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高，蓝得清透，像一块被精心打磨的蓝宝石。云是极淡的白，丝丝缕缕地飘着，被风拉得又细又长。
阳光是暖而不烈的金，穿过疏朗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像撒了一地的碎金。风是清冽的，带着草木枯落的淡香，吹在脸上，像微凉的丝绸。
远处的山坳里，枫叶红得像火，在蓝天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整个世界都干净得不像话，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第三次了。”李婉荷平静的说。
直到叶熙瑶第三次独自坐在食堂角落，李婉荷才真正意识到，对方在躲着自己。
勺子戳着米饭，她抬头往左边看——那里是叶熙瑶平时坐的位置，现在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新出的口红。李婉荷低下头，继续戳米饭，米粒粘在勺子上，怎么也戳不下来。
周三的课间，她特意去小卖部买了叶熙瑶最爱喝的草莓味酸奶。回到教室，叶熙瑶的座位空着。
“瑶瑶呢？”她问旁边的夏浅悠。
“好像去老师办公室了。”夏浅悠说。
李婉荷把那瓶酸奶放在叶熙瑶桌上，回到自己座位。一节课过去，两节课过去，酸奶还在那里。叶熙瑶回来过，又走了，那瓶酸奶像被遗忘了一样。
放学时，李婉荷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把酸奶塞进叶熙瑶的书包里。叶熙瑶正在收拾东西，抬起头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谢谢。”她说，语气很轻，像是不太想说这个词。
然后她背起书包走了。
李婉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想追上去。
但她没有。
周五晚上，李婉荷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就在枕头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和叶熙瑶的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了“晚安”，叶熙瑶回了一个月亮表情。
三天了。
她又打了一行字：“瑶瑶，你最近怎么了？”
打完了，看着那几个字，她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一秒，两秒，三秒。
她删掉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许是害怕收到一个敷衍的回复，也许是害怕根本收不到回复。也许只是害怕证实那个她已经隐约感觉到的事实——
叶熙瑶不想和她玩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她想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是她上次拒绝了一起去奶茶店吗？还是她最近因为家里的事心情不好，说话太少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凉凉的，吸不走眼眶里那点热意。
–––––
另一边
“知意知意，问你个事儿！”
云知意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站稳了看着她：“什么事？”
“你觉得——”叶熙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给一个人送礼物，送什么比较好？”
云知意愣了一下：“谁？”
“你先别管谁，就说送什么好！”
云知意想了想：“书？”
“太普通了！”
“笔？”
“太普通了！”
“笔记本？”
“太普通了！”
云知意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有点无奈：“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叶熙瑶托着下巴，眼睛转啊转：“要特别的，用心的，不一样的，让人一看就哇的那种！”
“哇的那种？”
“对！哇！”叶熙瑶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就是那种——‘哇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哇你怎么想到的’‘哇你好懂我’！”
云知意被她逗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平常安静的样子不太一样。
“你笑什么？”叶熙瑶瞪他。
“没什么。”云知意收了笑，认真想了想，“如果是……很重要的人，可以自己做点什么。”
“自己做？”
“嗯。比如相册，或者手账，或者……”他顿了顿，“写点东西。”
叶熙瑶眼睛一亮：“有道理！”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那你说，如果做相册的话，要放什么照片？”
云知意被她问住了：“……你们的照片？”
“废话，当然是我们的！”叶熙瑶翻了个白眼，“问题是我不知道选哪些！太多了！”
她掏出手机，翻出相册给云知意看：“你看这张——上体育课的时候，她跑八百米累成狗，我扶着她，她靠在我肩膀上。是不是很好？”
（作者碎碎念：呃…瑶瑶你悠着点，小心手机被没收??3???）
云知意点点头。
“这张！食堂抢她碗里的肉，被她打了，我假装很疼，她在笑。”
云知意又点点头。
