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坎为水 七

门里放出七彩华光,一切美好都在它的另外一端。肖恬下意识走了过去,一道阶梯直通向上。她想要走上去,台阶太滑了。

那一头的东西吸引着她,肖恬脑中一片空白,觉得那边就是圆满。她必须爬上去,不惜一切代价。

她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温柔的力量召唤着她,仿佛有个声音在云端呼唤。

来,到我这里——

耳边依稀传来一阵声音,她听不真切,却觉得心烦意乱。就像即将沉入一个美梦,却被人硬生生叫醒。

美妙的旋律从天边传来,阶梯的尽头是天堂、是飞升的喜悦,无论信仰什么,都会被它救赎。肖恬伸出手,感觉自己就要触摸到它了。然而那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醒醒啊!”

不和谐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什么东西从下面伸过来,紧紧抓住了她。她双腿乱蹬,嚷道:“放开我,放开!”

贺屿惊慌道:“赶紧拖出来,不行打晕了吧,没法子了!”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脸上感到一阵冰凉,缓缓睁开了眼。沈钦拿着一块手绢,正在擦拭她脸上的泥土。肖恬想起了刚才的情形,猛地坐起来。沈钦道:“你醒了?我是谁?”

肖恬道:“钦哥,我刚才怎么了。”

贺屿松了口气道:“我的天,刚才你压根六亲不认,一会儿没看见,你硬生生用手在地上刨了个水桶深的坑,就那儿。”

他伸手一指,土坑就在十米开外,地上还堆着新鲜的土壤。肖恬嘶地倒抽一口气,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疼痛,抬起手来一看,上面缠着一层绷带。幸亏她戴着手甲,要不然这会儿已经骨折了。

沈钦给她消了毒,处理了伤口。肖恬浑身一阵发凉,没想到挖洞活埋这种事居然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刚才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沉浸在幻觉的世界里,如果不是他们及时赶回来,她恐怕就跟死在林子里的那些人一样了。

沈钦也有点后怕,脸色铁青道:“怎么回事,你看到什么了?”

肖恬看着前方,那座高大的门不见了。奇妙的感觉依稀还萦绕着她,像打坐时的心流状态,又如同睡在温暖舒适的羊水里。她道:“我看到了一道门。”

那两个人的神色都变了,想起了科考队的记录和村子里老人的经历。她道:“我在那边看到了一座很高大的门,里面放着光。我不由自主就过去了,到门前看到了一道台阶,我想往上爬,爬到一半忽然听见你们的声音,就被拽下来了。”

贺屿道:“你确定是往上爬?我们看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往地底下钻。”

肖恬当时的感觉确实是在向上走,就像有一种引力吸引着她,让她不顾一切也要靠近。

死去的那些人应该也遭遇了她刚才经历的一切,肖恬的手指一个劲儿发抖,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疼痛。刚才她手指都挖出血了,却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道:“被魇住了,看到的和感觉到的都跟常人不一样。你们往上拉我,我只觉得有人在把我往下拽。”

贺屿怕她有后遗症,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道:“这是几?”

肖恬没理他,拿起水壶喝水。贺屿锲而不舍地道:“九十九加八等于几?”

“一百零七,”肖恬叹了口气道,“那个门是怎么回事,帮我想想吧,要不然我这辈子做梦都是它。”

贺屿挠了挠头,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个门,旁边又画了些张牙舞爪的大树。肖恬道:“门比树高,能通到天上去。”

贺屿还在寻思,沈钦用脚擦去门的顶部,画了个两倍高的门,道:“这样?”

肖恬脑袋嗡的一下子疼起来了,好像又一次看到了那个门。她脸色苍白道:“对,是海市蜃楼吗?”

沈钦沉吟道:“你看到的不是门,应该是林子翻转过来的景象。”

他拿树枝把门的顶端画成倒悬的土地,在左右两边画上了向下生长的树木,因为周围的林子茂密,树木交错起来很难注意到,人的意识一下子被中间那座大门吸引了,很容易跟潜意识中的天国联想在一起。当然里面的东西因人而异,外国学者看到的是天堂,村民看到的是宝藏,肖恬看到的是飞升的境界。

“……是这样吗?”

