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密密麻麻的全是蛾子,比林子里的树叶叠得还密。肖恬背后的冷汗都下来了,大气也不敢出。
她把手电关了,贺屿道:“怎么办?”
肖恬低声道:“赶紧走。”
三个人轻手轻脚,不敢惊扰了它们。贺屿硬着头皮往前走,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他甩了甩手上的黏液,感觉脖子越发痒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像一片落叶、两片、一大把,灭顶之灾。
他紧绷的神经感到了异常,扭头就见大片的蛾子朝他们飞过来。他吓得大叫了一声:“快跑!”
大量的鬼眼蛾像被飓风席卷的落叶一样,汹涌地朝他们扑过来。三个人拔腿就跑,没跑多远就被蛾子淹没了。贺屿满地乱跳,拍打身上的蛾子,惨叫道:“救命、救我——”
肖恬也被蛾子围住了,但心里还能稳住。
她道:“别怕,就扑棱几下,又不咬人!”
她这么说的同时,脸上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瘙痒。她伸手一拍,蛾子被碾死了,翅膀和内脏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既恐怖又恶心。
肖恬愕然地看着手心,下一刻感到了更多的痛痒,蛾子分泌的黏液对他们的皮肤造成了强烈的刺激。恐惧涌了上来,这么多蛾子,很快就会把他们的皮肤腐蚀了。
前方不远处,沈钦也被蛾子围住了。大量的蛾子越堆越多,就像一座小山,很快连人形都看不出来了。
肖恬的口鼻都被掩埋住了,竭力伸长了脖子,刚呼吸到一丝空气,立刻又有蛾子往她的嘴里、鼻孔里钻。肖恬想起了被它们当成养料的尸体,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鬼东西,好像是从地狱的缝隙里冒出来的,简直无穷无尽。内心仿佛有个声音竭尽全力对她说,不要想,不要把恐慌扩大,可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到处一片昏天黑地,所有的光都被遮住了。肖恬爆发出身上的灵力,生出水流震去了包围着她的蛾子。她喘着气,还在心有余悸,幸好她穿得厚,蛾子没能咬穿她的衣服,胳膊上更是戴着一双刀枪不入的手甲。不过露出来的脸蛋儿就没那么幸运了,她的额头被黏液侵蚀得起了红疹,嘴唇肿了,耳孔里还被产了一堆卵。
“呸、呸呸!”她吐掉嘴里残破的翅膀和粉尘,弄掉了虫卵,骂了一句晦气。她抬头看着四周,忽然发现周围空无一人,自己慌乱中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她的心沉了下去,大声道:“钦哥,小屿——”
山洞像墓穴一样寂静,那群蛾子像一道铺天盖地的潮水,把他们冲散了。
这是哪儿啊?
贺屿被蛾子撵着一路慌不择路地奔跑,脚下一绊从山道上滚了下去。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醒来时发现周围的蛾子都没了。
他爬起来,发现自己坐在课桌前,好像课间刚睡了一觉。他擦了一下嘴角,脸上还沾着口水。贺屿一时间有些恍惚,怀疑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桌上堆着教材、错题本、大量的试卷。他身上穿着白绿相间的校服,几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眼神里流露出了嘲弄。
“那个书呆子,一天到晚就是背书,成绩不也就那样?”
贺屿心里一沉,想反驳什么,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初中的时候成绩很好,进了高中却感到了压抑,原本淡彩的人生变成了黑白两色,除了读书之外再没有了其他的东西。他能感觉到老师不喜欢他,同样是考高分,老师的宠儿会得到表扬,自己却总是会被刻意无视。
从入学时的前三名,到后来的十多名,贺屿感觉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自己往下拽。他明明可以更优秀,也很努力,但总有什么不允许。
“这叫水土不服。”老白搂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很好,但环境不对。老师自己就是寒门出来的,看城里的孩子都是阿斗。你看他喜欢的那几个,跟他一个出身,宝贝成什么样了。”
有些话不敢乱说,贺屿下意识瞟教室后面的监控器,红点没亮。他小声道:“找事啊?”