“这张！我们逃课去小卖部被抓到，一起站在走廊罚站，我偷偷比了个耶，她憋笑憋得好辛苦。”
云知意忍不住笑了：“这张好。”
“对吧对吧！”叶熙瑶兴奋起来，“还有这张！冬天的时候，我们在校门口分一个烤红薯，她嘴边沾了红薯泥，我帮她擦，被人抓拍了——你看她那个表情，懵懵的，超可爱！”
她滔滔不绝地往下翻，每一张都能讲出一段故事。云知意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还有这张——”叶熙瑶翻到一张照片，声音突然变轻了。
照片里是夕阳下的操场，两个女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个轮廓，和她们手拉手的姿势。
“这是我偷拍的。”叶熙瑶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就……那天放学，我们一起走，我看着她被夕阳照着的侧脸，觉得特别好看，就偷偷拍了一张。后来发现拍的是影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张也很好。”云知意说。
“是吧？”叶熙瑶收起手机，“所以太多了，根本选不出来！”
云知意思考了一下：“那就都放。”
“都放？那得做多厚？”
“厚一点不是更好吗？”云知意说，“说明你们有很多回忆。”
叶熙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她拍了拍云知意的肩膀：“知意，没想到你还挺会的嘛！”
云知意的脸微微红了：“……没有。”
“那你说，除了相册，还要不要再加点别的？”叶熙瑶又凑过来，“比如写点什么？写封信什么的？”
“可以。”
“写什么好呢？”
云知意看着她，眼神温和：“想说什么就写什么。”
“想说什么就写什么……”叶熙瑶重复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知意，如果有人给你送这样的礼物，你会开心吗？”
云知意愣了愣。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然后他点点头：“会。”
“那就好！”叶熙瑶笑起来，“那我就按这个思路准备！”
上课铃响了，她跑回自己座位。经过李婉荷旁边时，她偷偷看了她一眼——李婉荷正在低头看书，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密谋她的惊喜。
叶熙瑶心里美滋滋的。
第二天课间，叶熙瑶又拉着云知意讨论。
“我想好了！相册要做成那种可以展开的，很长很长的那种！”
“展开的？”
“对！像手风琴一样，拉开是一长条！”叶熙瑶比划着，“这样就能放很多很多照片，还能在上面写字画画！”
云知意点点头：“听起来不错。”
“但是有个问题。”叶熙瑶皱起眉头，“我不会做。”
云知意：“……”
“你也不会对吧？”叶熙瑶叹气，“算了，我上网查教程。”
她掏出手机开始搜，一边搜一边念念有词：“手风琴相册怎么做……需要什么材料……彩纸……胶水……丝带……”
云知意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问：“你准备什么时候送？”
“十二月二十一号吧！”叶熙瑶头也不抬，“还有两周，来得及。”
“那你这几天……”云知意斟酌着问，“为什么要躲着她？”
叶熙瑶抬起头，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李婉荷问过我。”云知意说，“她好像……挺难过的。”
叶熙瑶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哎呀，就是为了惊喜嘛！要是我天天黏着她，她肯定会发现不对劲。我就故意冷淡一点，这样到时候惊喜才够大！”
她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心虚：“不过……她真的很难过吗？”
云知意点点头。
叶熙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咬咬嘴唇：“那……那我过几天就恢复正常。反正还有一个多月呢，不用躲这么久。到时候再跟她道个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别告诉她啊，说了就不惊喜了。”
“嗯。”云知意应道。
叶熙瑶看着他，忽然问：“知意，你是不是也有想送惊喜的人？”
云知意愣住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个空无一人的操场。然后他收回视线，摇摇头：“没有。”
叶熙瑶看着他，总觉得他刚才的眼神有点奇怪。但她没多想，继续低头研究相册教程。
“对了对了！你看这个！”她把手机举到云知意面前，“这个相册封面可以画图案！我打算画两个小人手拉手，再写上‘最好的你’！”
“挺好的。”
“你说她会喜欢吗？”
“会的。”
“真的吗？”
“真的。”
叶熙瑶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就好！”
又过了几天，叶熙瑶把云知意拉到走廊角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半成品给他看。
“你看！做得怎么样了？”
那是一个还没完成的手风琴相册，已经粘好了大半，展开来有半米多长。每一格都贴着照片，旁边用彩色笔画着小装饰——星星、月亮、小花朵，还有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云知意仔细看着。照片里全是李婉荷和叶熙瑶，从高一到现在，从夏天到冬天。食堂里抢饭的，操场上跑步的，教室里趴着睡午觉的，校门口分烤红薯的。每一张都笑得很开心。
