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坎为水 六

阴沉的树林里,三个男人各自发着疯。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三十米,却对彼此视而不见。

胖子浑身的肉哆嗦着,双手扭着空气,脸憋得青紫,口沫从嘴角淌出来,好像被一条看不见的大蟒勒住了。

“嗬嗬……嗬……”

贺屿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听了这么多关于这片树林的传说,还是头一次亲眼看到它发生。肖恬闭上了眼,试图捕捉是否有那么一条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巨蛇。黑暗中没有异常的气,胖子身上什么也没有,他被自己的幻觉困住了。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对别人来说不存在的东西,切实地折磨着他。

胖子挣扎了良久,脖子越伸越长,忽然身体一僵,瘫软下来,排泄物从身下淌了出来。

他就这么窒息而死了,肖恬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一时间竟不敢动弹。

咚、咚、咚,那个壮汉持续磕着头,口中喃喃道:“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你去找他们,不是我、不是我……”

他的头磕得鲜血直流,皮磨破了,骨头也碎了。求生的本能让他停下来,可身体却不听话。他浑身发着抖,眼睛睁得越来越大,像驾驶着一辆无法刹闸的车,明知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却没有任何办法。

他的头骨裂开了,乳白的脑浆淌出来,终于倒了下去。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就像腐叶中的一只鼠妇,与最卑微的虫子无异。

死了两个人,那瘦高个却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坐在地上傻笑。他伸手摸索着,抓起一把落叶抛洒下去,又狠狠地抓起一把。看他兴奋的表情,好像手里攥的不是枯叶,而是大把大把的金币和钞票。

他枯瘦的手抠进地里,抓起一把泥土大口吃了下去。贺屿吓了一跳,下意识道:“喂……”

瘦高个什么都听不见,持续吞咽着,仿佛吃的是顶级的珍馐美味。泥土把他噎得极其痛苦,他一边吃一边呕吐。肖恬想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道:“就剩这一个活口了,救下来。”

三人奔下山坡,贺屿拉住了他的手,大声道:“诶,醒醒!吃这玩意儿跟吃屎有什么区别啊!”

瘦高个就像个饿死鬼,哆嗦着手还要抓泥土。沈钦直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男人打了个滚,流露出了迷惘的神色,短暂地恢复了意识。

三个脑袋聚集在他上方,肖恬道:“你醒啦?”

男人喃喃道:“钱……我的钱呢?”

他翻身跪在地上,双手摸索着,掀开落叶、枯枝,却什么也没有。两具尸体倒在地上,他怔怔地望了片刻,过去拍了拍蜷缩着的那个壮汉,哑声道:“超子,醒醒。”

壮汉已经死透了,大睁着眼,脑门上红的白的淌了一脸。瘦高个看清了他的模样,惨叫了一声,腿一软坐在地上。他想呕吐,肚子里全是泥巴,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他朝几人爬过来,拉着沈钦的裤腿哀求道:“救我……求求你们。”

这几个人疯疯癫癫的,却能紧跟在他们身后,跟开了天眼似的,实在蹊跷。肖恬道:“你们是怎么追上我们的?”

男人的神情恍惚,喃喃道:“是它……它带我们来的……”

肖恬皱起眉头道:“谁?”

男人道:“蜃神,它带我们走了一夜,呵呵……它说要把宝藏赐给我们,让我们跟它走。”

三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难道山林里真有这么一个存在?

肖恬道:“它去哪儿了?”

男人四下环顾,困惑道:“去哪儿了,刚才还在那儿呢……蜃女坐在蚌壳里,赐给我好多钱,还有仙果,吃了就能长生……不对,不能说,她让我不要说……”

他浑身的肌肉忽然抽搐起来,露出了惊恐的表情,仿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胳膊以一个奇特的角度向后扭去,咯地一下子折断了。接着是另一条胳膊,然后是左腿和右腿。

肖恬愕然地看着那情形,被骇得动弹不得。男人像一只被小孩儿玩厌了的虫子,被折断四肢,一息尚存,在土里挣扎着。

没有外力施加在他身上,是他自己硬生生把自己拧成这样的。他喉咙里发出哀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发着抖,眼里流露出绝望。

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他的身体绷到了极限,咯的一声,脖子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像一个断线的傀儡一样瘫倒下去。

“……都死了。”肖恬出了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了。活到这么大,还是头一次亲眼目睹人的死亡。她意识到了她面临的是怎样的境况,这次是他们,下次就可能是自己。最要命的是这一切就发生在她面前,她却根本捕捉不到那股力量。

完全防不胜防。

“呜……”贺屿后退了一步,忍不住干呕起来。

沈钦的表情也有些严峻,沉吟道:“幻觉也不是无孔不入的,它抓到了每个人不同的弱点。那胖子认为自己冒犯了蜃神,被活活勒死了。磕头的那个怕死,最后这一个贪财。内心的恐惧放大,就会被幻觉操纵。”

肖恬道:“你是说,只要意志坚定,就能抵御幻觉?”

