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万籁俱寂。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却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林素秋坐在沙发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一个小时。她面前摊开着云知意的主治医师王医生开的药方、几盒新旧不一的药,还有从网上、其他病友家属那里打听来的、关于那种新型稳定剂的冗长说明书和零碎信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三天前儿子那双充满爱意和快乐的眼睛。
每一个画面,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她的心脏,烫出焦黑的、无法愈合的伤口。
她拿起那板几乎全新的新型稳定剂。白色的小药片,看上去和之前的辅助药物没什么不同,但王医生说,这种药能更温和地调节大脑神经递质,帮助患者“增强现实检验能力,淡化病理性幻想”。
“淡化病理性幻想”……翻译过来,就是让那个“云清宴”慢慢消失。
林素秋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她知道儿子现在“好”了很多——愿意出门了,偶尔会笑了(虽然常常是对着空气),成绩也稳定了些。这一切,似乎都和他口中那个完美的“云清宴”分不开。那个幻影,成了儿子在接连失去朋友、家庭变故后,唯一的精神支柱。
夺走这个支柱,等于将他重新推回黑暗的深渊,甚至可能更糟——因为他已经尝过“光”的滋味,失去会更加痛苦。
可是,不夺走呢?
王医生的警告言犹在耳:“林女士,这种‘伴侣型幻想’非常危险。它现在看似有保护作用,但本质是疾病症状的延伸。它基于患者不稳定的精神世界,随时可能因为内部逻辑崩塌或外部刺激而扭曲、甚至反转,变成伤害患者的源头。而且,长期沉浸在这种虚幻的关系中,会让他与现实越来越脱节,最终彻底丧失社会功能。更重要的是……这个幻影的存在,会让他拒绝真正的治疗和人际接触,耽误最佳治疗时机。”
真正的治疗,现实的人际接触……林素秋苦涩地想,儿子还有可能拥有这些吗?现实,对儿子来说,就是一片冰冷的废墟。
而那个“云清宴”,至少给了他温暖和希望,哪怕是假的。
两种选择,像两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鲜血淋漓,却无法抉择。
她的手颤抖着,伸向旁边另一板药——那是云知意吃了很久的、复合维生素和一种温和的安神中成药。透明的塑料板,黄色的圆形小药片,儿子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晚各一粒。
一个疯狂而细致的计划,在她痛苦挣扎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她不能直接停掉旧药换成新药,那样儿子会发现。她也不能告诉儿子真相,那会立刻引发灾难性后果。唯一的方法,是……偷换。
把新的稳定剂,想办法弄成和旧维生素差不多的外观,然后替换掉旧药。一点点来,从少量开始,让儿子的身体和大脑在不知不觉中适应新的化学环境,让那个“云清宴”缓慢、自然地淡化,而不是骤然崩塌。
这样,或许能给儿子一个缓冲?或许……在“云清宴”逐渐远去的同时,她能用加倍的母爱和陪伴,填补那个空缺?尽管她知道,这希望渺茫得可怜。
“我这是在救他……还是在害他?”她喃喃自问,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微弱地回荡,得不到任何回答。
她想起云知意小时候,还没生病的时候,软软地叫她“妈妈”,笑起来眼睛像月牙。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幻觉时,惊恐地躲在她怀里,说“妈妈有怪物”。想起这些年,他吃过的苦,受过的歧视,还有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对不起,意意……”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妈妈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越陷越深……哪怕你以后恨我一辈子……”
行动,发生在那天凌晨三点。
确认云知意房间早已没有动静(她贴在门上,听了很久,只有均匀的呼吸声),林素秋像幽灵一样,悄悄走进了厨房。
她关紧厨房门,打开最暗的一盏灯。操作台上,摆放着她事先准备好的工具:一个小型研磨器(平时用来磨芝麻粉的)、几张干净的油纸、一把精巧的小镊子、一根细针、还有一板全新的维生素(和云知意吃的那款一模一样,是她下午特意去不同药店买的)。
首先,她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新型稳定剂的药板里取出一粒药片。白色的,比维生素片略厚一点点,直径几乎一样。她把它放在油纸上,用研磨器极其小心地、一点点磨成细腻的粉末。这个过程必须非常轻柔,不能发出太大声音,粉末也不能浪费。
然后,她取出一粒维生素片,用细针在药片侧面小心地挑开一个小孔,尽量不破坏整体形状。接着,用裁成小三角的油纸,将研磨好的稳定剂粉末,一点点灌入那个小孔。不能多,大约只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片稳定剂的量。这是王医生建议的“起始极低剂量”。
