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直阴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点冷。
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淡得像要消失。
窗外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歪歪扭扭地戳在灰天上,连鸟都没有。
阳光透不进来,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浅灰,闷沉沉的。
连风都懒得吹。
叶熙瑶变了。
最开始是沉默。那种沉默不像云知意的沉默——云知意的沉默是把自己藏起来,是害怕被看见。叶熙瑶的沉默是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回音。
她不再在课间叽叽喳喳地说话。不再拉着人一起去小卖部。不再在食堂里大声喊“这儿这儿有位置”。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有时候一看就是一节课。
“瑶瑶。”夏浅悠叫她。
她转过头,眼神慢慢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
“嗯?”
“你……没事吧?”
叶熙瑶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叶熙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装满了阳光。现在那个笑只停在脸上,到不了眼睛。
“没事啊。”她说。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夏浅悠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灰蒙蒙的天。
---
云知意看着叶熙瑶,想起一些事。
那些一个人坐着的时候。那些看着窗外的时候。那些别人问“你没事吧”的时候,自己说“没事”的时候。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真的没事。是不知道怎么说。是说了也没用。是说出来之后,对方会用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看着你,然后你还要反过来安慰对方“真的没事”。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有时候,他会把水杯放在叶熙瑶桌上。
或者路过的时候,轻轻碰一下她的肩膀。
叶熙瑶会抬起头,看他一眼。
那个眼神,云知意懂。
那是“你知道”的眼神。
他知道。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只是在那儿。
---
李婉荷走后的第二周,叶熙瑶开始不吃饭了。
不是故意不吃,是忘了。课间别人去小卖部,她坐着。中午去食堂,她跟着去,但端着餐盘坐在那儿,一口都不动。
“瑶瑶,你吃啊。”夏浅悠把筷子递给她。
她接过来,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停住了。
眼睛看着某个地方,筷子悬在半空。
“瑶瑶?”
她回过神来,把菜咽下去。
“吃了。”她说。
然后继续坐着。
夏浅悠看着她,眼眶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假装吃饭。
---
叶熙瑶的变化,大家都看见了。
但没人知道该怎么办。
安慰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她会回来的”“你可以去看她”“现在通讯这么发达”。
叶熙瑶每次都点头,说“嗯,我知道”。
但她的眼睛说,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婉荷走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我等你”。
就那么走了。
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
有一天,叶熙瑶忽然问云知意:“知意,你那个同桌……叫什么来着?”
云知意愣了一下:“云清宴。”
“对,云清宴。”叶熙瑶说,“他要是有一天不见了,你会怎么办?”
云知意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
从第一天见到云清宴开始,他就在想。
如果他是假的,怎么办?
如果他不见了,怎么办?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怎么办?
他想过很多答案。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
“我不知道。”他说。
叶熙瑶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阳光的那个叶熙瑶,也不是空的那个叶熙瑶。是另一个叶熙瑶——一个懂得“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的叶熙瑶。
“我也是。”她说。
---
那天放学,叶熙瑶一个人去了后山。
不是和谁约好的。只是想去。
后山的桃树光秃秃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她站在那棵树下,想起很久以前,她和李婉荷来过这里。
那是高一秋天,红叶正好的时候。她们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分一个橘子。
“瑶瑶。”李婉荷叫她。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叶熙瑶当时正在剥橘子,头都没抬:“当然啦。”
李婉荷没说话。
叶熙瑶剥好橘子,分一半给她,抬起头,看见她在笑。
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一样。
“笑什么?”
“没什么。”李婉荷接过橘子,“就是觉得,你这样很好。”
叶熙瑶不懂什么叫“你这样很好”。但她记住了那个笑。
现在她站在那棵树下,想起那个笑。
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
她一个人站着。
橘子没有了。笑也没有了。
只有风。
---
叶熙瑶开始给李婉荷发消息。
每天一条。
不是问“你在哪儿”“你怎么不联系我”。只是说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食堂做了红烧肉,挺好吃的,你以前最爱吃。”
“数学课好难,我完全听不懂,你要是在一定能教我。”
“浅悠和奕玄又吵架了,不过很快就和好了,他俩就这样。”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晒着很舒服。”
“我今天又去后山了,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
发完,她就把手机放在一边。
没有期待回复。
因为一开始发过,都发不出去。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她看了很多遍。后来她就学会了,只发,不看。
就像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扔石子。
听不见回响,但至少,扔过了。
---
有一天,云知意问她:“你在给谁发消息?”
