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柔和的浅蓝,像被水晕开的颜料,云是蓬松的棉团,慢悠悠地飘着。
阳光是暖融融的金,带着刚苏醒的温度,洒在刚抽芽的柳丝上,嫩黄的芽尖在风里轻轻晃动。风是软的,带着泥土解冻的腥气和野花的淡香,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抚摸。
远处的田野里,新绿的草芽从土里钻出来,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整个世界都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带着蓬勃的、温柔的生机。
“清宴?”
云知意轻声喊他。
没有回应。
“清宴最近怎么总是这样?”云知意想。
明明人就坐在那里,眼睛睁着,视线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可云知意总觉得,他的魂魄已经飘远了。
像一盏明明还亮着,却早已断了芯的灯,光还在,内里却是空的。
他伸手,在云清宴眼前轻轻晃了一下。
云清宴才缓缓眨了眨眼,转动脖颈的动作慢得不像真人,像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雾里,好不容易才被拉回来。
“……嗯?”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你没事吧?”
云清宴看向他,目光顿了几秒,才慢慢染上一点温和的笑意。
那笑容依旧好看,依旧温柔,可云知意却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太假了。
像一层精心贴上去的皮。
“没事。”他轻声说,“就是有点走神。”
云知意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可他牢牢记住了,刚才那双眼睛里——
空无一物。
午休的时候,云清宴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云知意坐在旁边,假装看书,其实在偷偷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被阳光染成浅浅的金色。看起来很安静,很平和,和平时一样。
但云知意盯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有一瞬间,他好像变淡了。
不是真的变淡,是那种感觉——像一张照片被晒久了,颜色一点点褪去,越来越浅,越来越透明。
云知意伸出手,想碰他。
刚碰到他的袖子,云清宴就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云知意,眼神慢慢聚焦。
“怎么了?”
“没什么。”云知意缩回手,“你睡着了。”
云清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嗯,睡了一会儿。”
他说话的时候,云知意盯着他的脸。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表情。还是那个人。
但刚才那个“变淡”的感觉,还在云知意心里晃。
下午课间,叶熙瑶过来找云知意说话。
说是说话,其实是她一个人说,云知意听着。她最近话变多了,不是以前那种叽叽喳喳的话多,是另一种——像要把空的地方填满,不停地填,不敢停下来。
“——然后我就想,也许她真的收不到,但没关系,我就是想发——你说对吧知意?”
云知意点点头。
叶熙瑶继续说,说她的那些消息,说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说那个永远等不到回复的聊天框。
云知意听着,偶尔点头。
但他的一部分注意力,在云清宴身上。
云清宴坐在旁边,也在听。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点笑,像平时那样。
但云知意注意到,他的眼睛又空了。
那个“空”很轻,轻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但云知意一直在注意,所以他看见了。
云清宴坐在那儿,看起来是在听叶熙瑶说话,但人已经不在了。
像一个壳。
壳里面是空的。
放学的时候,云知意和云清宴一起走。
天冷了,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云知意缩着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云清宴走在他旁边,步速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清宴。”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云清宴转过头看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橘红色。他站在那片光里,看着云知意,眼睛里有云知意看不懂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云知意斟酌着说,“你有时候会发呆。叫你好几声才应。”
云清宴愣了一下。
“有吗?”
“有。”
云清宴没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风还在吹,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儿。
走到路口的时候,云清宴停下来。
“知意。”
云知意也停下来,看着他。
云清宴站在那儿,夕阳在他身后一点一点往下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不在了——”
“你又来了。”云知意打断他,“每次都说这个。”
云清宴看着他,没说话。
云知意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你不会不在的。”云知意说,“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云清宴看着他,眼神很深。
“如果那只是如果呢?”
云知意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变淡”的感觉。想起那些空了的眼睛。想起那些叫好几声才应的时候。
“那我就去找你。”他说,声音有点抖,“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云清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和以前不太一样。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地绷住了什么。
“傻瓜。”他说。
伸手揉了揉云知意的头发。
手很凉。
那天晚上,云知意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云清宴的话。
“如果那只是如果呢?”