老白初中跟他一个班的,看他郁郁不得志,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小胖从门口探头进来,晃了晃饭卡道:“兄弟们,吃饭去啊。”
老白拉着他站起来,懒洋洋道:“吃什么,不就那老几样,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西红柿,上次出了个老干妈炒月饼,噫——”
小胖露出了神秘的表情,道:“超市进了螺蛳粉,要不要尝尝?”
老白诧异地看着他道:“那玩意儿多味儿啊,你敢吃?”
小胖聊起吃有一百个胆子,道:“它敢进我为什么不敢吃,你俩敢不敢?”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老白还有点犹豫,贺屿忽然觉得制造这种绝顶的臭味本身就是一种叛逆的行为艺术。他毅然决然道:“好,中午就吃螺蛳粉!”
爆炸性的臭味弥漫在食堂里,三人刚吃了没几口就被教导主任当场抓获。路过的学生窃窃私语,忍着笑看他们捧着螺蛳粉的汤汁罚站。老白故意把汤朝人群里一递,臭味熏得人轰然逃跑。教导主任踱了一圈转回来,脑门上冒着油光,嘴里喷出意义不明的字符。
“你们是来学习的还是来出洋相的,在公共场合吃这么大味道的东西,行为乖张,每人扣纪律分五分写检讨blablabla……”
被骂了半个小时,三个人终于被释放了。中午就嗦了两口粉,却饿了一下午。傍晚三个人再次聚在一起,感觉这口气不能忍。老白道:“饿吗?”
小胖道:“饿死啦!”
老白道:“高太尉办公室里有家长送的香蕉,我亲眼看见的,咱们给他偷来吃了怎么样?”
级部主任姓高,大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高俅,别名高太尉。贺屿愕然地看着他,觉得这个想法太离谱了,心中又有一股冲动,想要发泄心里积压已久的愤懑。
他道:“好,走。”
三个莽夫来到办公室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头还有个男老师在批卷子。等了一会儿,那个老师终于出来了,三个人连忙分散开来,两个假装看风景,一个假装背课文。
老师走远了,三个人推门进去,高太尉的桌子底下果然有一袋香蕉,青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黄色,散发出青涩的味道。贺屿耸了耸鼻子道:“一闻就不好吃。”
老白道:“管它好不好吃呢,来都来了,动手。”
小胖搓了搓手道:“拿多少?”
老白觉得这个行为本身跟摸老虎屁股似的,重点不在于能得到什么,而在于摸这个动作宣告了他们意志的不可动摇。他道:“拿三根好了。”
贺屿掏出美工刀,咯吱咯吱割了四根。小胖谨慎道:“多了。”
贺屿道:“你长得胖,多给你一根。”
三个人把香蕉塞进上衣里,正要溜走,就见高太尉迎面进来了。几个人大眼瞪小眼,级部主任小眼一眯,露出了杀气道:“又是你们几个,来干什么?”
贺屿正想用什么办法糊弄过去,高太尉发现他们怀里鼓鼓囊囊的,一把掀起老白的校服上衣,一根新鲜的香蕉掉了出来。他又掀开了另外两人的衣服,发现了所有赃物,道:“什么意思?”
贺屿心想失策了,刚才就应该找个人在外面放哨,然而生活不是打游戏,mission failed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遵守常识呢?从刚才开始,他就意识到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好像一切都围着他打转。如果自己说了算的话,难道不能更为所欲为一点吗?
他这么想的一瞬间,小胖忽然一副英雄就义的姿态冲上去,紧紧抱住了高太尉,大声喊道:“快跑,快——”
虽然跑了不知道能有什么意义,贺屿还是不想辜负好兄弟的一片心意。他拔腿就跑,高太尉掰开小胖的手指,冲过来要抓他。小胖疼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老白冲上来,伸手捞了个空,不,也不算完全一无所获,老男人的假发被他神之一手薅了下来,打着旋儿飞到了天上。
事情发展得太过于天马行空了,贺屿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着老男人狼狈的模样,那种大仇得报的感觉还是让他浑身舒畅。高太尉扭曲着脸,一手按着自己的地中海,一手去捞假发。老白冲过去捡起来,向贺屿扔过去,大声喊道:“跑,兄弟,快跑——”
假发上还带着刻薄老男人的体温和油腻的味道,贺屿也不知道在燃什么,这顶假发成了他们胜利的象征,代表着他们不屈的灵魂,如同冲上高地夺取的敌人的旗帜,接力棒传到了他的手上,他就要守住这份荣誉!