叶熙瑶愣了一下,然后说:“婉荷。”
云知意看着她。
“她收不到。”叶熙瑶说,“我知道。但我还是想发。”
云知意没说话。
叶熙瑶看着他,忽然问:“知意,你说,她能看到吗?”
云知意思考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是很重要的人,应该能感觉到吧。”
叶熙瑶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你真这么想?”
云知意点点头。
叶熙瑶低下头,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她刚发的那条消息——
“我今天想你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那个笑,有一点像以前的叶熙瑶了。
“那就好。”她说。
---
冬天来了。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叶熙瑶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那些白色的东西一片一片往下飘。
“下雪了。”有人说。
“真的诶!”
“放学去打雪仗吧!”
教室里热闹起来。叶熙瑶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她想起有一年下雪,她和李婉荷在操场上堆雪人。堆了一个很小的,歪歪扭扭的,胡萝卜做的鼻子也插歪了。
“好丑。”李婉荷说。
“丑也是我们堆的!”叶熙瑶理直气壮。
然后她们看着那个丑丑的雪人,笑了很久。
后来雪化了,雪人没了。
现在又下雪了。
雪人没了。李婉荷也没了。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往下飘。
手放在口袋里,握着手机。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下雪了。你还记得那个雪人吗?”
她没发。
只是握着。
---
早上出门的时候,草地上白茫茫一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云知意呵出的气变成白雾,散在冷空气里。
他到教室的时候,云清宴已经在座位上了。
桌上放着那杯豆浆。
温的。
云知意坐下来,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甜的。
他转头看云清宴。
云清宴正在低头写字,侧脸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的轮廓很清楚。
很真实。
云知意看了几秒,转回去继续喝豆浆。
他想,那些恍惚的瞬间,可能真的只是错觉。
毕竟他就在这里。
每天早晨都在。
每天。
––
午休的时候,云知意没去窗台。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怎么不去?”
云清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云知意转头。
云清宴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颗糖。
大白兔奶糖。
“不想去。”云知意说。
云清宴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他旁边坐下。
把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
“那就在这儿吃。”
云知意低头看着那颗糖。
白色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只兔子。
他剥开,放进嘴里。
奶味在舌尖化开。
甜的。
“清宴。”他开口。
“嗯?”
“你有没有……那种时候?”
“什么时候?”
云知意想了想。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种……忽然停住的时候。
那种……叫不醒的时候。
那种……好像不在这个世界的时候。
“没什么。”他最后说。
云清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别想太多。”他说,“我在这儿。”
云知意抬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
很温柔。
云知意看着那双眼睛。
忽然就不想问了。
他点点头。
“嗯。”
–––
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
叶熙瑶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落在肩上,头发上,睫毛上。她没撑伞,就那么走着。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那是以前和李婉荷分开的地方。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每次走到这儿,李婉荷会说“明天见”,她会说“明天见”。
现在她站在这儿,没有人说“明天见”。
只有雪。
她站了很久。
雪落满了肩膀,头发白了,睫毛上也白了。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往右。
她往右。
李婉荷应该往左的。
但李婉荷不在。
所以只有右。
---
天已经黑了。
云清宴送云知意回家。
路灯把路面照成暖黄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云知意走得很慢。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影子。
靠在一起。
分不开。
“清宴。”他忽然开口。
“嗯?”
“你冷吗?”
“不冷。”
云知意看着他。
他穿着校服,和平时一样。
但在路灯的光里,他的轮廓好像又变淡了一点。
不是颜色淡。
是……边界淡。
像用橡皮擦轻轻擦过的那种淡。
云知意眨了眨眼。
再看的时候,又正常了。
他低下头。
继续走。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
抱住云清宴。
很紧。
云清宴愣住了。
“知意?”
