恬看他一直没精打采的，低声道：“你怎么回事，人家怎么你了？”
贺屿道：“我很好啊，她玩她的，我就是个跟班。”
肖恬道：“礼貌一点啊，老远来一趟，开开心心的。”
贺屿喔了一声，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远处是碧蓝的天空，白云漂浮在远方，大海一望无际。黎理张开胳膊在沙滩上奔跑，周围有些游客，但比暑期人挤人的情形好多了。
她穿着短裙，光脚穿着洞洞鞋，伸腿去踩浪花。海水还有点凉，她笑着把脚缩回来，像个小孩儿一样。贺屿租了个橙白相间的太阳伞，点了几杯果汁，旁边放着两个塑料桶。看她就像村里人看城巴佬，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新鲜。
黎理在海滩上溜达了一阵子，买了一包饲料，站在礁石上喂海鸥。海鸥放声鸣叫，围着她盘旋。贺屿远远地看着，觉得买块面包就得了，还买饲料，城巴佬净让人忽悠。
肖恬给她拍了几张照片，招呼贺屿过去给她们合影。贺屿给她们拍完照，坐回遮阳伞下，戴起了墨镜装睡。
海面上零星有几个人玩帆板，都是好几年的老玩家，穿着防寒服在海浪里神出鬼没的。黎理羡慕地看着他们，道：“真厉害啊。”
“想玩吗，”肖恬道，“有教练教的，不过现在下水还有点凉。”
黎理的水性一般，道：“我不想喝水，哎，看看也挺好的。”
两人回到遮阳伞下，喝了饮料。黎理坐在沙滩椅上道：“看看海吧。”
三个人坐着发了一会儿呆，黎理注意到了那两个塑料桶，道：“这是干嘛的？”
贺屿道：“赶海的，捡点小螃蟹什么的，你要吗？”
黎理有点兴趣，提着桶起身，拿着夹子低着头到处溜达。肖恬想让他俩关系缓和一点，道：“你过去看着点。”
贺屿不情愿地站起来，提着桶跟着黎理，伸手指着礁石。黎理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出夹子夹出了一条软软的东西。那家伙挥舞着须子跟夹子搏斗，试图爬到她手上。
黎理惊呼了一声，又害怕又兴奋，咕咚一下子把一条小章鱼扔进了桶里，两条腿还一个劲儿地在沙滩上捣腾，好像地上烫脚似的。
贺屿笑了，觉得她傻乎乎的还挺有趣的。他四下看了看，从礁石上撬下一个牡蛎，道：“送你块石头。”
“海蛎子啊，”黎理还不是什么都不认识，想起了小时候的语文课本，“等会儿挤点柠檬生吃了。”
她发现一只小螃蟹从前方爬过去，紧跑两步追上去，夹起来放到了贺屿的桶里，算是礼尚往来。贺屿感觉她比小时候好相处多了，人脑的前额叶二十五岁才发育完成，当年的他们还不是完全态，自己对从前的事这么耿耿于怀好像确实有点小气。
两人沿着沙滩走了一阵子，贺屿小时候常来，对这些东西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兴趣，看到什么就指给她，一会儿功夫就夹了大半桶，有螃蟹、海星、海螺、章鱼。黎理运气不错，还抓到了一条蛮大的星鳗。
肖恬刷了一会儿手机，抬头就见那两人凑在一起，研究着石缝里的东西，气氛好像没有那么生硬了。黎理忽然尖叫了一声，从礁石上跳了下去。石头上除了疙疙瘩瘩的藤壶，还有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长得像极了内陆的邪恶双马尾。
她惊恐道：“那是什么？”
贺屿平静地夹起一个，虫子摆动着脚和头上的须子，拇指大的身躯释放出无限的威慑力。他道：“海蟑螂，你没见过吗？”
他夹着虫子往前走了几步，黎理惨叫了一声，提着桶拔腿就跑。贺屿哈哈大笑，扔了虫子道：“怕什么，这玩意儿又不咬人。”
黎理跑回肖恬身边，喘了一会儿气，又忍不住笑起来。肖恬道：“他欺负你了？”
黎理道：“没有，玩得挺开心的。”
贺屿蹲在礁石边撬牡蛎，一会儿跟另一个赶海的人聊了起来。黎理望着那边道：“他挺有意思的，比小时候好相处多了。”
肖恬笑了，道：“他脾气相当好，你跟他认识久了就知道了。”
太阳照在海面上，金色的光束与白色的浪网纵横交错，棱角分明的海水也被映得柔润起来。将近正午了，肖恬站起来道：“去吃饭吧，一会儿在附近的街上逛逛，周围有蛮多打卡的地方的。”
三个人去了附近一家饭店，把捡到的海货给老板娘加工，牡蛎上了一盘生吃，星鳗红烧，其他的做了个冬阴功海鲜汤，配着米饭吃得相当满足。
下午三个人去咖啡店坐了一会儿，墙边摆着些书。黎理看了一圈，除了奥斯汀、吉田修一、毛姆之外还有些拉美文学。她拿了一本酒吧长谈回来道：“有略萨的书，店主有品位啊。”
肖恬没看过，道：“好看吗？”
黎理道：“主要是结构有意思，我们出版社去年出了一版，回去给你寄一套。”
肖恬笑了笑，道：“那咖啡我请客。”
她坐在落地窗边，打开书拍了几张照片。下午六点来钟，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的霓虹灯亮了起来。三个人沿着商业街往回走，两边都是高大的商场，橱窗里是奢侈品的广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走到十字路口，旁边是一条停满了电动车的小街，看车的大爷百无聊赖地打着盹。
行人们停下来等红绿灯，肖恬去对面开车，让他们在路边等一会儿。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贺屿眼皮一跳，感到一股强烈的炁直冲过来。黎理回过头，就见一个男人从小街上跑过来，双眼通红，上衣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他一头扎进人群，就像疯狗冲进了羊群，一拳打倒了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人群吓了一跳，四散逃开。男人大吼一声，扯住一个女人，抓住她的头发往电线杆上狠狠撞去。
人们都吓坏了，有人大声制止，有人连忙报警，说步行街上来了个疯子。
女人被打得头破血流，她的儿子吓坏了，放声大哭。
“救救我妈妈，谁来救救我妈妈！”
有人从地上捡起石头，朝那边扔过去。那男人根本不在乎，只是逮着那女人拳打脚踢。小男孩儿要过去，黎理一把把他拉住了，道：“你别过去，警察快来了。”
小男孩儿两条腿乱蹬，哭得撕心裂肺。贺屿看不过去，出声道：“兄弟，你怎么了？”
那人回过头，嘴里流着口水，真跟疯了似的。黎理觉得他一个文弱书生上去也没什么用，小声道：“算了，等警察来。”
真等警察来人都被打死了，贺屿尽量保持着平静，缓步往前走道：“有话好好说，别对女人动手。”
男人似乎真听不懂人话了，扭了扭脖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疯狂的气息，恨不能撕裂一切。贺屿温声道：“你放了她，有什么冲我来。”
男人歪着头看了他片刻，忽然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恶狠狠的笑容。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朝他招了招，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你过来，换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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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兑为泽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