沈钦沉默着,显然也没法完全确认。贺屿叹了口气,这瘦高个说是蜃神带他们来的,就像一场杀鸡儆猴的警告,让他们知难而退。

几只蛾子从林间飞下来,绕着瘦子的身体飞了几圈,忽然收拢翅膀钻进了他大张的嘴里。失去了生命的躯壳成了它们的游乐场,又有几只飞过来,钻进了尸体的耳孔里,亮紫色的鳞片蹭得它满脸都是,像是有人为它化了一抹诡异的妆容。

肖恬下意识抬起头,开始怀疑真有这么一个神,正阴沉地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贺屿有点怕,道:“怎么办?”

都来到这里了,肖恬不想打退堂鼓。就算蜃神真的存在,它还没对他们下手,就表示它有所忌惮。它在怕什么?肖恬下意识看向身旁,沈钦沉默地看着前方,坦然接受那个存在的挑战。

“有我在,不用怕。”

贺屿露出艰难的神色,但有沈钦在,情况必然不会变得那么糟糕。

沈钦的话让他们心里安定了一些,那种有所依凭的感觉比直面无处不在的恐惧要好得多。几只蛾子栖息在林间,仿佛鬼眼看着他们。贺屿捡起一块石头朝那边砸过去,蛾子飞了起来,带着如梦似幻的紫色光芒消失在远处了。

三人休息了片刻,继续往西走。下午时分,他们来到了山脚下,巨大的岩石高耸而起,湮没在缭绕的云雾中。肖恬仰头向上望去,道:“有多高啊?”

贺屿道:“最高峰三千多米,其它的平均在两千米左右。”

肖恬深吸了一口气,道:“行吧,灵璧碎片在什么地方?”

贺屿道:“应该在山里,往北一直走,近了肯定能感觉到。”

肖恬闭上眼,试图捕捉灵力。到处一片漆黑,北边确实更阴冷一些,不确定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她在路边的河沟里灌了点水,滤干净分给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依旧灰蒙蒙的,离天黑还有两三个小时。

沈钦道:“走么?”

肖恬拾起了登山杖,道:“走吧。”

他们运气算好,一路上没碰上野兽,只有一条饭铲头不长眼,从草里钻出来要咬贺屿,被沈钦用工兵铲一下子铲成了两截。

晚上五点多钟,天黑下来了。三人扎营休息,火腿吃完了最后一顿,压缩蔬菜还有几块,沈钦烧了汤,就着咸菜吃干粮。

外头的风呼呼的,肖恬躺在帐篷里,今天感觉有点脱敏了,跟沈钦躺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就是长得帅点吗,人都快累死了,没心情想东想西的。

沈钦翻了个身,头发散落下来,离她格外近。肖恬的心又跳起来了,有点不安。帐篷里一片漆黑,贺屿已经睡着了,发出低沉的呼吸声。沈钦睁开了眼,银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就像鹰隼之类的掠食者。虹膜里的沟壑又让她想起了宇宙中的星体和尘埃。

肖恬道:“你累吗?”

沈钦道:“没什么感觉,你怎么样?”

肖恬的脚上磨起了好几个水泡,刚挑破上了碘伏,却道:“从小练功,都是小意思。”

沈钦看着她,明明没比她大几岁,却带着一股父性。他道:“小时候练功辛苦吗?”

肖恬摇了摇头,轻声道:“干什么不苦?跳芭蕾的、画画的、做五三的,想有用就得努力。人不能可怜自己,一自怜那股心气儿就散了。”

沈钦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些欣赏。毕竟山谷里潮湿难行,到处都是危险,她能撑起责任做这些,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处理不了的交给我。”

他的实力完全足以说出这样的话。肖恬心中一暖,往睡袋里缩了缩,道:“不早了,睡觉。”

次日拔营启程,周围雾气弥漫,十米开外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徒步的速度只能放慢。虽然一片白茫茫的,却总有几只蛾子徘徊在视野的极限,紫色的光芒一闪一闪,就像监视他们的一只只眼睛。

贺屿讨厌那些东西,一开始还捡石头驱赶它们,没多久那些东西又飞回来,根本驱逐不完。贺屿放弃了,只能对它们视而不见。

走到下午,他们停下来休息。贺屿坐在石头上,累得精神都恍惚了,喃喃道:“我是谁,我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肖恬递给他一块饼,道:“吃点吧,吃饱了就不瞎想了。”

贺屿啃着饼,伸手挠了挠脖子。他感觉挠的地方不对,痒的感觉还在深处。他把手伸进脖领子里,挠了两三下。那种感觉无处不在,一挠起来,就跟着起火来似的到处都难受。

他耸了耸肩膀,又动了动胳膊。肖恬扭头道:“兄弟,你招虱子了?”