云知意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
把脸埋在他肩上。
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点冬天的冷。
还有那股独特的、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在的。
他在的。
“怎么了?”云清宴轻声问。
云知意摇摇头。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
“没事。”他说,“就是想抱一下。”
云清宴看着他。
看着他红红的眼眶。
看着他努力笑出来的样子。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然后把他拉进怀里,又抱了一下。
“我在这儿。”他说,“一直都在。”
云知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想,不管那些恍惚是不是真的。
不管他会不会变淡。
不管以后会怎样。
只要现在他在。
就够了。
–
那天晚上,叶熙瑶发了一条消息。
很长。
“婉荷,今天下雪了。很大。我一个人走回家的。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就是以前我们分开的那个路口。你知道吗,以前走到那儿,我从来没觉得什么。就是‘明天见’嘛,明天又能见了。但现在我才知道,不是所有明天都能见的。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些消息。可能看不到。但我还是想发。因为我怕你忘了。怕你忘了这里还有人等你。怕你忘了我。
我不怪你。真的。我知道你有你的原因。你家里的事,你从来不说,我也不问。我以为不问就是尊重你,但现在我想,也许我应该问的。也许问了,你就会告诉我你要走了。也许问了,我就能……
算了。没有也许。
我只是想说,我还在。这儿还有一个人,每天都在想你。每天。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不管在干什么,吃饭走路听课发呆,脑子里都有一个地方,是留给你的。那个地方现在空着,一直空着。
你会回来吗?哪怕不回这个学校,哪怕只是给我发一条消息,说‘我还活着’,也行。
我等了很久了。
还可以继续等。
只要你回来。
瑶瑶”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雪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插歪了。
她在梦里笑了。
---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没有新消息。
红色的感叹号还在。
叶熙瑶看着那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起床,洗脸,刷牙,吃早饭。
“今天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的。”她说。
出门的时候,雪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踩着雪,往学校走。
走到那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往右。
一直往右。
–––
天气越来越冷。树枝光秃秃的,风一吹就响。
叶熙瑶还在等。
等一条永远不会来的消息。
她开始习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
一个人走路。
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
有时候有人叫她,她要很久才能反应过来。
“啊?……哦。”
然后继续发呆。
云知意有时候会陪她吃饭。
两个人坐在食堂,谁也不说话。
但叶熙瑶知道,他是陪她的。
有一次,她忽然说:“知意,你说她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云知意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
叶熙瑶低下头。
“我也不知道。”
–––
叶熙瑶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说话。
她本来没在意。
但听见了“李婉荷”三个字。
她停下来。
是两个不认识的女生。
“你知道吗,那个转学来的女生,就是秋天转来的那个……”
“怎么了?”
“被人欺负了。抢她的东西,骂她,推她。听说挺惨的。”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朋友在那个学校,亲眼看见的。”
叶熙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感觉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冲过去。
“你们说什么?”她抓住那个女生的手臂,“哪个学校?她叫什么名字?”
那个女生被她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就、就城北那个……叫什么李……李婉荷……”
叶熙瑶松开手。
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她转身跑了。
她跑到楼梯拐角,蹲下来。
捂住脸。
无声地哭。
秋天。
她秋天就被欺负了。
那时候她在干嘛?
她在生气。
她在等她的消息。
她在想“她为什么不回我”。
而她,正在被人欺负。
–––
叶熙瑶请了假。
她去了城北。
一所一所学校地问。
“请问有没有一个叫李婉荷的学生?今年秋天转学来的?”
门卫摇头。
“没有这个人。”
“没听说过。”
“转学生?我们这学期没有转学生。”
她跑了五所学校。
都没有。
天黑了。
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不知道该怎么办。
---
叶熙瑶收到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你是李婉荷的朋友吗?”
她手抖得差点拿不住手机。
“是!我是!你知道她在哪吗?”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
“她搬家了。我也联系不上了。”
叶熙瑶看着那行字。
没有哭。
只是看着。
很久很久。
然后她回:
“那她……还好吗?”
对方没有再回。
–
叶熙瑶把那串陌生号码存进了通讯录。
备注:可能知道婉荷的人。
她知道这个人不会再发消息了。
但她舍不得删。
那是她唯一能接触到李婉荷的线索。
–––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一句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秋天结束的时候,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真相被藏得严严实实,藏在落叶之下,藏在冷风之中,藏在所有人默契的沉默里。
––––––
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