什么意思?
什么叫“如果那只是如果”?
他翻来覆去,想不出答案。
半夜的时候,他听见阳台上有声音。
很轻,像风吹动什么。
他坐起来,下了床,轻轻走过去。
拉开窗帘,他愣住了。
云清宴站在阳台上。
穿着单薄的校服,站在冬夜的冷风里,看着远方。
“清宴?”
云清宴转过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白天更白,白得有点透明。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但那种亮不是平时的亮,是另一种——像是最后一点光,马上就要燃尽了。
“你怎么在这儿?”云知意走过去。
云清宴看着他,没回答。
“你不冷吗?”云知意碰了碰他的手。
冰的。
那种冰,不是冬天在外面站一会儿的冰。是从里面往外透的那种冰,像整个人正在一点点冷掉。
“清宴……”
云清宴低下头,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被云知意握着,但没有回握。
“知意。”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云知意愣住了。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酸。
“你不是假的。”他说。
“如果呢?”
“没有如果。”
“如果有呢?”
云知意看着他。
月光下,云清宴的脸那么白,那么透明,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
“那我就当真的过。”云知意说,“只要是你就行。真的假的都行。”
云清宴看着他。
那个眼神,云知意读不懂。
但有一滴东西,从云清宴眼角滑下来。
很轻,很快,被风吹散了。
然后云清宴笑了。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他拉着云知意,走回屋里。
关上门的时候,云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月光照在那儿,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云清宴一切正常。
早自习的时候,他把笔记本推过来,问云知意一道题。下课的时候,他和温奕玄聊天,说周末要不要一起打球。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坐在云知意旁边,和往常一样安静地吃。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云知意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他太好了。
好得太正常了。好得没有一丝破绽。好得像——
像在告别。
这个念头一出来,云知意自己吓了一跳。
告别?告别什么?他不是好好的吗?
但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云清宴请假了。
他说身体不舒服,要去医务室。
云知意看着他走出教室。他的背影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走廊里。
云知意盯着那个空了的门口,盯了很久。
放学的时候,他去医务室找。
没人。
“云清宴?来过吗?”他问校医。
校医想了想:“没有啊,今天下午没人来过。”
云知意站在那儿,脑子空了一瞬。
然后他跑出去。
宿舍。没有。
图书馆。没有。
食堂。没有。
操场。没有。
他跑遍了整个学校,都没有找到云清宴。
天黑了。路灯亮了。
他站在操场中央,喘着气,看着四周。
没有人。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
是云清宴的消息——
“知意,我有点事,先回去了。明天见。”
云知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明天见。
明天真的会见吗?
他握着手机,慢慢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四楼,那个熟悉的窗户,亮着灯。
有人在里面。
云知意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
窗里的人影晃了一下,很模糊,但确实在那儿。
他松了口气。
上楼,推开门。
云清宴坐在床上,正在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云知意看着他。
就坐在那儿。和平时一样。哪儿都没去。
“你去哪儿了?”云知意问。
“医务室啊。然后就直接回来了。”
“我去医务室找你了。校医说你没去过。”
云清宴愣了一下。
“可能她没注意吧。”他说,“我去了,躺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稳,没有躲闪。
云知意看着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想信。
但他记得那个空了的阳台。记得那双冰一样的手。记得那句话——
“如果我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他站在门口,看着云清宴。
云清宴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云知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清宴。”他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云清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把云知意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云知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没有。”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什么都没有。”
云知意把脸埋在他胸口。
心跳。咚、咚、咚。
还在。
那就好。
那天晚上,云知意做了个梦。
梦里,他一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地。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什么都没有。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回头。来路也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他醒了。
黑暗中,云清宴还躺在他旁边。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
云知意侧过身,看着他。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条光。
他就那么睡着,和任何一天晚上一样。
云知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温的。
还好。
他缩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
冬天很冷。
但这一刻,他旁边有人。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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