“这张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叶熙瑶指着其中一张，“罚站的那张，你看她憋笑的表情，是不是超可爱？”
云知意点点头。
“这张是刚拍的！前天趁她不注意偷拍的！”叶熙瑶指着另一张，照片里的李婉荷正在低头看书，侧脸安静温柔，“她认真学习的时候就这样，特别乖。”
云知意一张张看过去，忽然在一张照片前停住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合照，两个人对着镜头比耶。但照片的边缘，被人用彩色笔画了一圈小星星，把两个人都圈在里面。
“这是画的什么？”他问。
“星星啊。”叶熙瑶理所当然地说，“把她圈起来，就跑不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但语气里有一种认真。
云知意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看到一定会开心的。”他说。
“真的吗？”叶熙瑶眼睛亮了。
“嗯。”
叶熙瑶抱着相册，笑得像捡到宝一样：“那就好那就好！我再把最后一页做完就大功告成！最后一页我打算写点东西，还没想好写什么。”
“写什么？”
“不知道。”叶熙瑶托着下巴，“想写点肉麻的，又怕她笑我。写点正经的，又觉得不够。你说写什么好？”
云知意思考了一会儿：“写你想对她说的。”
“废话，我当然写我想对她说的。”叶熙瑶白了他一眼，“问题是我不知道哪句最想对她说的。”
她想了想，忽然问：“知意，如果你有很重要的人，你会对她说什么？”
云知意愣住了。他的眼神又飘向远处，飘向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很久，他才轻声说：“谢谢你在。”
叶熙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有道理。”
她抱着相册，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就写——谢谢你一直在。”
云知意看着她，嘴角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会喜欢的。”他说。
当天晚上，叶熙瑶趴在书桌前，开始写最后一页。
台灯暖黄色的光落下来，照亮纸上的字。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
“婉荷，谢谢你一直在。从高一到现在，从我跑错教室开始，你就一直在我身边。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在，开心的时候你也在。你总是听我讲废话，陪我一起疯，在我难过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我。有你在，什么都变好了。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做相册，可能做得不太好，但每一张照片都是我选的，每一个星星都是我画的。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刻都值得被记住。
以后我们还要一起过很多很多生日，一起做很多很多事，一起去很多很多地方。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拉过勾的。
瑶瑶”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那页纸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星星。
她想，到时候婉荷看到这个，会不会哭啊？
要是她哭了，自己该说什么？是笑她“哭什么呀”，还是抱住她说“别哭了”？
想着想着，她自己先笑了。
–
第二天，她兴冲冲地去找云知意，给他看写好的最后一页。
“你看！写完了！”
云知意认真看完，点点头：“写得很好。”
“真的吗？”
“真的。”
叶熙瑶高兴得不行，抱着相册转了个圈：“还有两天！还有两天就可以送给她了！”
她想起这几天故意躲着李婉荷，李婉荷那有点失落的眼神，心里又有点愧疚。
“等送完礼物，我要天天黏着她。”她说，“把这几天的都补回来。”
云知意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风吹过，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叶熙瑶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说：“知意，我觉得好幸运。”
“什么？”
“能遇到她。”叶熙瑶抱着相册，声音轻轻的，“能遇到婉荷，真的……好幸运。”
云知意看着她，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羡慕，有祝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嗯。”他说，“能遇到重要的人，是很幸运的事。”
叶熙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已经开始计划怎么把相册包装得更漂亮了。
“我去买丝带！金色的那种！”她说，“然后包起来，再贴个小卡片！对了，还要买那种会发光的灯串，缠在外面，打开的时候闪闪的！”
她一边说一边跑远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云知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风还在吹，有点凉了。他缩了缩脖子，转身往教室走。
回到座位时，云清宴正在看书。看见他回来，抬起头笑了笑：“去哪儿了？”