平时说这话可能是揶揄,但这时候这么说是真的关心。这地方不但有虱子跳蚤还有蚂蟥蜱虫,要命的东西太多了。虽然他们把衣裳扎紧了,还是免不了会有缝隙。

贺屿把外衣脱了,撸起袖子,发现胳膊上红了一片,皮肤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黏液,还有些黄色的小圆球粘在身上。

“这什么玩意?”

这东西一看就是某种虫子的卵,他抖了抖外套袖子,一团黄色的东西被甩了出来。三个人的表情都变了,肖恬道:“赶紧把衣服都脱了!”

贺屿跳起来脱了外衣,只留下一条辟邪的大红秋裤。果不其然,他身上沾着好几块淡黄的虫卵,身体对黏液产生了过敏反应。

他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扭着头看自己后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沈钦帮他把背后沾着的虫卵弄下来,他皮肤红肿着,看来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肖恬掏出急救包,找到氟雷他定,不管有没有用先塞给他了。

贺屿干咽了药片,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红包的身体,道:“什么虫子这么恶心?”

肖恬抖了抖他的衣服,没发现有成虫,但在脖领上发现了一些淡淡的紫色,像摸了蝴蝶之后粘在手上的细小鳞片。她抬起手,把那一抹紫色给他们看。沈钦已经料到了,道:“是鬼眼蛾啊。”

贺屿想起了蛾子钻进死人嘴里的情形,现在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他头皮一下子就炸起来了,道:“它们跟着我干什么,柿子挑软的捏吗?”

肖恬想起他拿石头砸鬼眼蛾的情形,如果这种鬼东西真是蜃神的耳目的话,自然是不好得罪的。她不想让他害怕,道:“可能是你体温合适吧,它想借你体温孵化幼虫,是生物本能。”

贺屿并没有觉得被安慰多少,感觉腿上也痒的要命,不可描述的地方也尴尬地痒起来了。他原地跺了跺脚,一副焦躁的模样。肖恬把抓绒衣盖在他身上,道:“检查完了,外层没有。”

前方有条小河沟,沈钦道:“去洗洗吧,我帮你看看。”

贺屿如蒙大赦,连忙朝那边奔过去,打算把裤衩子扒了好好检查一遍。肖恬留下来看着他们的行李,把贺屿的秋衣翻过来,用壶里的水洗掉了上面沾着的黏液和鳞片,忍不住想象那些蛾子悄悄跟着他们,从衣领钻进去产卵的情形。

她感到一阵恶心,好在这种蛾子不会咬人,如果是寄生蜂,后果不堪设想。

周围的雾气弥漫,十米开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等了一阵子,莫名生出了一种不适感。

四下一点生气都没有,不知不觉间鸟鸣、虫鸣都消失了,她像是陷入了真空里。

肖恬站起来走了几步,扬声道:“钦哥,小屿,人呢——”

没人回答。静默中,水流声隐约从前头传过来,成了这个世界对她唯一的一点回应。肖恬穿过雾气朝那边走过去,大约走了三四十米的距离,水声却渐渐消失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偏离了河沟的方向,试图捕捉那两个人的位置。一片黑暗中,完全没有灵力的反应,现实中的雾气仿佛入侵到了灵力的层面,像一道幕布阻隔了他们之间的感应。

肖恬一个人面对偌大的山林,开始心慌起来。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碎石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这种情况下乱走反而糟糕,她掏出卫星电话打给沈钦,信号却断断续续的。

她放弃了打电话,四下环顾,竖起耳朵倾听周围,想捕捉他们行动的声音。这时候前方忽然有什么亮了起来,她抬起头,就见深林中凭空出现了一道高耸的门。

那道门极其巨大,足足有四五十米高,直通向云端。里头隐约传来了轻柔的音乐声,放出五彩光华,像一座通往天国的门,温柔地召唤着她。

肖恬感到一阵恍惚,刹那间忘记了一切,只觉得灵魂被它吸引了,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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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坎为水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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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对象是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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