灌好后,她用指尖蘸取极微量的清水,小心地将挑开的小孔边缘湿润,然后轻轻按压,让孔洞封闭。做完后,她对着灯光仔细检查。几乎看不出破绽,只是处理过的地方颜色略深一点点,但混在其他药片里,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她把这颗“加工”好的药片,放回维生素药板的对应位置。然后,她拿起云知意平时吃的那板维生素,用镊子将明天早上他该吃的那粒正常维生素取出来,藏好。再把加工好的那颗,放进那个空位。
做完这一切,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手指因为过度紧张和精细操作而微微颤抖。她看着药板上那颗几乎以假乱真的药片,心脏狂跳,仿佛刚完成一场犯罪。
事实上,在她心里,这确实是一场犯罪。一场对儿子信任和内心世界的、残忍的入侵和篡改。
她把工具仔细清洗干净,收好。将磨剩的稳定剂粉末和挑出的维生素残渣用油纸包好,藏进自己钱包的夹层,打算明天出门时找机会处理掉。
然后,她拿着那板“加工”过的维生素,轻轻走回客厅,将它放回云知意书包侧袋的固定位置——那是她每天帮儿子准备药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沙发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四点。窗外,天色依旧漆黑,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无边的寂静和黑暗吞噬着她。巨大的罪恶感和更深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在赌。赌这种缓慢的渗透,能在不惊动儿子、不彻底摧毁他的情况下,将他拉回现实。赌在“云清宴”逐渐淡去的过程中,她来得及用爱接住他。
可她毫无把握。
“意意……原谅妈妈……”她蜷缩在沙发上,把自己抱成一团,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发出压抑的呜咽,“妈妈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她害怕儿子彻底沉溺幻象,最终精神彻底分裂,无法挽回。
她更害怕那个幻象某天突然以可怕的方式反噬,伤害儿子。
她也害怕,儿子永远活在虚假里,作为一个“精神病人”,孤独地走完一生。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不寒而栗。
所以,她选择了最笨拙、最可能被怨恨、也最痛苦的一条路——由她来做那个打破幻梦的“恶人”。
第二天早上,云知意起床后,像往常一样,从书包侧袋拿出那板维生素,抠出一粒,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他完全没有察觉异样。只是觉得那粒药片似乎比平时稍微难咽一点,但也没多想。
林素秋在厨房准备早餐,背对着儿子,手在微微发抖。她不敢回头,不敢看儿子吞下那颗“特制药片”的样子。罪恶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妈,我上学去了。”云知意吃完早餐,背起书包。
“路上小心。”林素秋转过身,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她注意到儿子的眼神有些游离,似乎在寻找什么——是在找那个“云清宴”吗?
“嗯。”云知意点点头,走向门口。在开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素秋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拼命忍住,用平静的声音说:“好了,快去上学吧。”
门关上了。
林素秋走到窗边,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单薄的背影。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和冰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将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个深夜的“犯罪”。调整剂量,观察儿子的反应,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煎熬。
她也知道,儿子的世界,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着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那个他视若生命的光,正在被一种叫做“母爱”的、残酷的方式,一点点熄灭。
而她,将独自背负这个秘密,和可能到来的、儿子的恨意,直至终局。
厨房的窗台上,一盆绿萝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生机勃勃。
而人心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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