“走廊。”云知意坐下，“叶熙瑶找我讨论礼物。”
“什么礼物？”
“给李婉荷的惊喜。”云知意说，“她做了个相册，很好。”
云清宴点点头，没再问。
云知意看着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要给云清宴准备惊喜，会准备什么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也会做点什么吧。自己做的那种，用心做的那种。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放在里面。
“想什么呢？”云清宴问。
云知意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窗外，风停了。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安静地躺着。
秋天快结束了，冬天要来了。
但叶熙瑶不觉得冷。她心里热热的，装满了期待。
还有两天。
她这样想着，嘴角又翘起来。
———
周六早上，母亲敲门。
“婉荷，起来收拾东西了。”
李婉荷坐起来，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对，要转学了。明天就要走了。
她下床，开始收拾。书桌上的课本，抽屉里的小玩意儿，墙上贴的照片。收着收着，她的手停在那张照片前。
是高一运动会的照片，她和叶熙瑶。叶熙瑶笑得很傻，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她也被带得笑起来，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
她轻轻把照片揭下来，放进行李箱最里面的夹层。
手机响了。
她几乎是立刻扑过去拿起来——
不是叶熙瑶。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问明天的欢送会几点。
她回了个“都可以”，放下手机。
继续收拾。
下午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窗外刮起大风，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天色暗得像傍晚。李婉荷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在风中挣扎的树叶，一片片被卷走，不知道飞向哪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夏浅悠：“婉荷，明天几点走？我们去送你。”
李婉荷想了想，回：“不用送了，我爸妈直接送我去车站。”
“那瑶瑶知道吗？”
李婉荷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很久。
“嗯。”她回。
其实叶熙瑶不知道。李婉荷没有告诉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怎么说。这几天叶熙瑶躲着她，她发消息都怕打扰她，更别说当面说“我要走了”。
而且——她有点赌气地想——反正她也不在乎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的眼眶又热了。
–
傍晚，叶熙瑶母亲敲门说吃饭了。李婉荷应了一声，却没有动。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和叶熙瑶的聊天框。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瑶瑶，我要转学了。明天就走。”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一秒。两秒。三秒。
她删掉了。
算了。她想。反正她也不想理我。发这个干嘛呢，像是讨一个告别似的。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走出房间。
–
周日上午，阳光很好。
李婉荷的行李已经装上车，父亲在楼下等着。她站在房间里，最后看了一圈——墙空了，书桌空了，一切都空了。
她打开床头柜，里面还有几样没带走的小东西。一张叶熙瑶写的纸条，上面画着两个小人手拉手；一颗她们一起在操场边捡的鹅卵石；一个叶熙瑶送的钥匙扣，小猫形状的。
她把那些东西都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走出房间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块亮堂堂的方形。无数个早晨，她就是在这块阳光里醒来的。无数个夜晚，她坐在这张书桌前，和叶熙瑶聊天聊到半夜。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楼下传来母亲的催促声。李婉荷深吸一口气，关上了门。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那棵梧桐树——她和叶熙瑶经常在那里碰头，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
现在她往左走，叶熙瑶还在右边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她要走了。
车越开越远。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点后退，变小，变模糊。
李婉荷把脸转向另一边，不让母亲看见她的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是班级群。有人说：“婉荷一路顺风！”
