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过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空气压在玻璃上。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他本来只是下楼倒水。
但父母的房门没关严。
有一条缝。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还有声音。
他应该走开的。
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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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林素秋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
云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想怎么样?”云耀华的声音更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想他正常一点!我想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这有错吗?!”
正常。
云知意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他已经在吃药了!”林素秋的声音带了哭腔,“医生说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耐心?”云耀华冷笑了一声,“我耐心了三年!三年了,他好了吗?他越来越不正常!你知道今天邻居问我什么吗?问我你儿子是不是有病,怎么老对着空气说话!”
云知意愣住了。
对着空气说话。
他什么时候对着空气说话了?
是那些幻觉来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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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不是他的错!”林素秋的声音拔高了,“他生病了!他也不想这样!”
“那他为什么不努力一点?”云耀华的声音更冷了,“为什么不能像那些正常孩子一样?我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看他那个样子!”
“你闭嘴!”林素秋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是你儿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就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才这样说!”云耀华也喊了起来,“我希望他好!我希望他正常!可他呢?他根本就不努力!他根本就不想变好!”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
不努力。
不想变好。
他想说,他努力了。
他每天都在努力。
努力吃药,努力上学,努力假装正常。
努力不去想那些声音。
努力的练习笑。
努力的把负面情绪藏起来。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才能让父亲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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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够了!”林素秋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努力?你知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知不知道他——”
“我不知道!”云耀华打断她,“我只知道他让我们丢尽了脸!你知道吗,我都不敢跟同事说我儿子在哪个班,我怕他们问起来,我怕他们说‘哦,就是那个疯子的爸爸’!”
疯子。
“云耀华!”林素秋尖叫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说!那是你儿子!”
“是我儿子又怎么样?”云耀华的声音也带了颤,“我每天看着他,我就想,他为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
很重。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他割腕的那个晚上
差点没救回来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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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云耀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林素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了。”
“我……我是一时气话……”
“气话?”林素秋笑了,笑得很难听,“云耀华,你知道他前年为什么割腕吗?”
云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知道他在医院躺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守在他床边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回家,如果那天我晚回来一个小时——”林素秋的声音开始哽咽,“我就没有儿子了。”
云知意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晚上。
刀片。血。救护车的声音。母亲哭着喊他的名字。
他想起父亲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什么都不说。
“我……”云耀华的声音彻底软下来,“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林素秋的声音很轻,很累,“重要的是,他听见了。”
“他不可能听见,他睡着了——”
“你确定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
他想走开。
脚却像钉在地上。
“素秋……”父亲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他好,我想他正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素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是我儿子。不管他什么样,他都是我儿子。”
云知意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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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转身,上楼。
脚步很轻,很慢。
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想起刚才听见的话。
“我都不敢跟同事说我儿子在哪个班。”
“那个疯子的爸爸。”
他又想起另一句话。
“不管他什么样,他都是我儿子。”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拿出那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那些收藏。
照片,书签,项链,卡片。
他拿起那张卡片。
“意意,愿你如繁花,岁岁盛放。”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很轻。
很淡。
“清宴。”他小声说,“你说,我还能变正常吗?”
––
夜很深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朦朦胧胧的,落在房间里,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灰蓝色。
云知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睡不着。
那些声音又来了。
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废物。”
“丢人。”
“怎么不去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能听见。
他坐起来。
看了一眼旁边。
云清宴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路灯亮着,把空荡荡的街道照成暖黄色。偶尔有车开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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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意?”
云清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知意回头。
云清宴已经坐起来了,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
“怎么不睡?”
云知意没说话。
云清宴下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
“怎么了?”他轻声问。
云知意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清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清宴。”
“嗯?”
“你说……”
他停住了。
云清宴转头看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落在云知意的脸上。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有细细的水光。
“你说,如果我一开始就死掉,”他说,“会不会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云清宴愣住了。
云知意没有看他。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
“这样你就不会遇到我。”
“父母也不会因为我操那么多心。”
“朋友也不会因我而受牵连。”
“我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他顿了顿。
“我明明有在努力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努力上学,努力假装正常。我努力融入他们,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奇怪。”
他转过头,看着云清宴。
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他们还是把我当成异类?说我有病,说我是怪物……”
他低下头。
“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正常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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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云清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很重。
很疼。
像有人拿刀在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看着这样的云知意,心像被撕裂了一样。
视线逐渐模糊了。
他上前一步。
伸出手。
把云知意抱进怀里。
很紧。
很用力。
像怕他消失一样。
“意意。”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努力让它稳下来,“乖。”
云知意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你没病。”云清宴说,一字一句,“你很好。”
“很好很好。”
“不要这么说自己。”
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听到了吗?”他说,“你很好。”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里完全出来了。
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几盏。
他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上传来。
“清宴。”
“嗯?”
“你知道吗?”
云清宴等着。
“有你在的时候,”云知意说,“我会感到很安心。”
他顿了顿。
“那些声音……都不见了。”
云清宴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怀抱。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我会一直在。”
云知意没有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在他肩上。
很小幅度的。
但云清宴感觉到了。
他轻轻笑了。
眼眶还是红的。
但他在笑。
“睡吧。”他说,“我陪你。”
云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云清宴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的眼睛红红的,和云知意一样。
但他笑着。
云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好像真的不见了。
只剩下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安心。
“嗯。”他点头。
他们回到床上。
云清宴躺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云知意闭上眼睛。
握着那只手。
很暖。
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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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宴没有睡。
他侧过身,看着云知意的脸。
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一点褶皱。
“意意。”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没有人回答。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了他很久很久。
“那些声音,”他说,“我会帮你赶走的。”
“一直都会。”
“我保证。”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握着那只手。
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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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了。
但房间里,不黑。
因为他们握着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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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看!?ˋ? ??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