肖恬心里的恐惧感淡化了一点,这种倒悬林跟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没什么区别,都是光折射的现象而已。可就算如此,当时那种强烈吸引她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

那种景象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让她想起蜃神的塑像,赐予美梦的同时也让人陷入无尽的噩梦中。她道:“不光是幻觉,还有一种力量在呼唤我。”

她当时的情形那两人都看见了,显然存在某种力量在影响他们的意志。贺屿道:“应该是那块灵璧的力量,坎水象征着收藏、潜意识。在这里久了,跟山林发生了共鸣。”

肖恬想着什么是这些特质的负面表达方式,一幕幕轻纱般的绮丽幻觉和死状可怖的尸体交错闪过。她喃喃道:“不受约束的幻想,真假难辨的现实。”

难以形容的恐惧感笼罩在这片山林上空,随着灵力的扩散,像呼吸一样有节律地震动着,影响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贺屿道:“光害怕没用,得想办法避免被它影响。”

肖恬沉思着,忽然想起了黎理的话。

“破解幻觉的方式是触摸真实。”

恐惧、幻想、**在真实面前都会消散。贺屿道:“有点道理啊,你自己想的?”

肖恬道:“傲慢蘑菇头。”

贺屿顿时没什么兴趣了,道:“话说得容易,可刚才你手指都挖破了,不还是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肖恬沉默下来,贺屿坐在旁边一筹莫展。这次只是一个人陷入幻觉,如果三个人一起被幻觉骗了,谁来叫醒他们?

“哥,你有办法吗?”贺屿抬头看着沈钦,把希望寄托在了他身上。

沈钦沉默着,打起架来他有自信不输给任何人,但面对幻觉也未必都能识破。就算他的生命力异于常人,另外两个人却远不能跟他相比。稍有差池,就可能陷入无法挽回的境地。

贺屿意识到了他们的处境不妙,之前那几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就连肖恬也差点中招。他犹豫道:“这地方太邪性了,咱们可能真的不行。”

沈钦看向肖恬,她露出了平日里常见的那种沉静的表情。她来到这里不光是为了完成师门的嘱托,更是想找到爷爷的踪迹。或许多收集一块碎片,就能得到跟他相关的消息。她道:“定个暗号吧,起码防止敌人打入内部。”

贺屿想了想,道:“洛阳铲。”

肖恬道:“全运冠军。”

贺屿笑了,道:“知道你拿过全国第一了,还要天天说。”

肖恬反唇相讥道:“你初中化学竞赛拿了市第一,往我家打电话吹了三年怎么不提了?”

贺屿尴尬道:“那是我妈吹,又不是我。哎算了,钦哥你呢?”

沈钦道:“海鸥。”

他去海边就常看着海鸥飞翔,很喜欢那种自由自在的感觉。贺屿耳边仿佛响起了大海澎湃的声音和海鸥的鸣叫,扬了扬嘴角道:“生活无聊,去码头整点薯条。”

林子里的薄雾散了,几缕阳光照进来,一丛金雀花在风里轻轻摇曳,那股水一样的力量如退潮一般消失了,不知什么时候会再次把他们淹没。这是他们喘息的短暂间歇,或许也是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肖恬看向贺屿道:“走吗,还是你想回去?”

贺屿迟疑了片刻,往前走害怕,现在回头又觉得可惜。年少时无数个托着腮做白日梦的日子里,他都向往着这么一天,可真的身处其中了,他居然开始退缩。

沈钦不想勉强他们,道:“抛硬币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一元硬币,朝天一扔,光芒闪烁着落在手背上。

沈钦按住道:“字还是花?”

结果是什么其实不重要,抛硬币的一瞬间,心里真正的愿望就已经显现出来了。贺屿到底不想让年少的自己失望,叹了口气道:“不用看了,继续走吧。”

往前走了两日,随着深入森林,周围弥漫的那股气息越发浓了,就像有什么在静默中盯着他们。三个人也没了开玩笑的心情,节省着每一分力气,提防着那种无孔不入的压力。

幻觉像轻纱一样,随时会蒙住他们的眼睛。沈钦沉默着,精力不止放在寻找灵璧上,更重要的是保护他们。走到下午,三个人感觉前方越来越寒冷,地上的石头都结了霜。空气冻得人脑袋都麻了,贺屿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道:“几号了?”

肖恬道:“3月5号。”

贺屿抬起手腕,多功能手表上显示出了数值,摄氏零下十度。他道:“一下子就降了这么多,昨天还零上八度呢。”

肖恬也觉得不对劲,四下环顾,越往前走地上的冰霜越多。沈钦闭上眼感受了片刻,神色一动,抬头向上望去。

肖恬道:“有情况?”

沈钦道:“在这等着我,很快回来。”

他纵身一跃,猿猴似的攀上了一块岩石,几下子身影就湮没在山林的阴影中。贺屿找了块石头坐下,掏出了水壶晃了晃,道:“姐,还有吗,给我匀点。”

肖恬倒了点给他,道:“前头好像有水源,等会儿去滤一些。”

贺屿望眼欲穿地看着林子,沈钦一走他顿时少了一大半安全感,道:“他干嘛去了?”