什么抑郁、痛苦、虚无主义都不存在了,他拔腿就跑,冲上了天台。老男人喘着气追上来,大声吼道:“给我站住,叫你家长来!我要给你记大过!开除!”
贺屿被逼到了天台边上,下面乌乌泱泱的,挤满了围观的学生。他举起了手里的假发,大声道:“敬我们不屈的自由意志——”
“喔——”
下面传来一阵欢呼,学生们举起双手呐喊,如同高考结束撕书的激情澎湃。贺屿感觉自己圆满了,把假发扔了出去,看着它像鸟一样在天空中飞翔,再往前一步,自己也能飞起来了。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腿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倒抽了口气。头顶的天空消失了,周围变成了一片黑乎乎的洞穴,幽暗的光线里,再往前半步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
贺屿惊出了一头冷汗,接连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只黄褐色的小精灵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
贺屿喘着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被幻觉迷住了。幻觉不光会提供美梦,还会唤醒人心里的执念。他高中因为不适应环境抑郁过一段时间,高二分了班,一切才渐渐好起来。
刚才的一切只是他想过很多次的白日梦,现实中他们确实因为吃螺蛳粉被罚站了一个中午,甚至还认真地策划过如何去偷高太尉的香蕉,当然没有实施,毕竟太离谱了,没人会为了出一口恶气赌上自己的前途。
那种感觉太逼真了,他仿佛还站在天台上,俯瞰着那座庞大无情的考试机器。要不是小精灵咬了他一口,他就已经摔下去了。贺屿抱起了小精灵,道:“多谢你……你是不是之前那个拽人裤腿的家伙?”
小精灵听不懂他的话,但好像很喜欢他。贺屿道:“你一直跟着我吗?”
小精灵抖了抖身上的土,它在地下钻得速度比走路快,应该是一直悄悄跟着他们的。贺屿笑了笑道:“好吧,谢谢你。”
他掏出一根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它,自己低头拉起裤腿。小家伙的牙不算锋利,没把他裤子咬穿,但结结实实留了几个牙印子。贺屿揉了揉,已经没那么疼了。他看着周围的情况,陷入了一种孤独的恐慌中,道:“我姐上哪儿去了?”
肖恬打着手电往回走去,山洞里回荡着滴水的声音。到处一片漆黑,她绷紧了神经,若说不怕是骗人的。之前有沈钦在她还能安心,现在被冲散了,她心里一个劲儿发慌。
要是把贺屿弄丢了,舅妈肯定要拿平底锅拍死自己。她还不知道自己拐了她儿子来深山老林里的事,放弃考研、出家当道士,还要拯救世界。短短三个月,他们做的事比过去活的二十多年都精彩。肖恬一想舅妈会露出什么表情头都要炸了,不管怎么样一定得找到那小子。
大师伯怕他在外头有危险,特意教了他鬼影迷踪步。这下好了,他脚踩风火轮跑得比什么人都快,要找他的难度也指数级上升。肖恬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走过的地方沾着一点紫色的印记,是被踩死的蛾子身上的鳞片。
她心中一喜,不管怎么样先回到分开的地方也好。她沿着那一点微弱的颜色往回走去,地上偶尔还有些被踩碎的蛾子。往前走了一阵子,地上的紫色渐渐没了。肖恬有些迟疑,忽然听见有人在前头喊她。她的心猛地一动,朝那边走了过去,前头亮起了一道光,她每走一步好像都忘却了什么。
来到光芒最亮处,她好像回到了从前。她坐在训练场边,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痛。练了两年,身上积累了太多伤,有时候晚上回去洗个澡,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她从来不敢跟家里说,打电话只说成绩。妈妈却能听得出来她强打精神下的疲惫。
“妈妈知道你很努力,但不希望你太勉强自己。”
肖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开朗一些,道:“不勉强。之前锦标赛拿了第二名,成绩能保持的话,队里有机会培养我当主力。”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妈妈道:“好,妈妈永远爱你。”
肖恬明白母亲想说如果坚持不下去,随时可以回来,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她已经投入太多了,不想回头,而且这也是她自己想过的生活。
休息时间结束了,场上等着的是省队看好的选手,即将被送往全运会参赛。被选入省队之后,她就当上了陪练。这个机会对于年轻队员来说很难得,但也很残酷,受伤是家常便饭。她不想永远处在这个位置,她想走到更高的地方。