下面跟着一串表情和祝福。
她一条条看过去，没有看见叶熙瑶的头像。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弯了腰。
–––
而在另一边，叶熙瑶正在家里忙得满头大汗。
她房间里摆满了彩纸、气球、丝带，地上乱七八糟。她蹲在一堆东西中间，手里拿着一个快完成的相册，正在往上面贴照片。
“妈！胶水还有吗？”
“在抽屉里！”
她翻出胶水，继续贴。相册的封面是她亲手画的——两个小女孩手拉手，旁边写着“最好的你”。里面的每一页都是她和李婉荷的照片：食堂里抢对方碗里的肉，操场上跑步时互相拽着跑不动，教室里趴在一起睡午觉，校门口分着吃一个烤红薯。
还有一张空白的，那是最后一页。她打算在那里写点什么。
写完刚好明天送给婉荷。她要给她一个惊喜——所以这几天故意躲着她，假装不理她，就为了让惊喜更大。
她想到时候婉荷肯定要哭，然后她就笑她，再然后她们一起去喝奶茶，点两杯一样的，坐在窗边聊一下午。
想到那个画面，叶熙瑶忍不住笑了。
手机呢？她四处找，最后在床底下找到。拿起来一看——没电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的。
她插上充电器，等了几分钟，开机。
消息一条条跳出来。班级群的消息，几个同学私聊的消息，还有——
李婉荷的聊天框。
她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是她自己三天前发的那个月亮表情。
往下什么都没有。
叶熙瑶愣了一下。她想，婉荷怎么也不找我呀，我都躲她好几天了，她也不问问。
她打开班级群，想看看大家在聊什么。
然后她看见那些消息。
“婉荷一路顺风！”
“到了记得发消息！”
“我们会想你的！”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
什么一路顺风？什么到了？到哪儿？
她往上翻。
有人发了李婉荷站在车前的照片，背景是陌生的街道。
有人发了车站的照片。
有人发：“婉荷今天转学了，好舍不得。”
有人回：“她没告诉你吗？”
叶熙瑶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往下翻，往上翻，翻来翻去，希望能找到一条消息告诉她这是开玩笑的。
没有。
她又打开李婉荷的聊天框，看着那条三天前的月亮表情。
她想发消息问，手指抖得打不出字。终于打出来了：“婉荷，你转学了？”
发送。
消息发出去，前面转着圈圈。一秒。两秒。三秒。
转完了，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叶熙瑶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愣了很久。
什么意思？
她退出，重新进，再发一遍。
还是红色感叹号。
她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再打。
还是通话中。
再打。
再打。
再打。
不知道打了多少次，终于不是通话中了，是关机。
叶熙瑶握着手机，坐在一堆彩纸和气球中间。那些她准备了好几天的惊喜，那些她画了好几个晚上的画，那些她精心挑选的照片，全都散落在地上，像一个滑稽的玩笑。
窗外，阳光很好。秋天的阳光，金色的，暖暖的，和每一天都一样好。
叶熙瑶坐在那片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
她不明白。
她只是想给一个惊喜而已。只是想让她生日那天开心一下而已。只是想看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而已。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一直盯着，好像盯着盯着就会有一条消息跳出来，告诉她“我逗你玩的，我没走”。
没有。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窗外从亮变成暗。
她一直坐在那里。
地上那个没做完的相册，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她本来想写什么来着——
“婉荷，最好的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可是你不在。
可是你走了。
可是你连告诉我都没有。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枝摇晃。不知道哪里的树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飘向看不见的地方。
叶熙瑶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她跑错教室，一头撞进李婉荷的班级。
想起李婉荷借她笔记本，说“下次别跑错了”。
想起她们一起逃课去小卖部，一起罚站，一起憋着笑。
想起她问“我们能不能一直在一起”，李婉荷说“嗯”。
想起拉过勾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猛地抬头，伸手抓过来。
是10086的短信。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把脸埋着。
窗外，天彻底黑了。
起风了。深秋的风，已经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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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