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吵架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过了,只剩下湿漉漉的空气压在玻璃上。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他本来只是下楼倒水。

但父母的房门没关严。

有一条缝。

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还有声音。

他应该走开的。

但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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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怎么样?”

是林素秋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过玻璃。

云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想怎么样?”云耀华的声音更低,带着压抑的怒意,“我想他正常一点!我想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这有错吗?!”

正常。

云知意听见这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疼了一下。

“他已经在吃药了!”林素秋的声音带了哭腔,“医生说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耐心?”云耀华冷笑了一声,“我耐心了三年!三年了,他好了吗?他越来越不正常!你知道今天邻居问我什么吗?问我你儿子是不是有病,怎么老对着空气说话!”

云知意愣住了。

对着空气说话。

他什么时候对着空气说话了?

是那些幻觉来的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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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不是他的错!”林素秋的声音拔高了,“他生病了!他也不想这样!”

“那他为什么不努力一点?”云耀华的声音更冷了,“为什么不能像那些正常孩子一样?我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看他那个样子!”

“你闭嘴!”林素秋几乎是喊出来的,“那是你儿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就是因为他是我儿子才这样说!”云耀华也喊了起来,“我希望他好!我希望他正常!可他呢?他根本就不努力!他根本就不想变好!”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

不努力。

不想变好。

他想说,他努力了。

他每天都在努力。

努力吃药,努力上学,努力假装正常。

努力不去想那些声音。

努力的练习笑。

努力的把负面情绪藏起来。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努力才能让父亲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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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够了!”林素秋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努力?你知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你知不知道他——”

“我不知道!”云耀华打断她,“我只知道他让我们丢尽了脸!你知道吗,我都不敢跟同事说我儿子在哪个班,我怕他们问起来,我怕他们说‘哦,就是那个疯子的爸爸’!”

疯子。

“云耀华!”林素秋尖叫起来,“你怎么能这样说!那是你儿子!”

“是我儿子又怎么样?”云耀华的声音也带了颤,“我每天看着他,我就想,他为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很慢。

很重。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

他割腕的那个晚上

差点没救回来的那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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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云耀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是那个意思?”林素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说了。”

“我……我是一时气话……”

“气话?”林素秋笑了,笑得很难听,“云耀华,你知道他前年为什么割腕吗?”

云知意的手指猛地收紧。

水杯差点掉在地上。

“你知道他在医院躺了多久吗?你知道我守在他床边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回家,如果那天我晚回来一个小时——”林素秋的声音开始哽咽,“我就没有儿子了。”

云知意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晚上。

刀片。血。救护车的声音。母亲哭着喊他的名字。

他想起父亲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来。

只是站在那儿,看着。

什么都不说。

“我……”云耀华的声音彻底软下来,“我错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已经不重要了。”林素秋的声音很轻,很累,“重要的是,他听见了。”

“他不可能听见,他睡着了——”

“你确定吗?”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云知意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

他想走开。

脚却像钉在地上。

“素秋……”父亲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他好,我想他正常,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素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是我儿子。不管他什么样,他都是我儿子。”

云知意的眼眶忽然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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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转身,上楼。

脚步很轻,很慢。

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坐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想起刚才听见的话。

“我都不敢跟同事说我儿子在哪个班。”

“那个疯子的爸爸。”

他又想起另一句话。

“不管他什么样,他都是我儿子。”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微微发抖。

没有声音。

很久之后,他抬起头。

拿出那个小盒子。

打开。

里面是那些收藏。

照片,书签,项链,卡片。

他拿起那张卡片。

“意意,愿你如繁花,岁岁盛放。”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很轻。

很淡。

“清宴。”他小声说,“你说,我还能变正常吗?”

––

夜很深了。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光线朦朦胧胧的,落在房间里,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灰蓝色。

云知意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睡不着。

那些声音又来了。

很小,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废物。”

“丢人。”

“怎么不去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能听见。

他坐起来。

看了一眼旁边。

云清宴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他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

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路灯亮着,把空荡荡的街道照成暖黄色。偶尔有车开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窗外。

很久。

---

“意意?”

云清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知意回头。

云清宴已经坐起来了,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

“怎么不睡?”

云知意没说话。

云清宴下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

“怎么了?”他轻声问。

云知意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清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清宴。”

“嗯?”

“你说……”

他停住了。

云清宴转头看他。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落在云知意的脸上。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有细细的水光。

“你说,如果我一开始就死掉,”他说,“会不会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云清宴愣住了。

云知意没有看他。

他继续往下说,声音越来越轻。

“这样你就不会遇到我。”

“父母也不会因为我操那么多心。”

“朋友也不会因我而受牵连。”

“我也不会……那么痛苦了。”

他顿了顿。

“我明明有在努力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努力上学,努力假装正常。我努力融入他们,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奇怪。”

他转过头,看着云清宴。

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他们还是把我当成异类?说我有病,说我是怪物……”

他低下头。

“为什么我不是一个正常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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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

云清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很重。

很疼。

像有人拿刀在剜。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看着这样的云知意,心像被撕裂了一样。

视线逐渐模糊了。

他上前一步。

伸出手。

把云知意抱进怀里。

很紧。

很用力。

像怕他消失一样。

“意意。”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努力让它稳下来,“乖。”

云知意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眼泪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服。

“你没病。”云清宴说,一字一句,“你很好。”

“很好很好。”

“不要这么说自己。”

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听到了吗?”他说,“你很好。”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他怀里,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里完全出来了。

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几盏。

他才开口。

声音闷闷的,从他肩上传来。

“清宴。”

“嗯?”

“你知道吗?”

云清宴等着。

“有你在的时候,”云知意说,“我会感到很安心。”

他顿了顿。

“那些声音……都不见了。”

云清宴的手僵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怀抱。

“那就好。”他说,声音很轻,“那我会一直在。”

云知意没有说话。

但他点了点头。

在他肩上。

很小幅度的。

但云清宴感觉到了。

他轻轻笑了。

眼眶还是红的。

但他在笑。

“睡吧。”他说,“我陪你。”

云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云清宴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的眼睛红红的,和云知意一样。

但他笑着。

云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好像真的不见了。

只剩下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很安心。

“嗯。”他点头。

他们回到床上。

云清宴躺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睡吧。”他又说了一遍。

云知意闭上眼睛。

握着那只手。

很暖。

他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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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清宴没有睡。

他侧过身,看着云知意的脸。

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那一点褶皱。

“意意。”他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没有人回答。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

他看了他很久很久。

“那些声音,”他说,“我会帮你赶走的。”

“一直都会。”

“我保证。”

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闭上眼睛。

握着那只手。

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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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了。

但房间里,不黑。

因为他们握着彼此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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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看!?ˋ? ??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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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于繁花
连载中星梦深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