灯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对方的面目模糊,她一拳打出去,落空、疼痛,汗水飞溅出来,她被重重地摔在地上,爬起来再一次出拳,这回击碎了什么。是她受伤时,听过的冷言冷语。
“小女孩练这个干什么,赶紧回家去吧。”“练这么凶,将来谁敢要?”“女人再厉害,也打不过男人。”“没有背景进去了也是浪费时间,当一辈子陪练。”
她心里生出一阵不甘,她要赢,要靠胜利为自己积累机会。一拳、又一拳击破了虚妄,她的心忽然宁静下来。她不需要幻觉的安慰,她想起来了,真正的自己已经靠实力走到了想去的位置,拿到了荣誉。
“恭喜你。”
身后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台上的灯光太耀眼,她看不清楚。
周围的喧嚣渐渐散去了,那个人影朝她走过来,是谁呢?她想让自己想起一个人,却无法形成他的模样。
那个人来到了她面前,是徐欢。
我想见的不是他,她心里有个声音这么说,但面前的人并没有消失。
他露出温和的笑容,道:“小恬,我很为你高兴。我在老家看到了你的比赛,你赢了,我比任何人都高兴。”
肖恬有些迷惘,他的模样显得格外真诚。他道:“这么好的消息,你想跟谁分享?”
肖恬喃喃道:“我想告诉我爷爷。”
徐欢的笑容忽然消失了,他阴沉下来道:“你爷爷已经失踪了,我们也很遗憾。你要体谅我们,不要让我们为难。”
肖恬沉默下来,徐欢注视着她道:“你是个好女孩,会听话的,对吗?”
周围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什么缠住了她。难以名状的东西顺着她的双腿爬上来,像茧子一样裹住了她的身体,捂住了她的嘴。
“回去吧,忘掉这件事,像从前一样当个乖乖的小女孩。”
不行。
这世上只有我在乎他了,如果我也放弃的话,他怎么办?
内心的声音爆发出来,她用力撕开层层包裹的茧,紫色的蛾子从中飞了出来。面前的人露出怨毒的表情,被飞蛾淹没,随着周围的景象一起垮塌了。
肖恬睁开了眼,周围一片黑暗,意识到刚才的自己陷入了幻觉。那是她心里最难受的地方,黎理说的没错,人心里总有弱点,就算不被**诱惑,也会被痛苦、遗憾和恐惧挟持。
她怔怔地想着刚才的事,训练时看不到未来的焦虑曾经在她心中烙下深深的痛苦。然而在幻觉中见到了徐欢,是她没料到的。
或许在她的潜意识中,对于寻找爷爷也有过动摇。毕竟坚持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意味着与许多人对立,看得见的敌人,看不见的敌人,恶意无处不在。压力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悬在上空,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她。
如果选择相信徐欢的话,一切都会简单很多,她只需要符合大多数人的期望,安安静静地做个普通人,等待他回来就好了。
可那样的话,真正的自己的一部分,就随着这种懂事死去了。
爷爷说一个人一生中能得到的东西是有限的,要获得真正的美好之前,上天会拿出虚假的东西诱惑你。只有拒绝之后,它才会拿出你想要的。
她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命运给了她奖励。在那之后,她认识了沈钦,走上了修炼的道路,拜入了莲花山。现在回头再想,她甚至会感到一阵侥幸,幸亏她坚持了做自己,而不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期待陷入虚幻的陷阱里,自欺欺人地过一辈子。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知道另外两人怎么样了。她站起身,正要往前走,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痛苦的喘息声,像是被噩梦魇住了。四通八达的山洞里,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听得相当清晰。
那个声音离她不远,是贺屿还是沈钦,还是别的什么人?肖恬的心猛地一跳,放轻了脚步,悄然朝那边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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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坎为水 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