肖恬摇了摇头,节省精力,闭眼休息。贺屿也累了,蜷成一团歪着头,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沙沙的脚步声到了跟前,贺屿醒过来道:“口令。”

“海鸥,”沈钦道,“前头半山腰有个山洞,里头灵力很强,应该就是咱们要找的地方。”

那两个人一诧,肖恬下意识掐了自己胳膊一下,还不敢相信。沈钦掏出空气检测仪,氧气含量20.3%,跟外面差不多。

天色不早了,要进去也得等明天。肖恬道:“先休息吧,明天进去看看。”

三个人扎下营,在小火炉边坐着,已经习惯了夜间林子里的寂静。背包里只剩下了压缩饼干,肖恬吃了一块,喝了点热水,心不在焉地想着山洞里的情况。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无法预测,到时候只能见招拆招。

肖恬扭头道:“你过敏好了吗?”

她不说贺屿都忘了这事了,他撸起袖子看皮肤,已经消肿了。

“没事了,幸亏我皮糙肉厚。”

他说着掏了掏背包,如获至宝地找到了一根真空包装的风干牛肉,大拇指粗细。他掰成三截道:“来吧,一人一口。”

沈钦一口吃了,从扁铁罐子里倒出几颗辟谷丸,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那玩意儿是用黄精、黑芝麻、茯苓、山药等东西做的,打坐的时候吃一颗能顶两三天不饿,当干粮吃比压缩饼干提供的能量还大。

贺屿抱着膝盖看他,能吃下去这么乏味的东西,多少让人怀疑他的味觉。然而沈钦做的饭也挺好吃的,可见此人耐力非常,是个人物。

山风呼呼地吹着,三个人早早地钻进了帐篷,用毯子把露出来的部分都裹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也盖在了睡袋上。肖恬疲倦得什么也想不了,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一早,他们收拾了东西,沿着寒气向前走去。

越往前走越冷,与春天倒行逆施。贺屿呵出一口白气,道:“还没到?”

沈钦停了下来,贺屿一头撞到了沈钦的背包上,捂着鼻子道:“干嘛?”

沈钦望着上方道:“在那里。”

灰蒙蒙的岩石间,有个黑黢黢的山洞,开口不大,像一道天然的裂缝。它掩映在树林的阴影中,很容易被忽略。

山壁上生着一些枯藤,夏天被草叶覆盖,根本无迹可寻。此时它露了出来,洞口周围结着冰霜,像个冷库一样向外喷着寒气。

肖恬下意识搓了搓手,道:“不会被冻死吧?”

沈钦道:“不至于,里头比外头低五度左右,还能扛。”

他纵身先上去了,给肖恬指出了一条结实的路。肖恬抬手射出钢索,勾住岩石爬上去。沈钦从包里掏出一根攀岩绳,拴住一块石头,放了下去。贺屿拽住拉了拉,踩着石头向上爬去。

幸亏在莲花山进行了充分的训练,贺屿的肌肉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他爬到了洞口,坐在地上直喘气。肖恬道:“行啊,挺有劲儿的。”

贺屿擦了把汗,累得手直打哆嗦,故作轻松道:“没什么好夸的,基操而已。”

沈钦把空气检测仪绑在背包带上,氧气含量足够。如果山洞深处空气有问题,它随时会发出警报。

他拿着手电筒晃了晃,一条裂缝通往深处,前头似乎有岔路,看不清楚。沈钦侧着身子钻进去,猫着腰走了一阵子,前头豁然开阔。洞里空气潮湿,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沉积的碳酸钙在上方形成大量的钟乳石,又自下而上形成石笋。

再走一阵子,隐约能听见水流声。肖恬拿手电照了照,前方有一条暗河。拐过一道弯,前头出现了几条山洞的分支。

越往深处走,那股寒意越强烈。山洞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声,偶尔还有滴水的声音。贺屿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脖子上痒痒的。他伸手挠了挠,摸到了一股黏糊糊的东西。他拿手电一照,就见手上沾着许多黄色的小颗粒,有一些已经被他碾碎了。

他皱起了眉头,道:“蛾子卵?怎么又来了?”

肖恬见他脖子上还停着几只蛾子,感觉这玩意儿好像盯上他了似的,伸手拍打了几下,蛾子向上方飞去了。她手上的电筒光束扫过去,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僵立在原地不动了。

贺屿扭着头乱抓,却是越挠越痒。他道:“帮我弄干净,怎么了?”

肖恬抬起手电,白色的光芒照在山洞高处,就见山岩侧壁、洞顶上厚厚地覆盖着一层枯叶似的东西。几百上千只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闪一闪地放出紫色的光。

贺屿倒吸了一口气,是鬼眼蛾。无数蛾子栖息在山洞的岩壁上,他们钻到它们的巢穴里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坎为水 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契约对象是魔王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