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高二寒假

那是一个奇迹般的好天气。

连续阴雨了一周后,天空突然放晴,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阳光慷慨地洒下来,温暖却不灼人,风里带着青草、泥土和某种野花混合的甜香。

齐烁在周六早晨的一个电话。

“都给我起床!”他在电话那头吼,背景音是呼呼的风声,“今天天气好得不像话,待在屋里简直是犯罪!我爸开车带我们去郊外,半小时后校门口集合,迟到不等!”

云知意握着电话,还没完全睡醒:“去……去哪?”

“去田野!去吹风!去撒野!”齐烁的声音充满活力,“温奕玄说他今天感觉特别好,母亲也说可以适当户外活动。机会难得,错过后悔一辈子!”

于是半小时后,云知意背着书包(里面装了水、零食和药),站在校门口,看着一辆七座SUV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齐烁探出头:“快上车!就等你了!”

车里已经坐满了人。驾驶座是齐烁爸爸,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中年男人。副驾驶是温奕玄,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露出的眼睛弯弯的,盛满了笑意。中间排是夏浅悠和叶熙瑶,后排是孙毅和李婉荷。

“知意,坐这儿!”叶熙瑶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她硬是在中间排挤出了一个位置。

云知意上车,关上门。车里弥漫着面包、水果和防晒霜的混合味道,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出发!”齐烁爸爸一踩油门,车子驶向城外。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乱了所有人的头发。叶熙瑶尖叫着按住自己的马尾,夏浅悠笑着把吹到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李婉荷靠在窗边,闭着眼睛感受风拂过脸颊的触感。

云知意坐在中间,左边是叶熙瑶兴奋的叽叽喳喳,右边是夏浅悠温柔的低语,前面传来齐烁和他爸爸关于钓鱼的争论,后面是孙毅推着眼镜向温奕玄解释某个物理现象的声音。

这一切如此嘈杂,如此真实。

真实得让他几乎要忘记,自己口袋里还装着必须按时服用的药片。

云清宴坐在他身边。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眼睛亮得像盛满了今天的阳光。

“开心吗?”他轻声问,只有云知意能听见。

云知意用力点头,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车子驶出城市,高楼大厦渐渐被抛在身后。道路两旁的风景开始变化,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留下整齐的稻茬,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有农舍,红瓦白墙,炊烟袅袅。更远的地方是连绵的山,笼罩在淡淡的晨雾里,像一幅水墨画。

“到了!”齐烁爸爸停下车,“就这儿,我小时候常来。现在开发得少了,还保留着原样。”

大家欢呼着下车。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原野。一边是已经收割的稻田,另一边是还没收割的玉米地,玉米杆高高立着,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中间有一条土路,通向远处的树林。路旁开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宝石。

空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新。深吸一口气,能闻到青草、泥土、野花,还有阳光晒暖的稻草的香味。风很大,从原野尽头吹来,毫无阻挡,吹得衣服猎猎作响,吹得头发飞扬,吹得人几乎要站不稳。

“哇——”叶熙瑶张开双臂,仰头对着天空大喊,“太——美——了——”

回声在田野间回荡。几只麻雀被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跑起来!”齐烁第一个冲出去,沿着土路奔向田野深处。

温奕玄犹豫了一下,夏浅悠轻轻推了推他:“去吧,慢点跑。”

于是温奕玄也跑了出去。他的步伐起初有些迟疑,但很快变得轻快。风鼓起他的外套,像一对翅膀。他跑着跑着,突然摘掉了口罩和帽子,仰起脸,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脸上。

那一刻,云知意看见了他脸上久违的、肆意的笑容。

“我们也去!”叶熙瑶拉起李婉荷的手,两人笑着追了上去。

夏浅悠和孙毅对视一眼,也加入了奔跑的行列。

只剩下云知意站在原地。他看着朋友们远去的背影,看着他们在风中奔跑,笑声被风吹散,又汇聚成一种快乐的喧嚣。

“去吧。”云清宴在他身边说,“去感受风,感受自由。”

云知意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起初是走,然后是小跑,最后是奔跑。

他沿着土路跑进田野深处。风迎面吹来,带着田野所有的气息——青草的涩,泥土的腥,野花的甜,还有阳光暖暖的味道。风吹进他的衣领,灌满他的袖子,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不想闭眼。

他要看。看湛蓝的天空,看洁白的云,看金色的田野,看远处奔跑的朋友们,看这个世界最真实、最美好的一面。

他跑过齐烁身边,齐烁对他竖起大拇指:“加油!”

他跑过孙毅身边,孙毅喘着气对他笑:“慢点,别摔着!”

他跑过叶熙瑶和李婉荷身边,她们手牵着手,头发和裙摆一起飞扬,像两只快乐的蝴蝶。

他跑过夏浅悠和温奕玄身边,夏浅悠对他挥手,孙毅推了推被风吹歪的眼镜。

他一直在跑,直到肺里充满新鲜的空气,直到心脏在胸腔里快乐地跳动,直到汗水从额头滑落,直到嘴角的笑容变得酸痛。

然后他停下,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

但他在笑。不由自主地、畅快地笑。

云清宴站在他身边,也在笑。风同样吹动他的头发和衣角,阳光同样洒在他身上。在这样明亮的光线下,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真实。

“感觉怎么样?”云清宴问。

“好……”云知意喘着气说,“好极了。”

是真的好极了。那些在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声音,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阴影,那些对疾病和未来的恐惧,此刻都被风吹散了。只剩下阳光,田野,风,和朋友们快乐的笑声。

齐烁爸爸从车上搬下来野餐垫和食物。大家在田野中央找了一片平坦的草地铺开垫子,围坐在一起。

食物很简单——三明治、饭团、水果、零食,还有齐烁爸爸自己做的卤味。但在这样的天空下,在这样的风里,一切都变得美味无比。

叶熙瑶咬了一口三明治,满足地眯起眼:“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三明治!”

“那是因为你饿了。”李婉荷笑着递给她一瓶水。

“才不是!”叶熙瑶反驳,“是因为环境加成!在这么美的地方,吃什么都香!”

温奕玄摘掉了帽子和口罩,小口吃着饭团。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里有了光彩。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奕玄,多吃点。”夏浅悠又递给他一个饭团,“你今天气色很好。”

“嗯。”温奕玄点头,“可能是因为……很久没这样跑过了。感觉……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说得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

然后齐烁举起可乐罐:“来,干杯!为了今天的好天气,为了我们能一起在这里,为了……为了所有值得庆祝的事!”

“干杯!”

易拉罐和塑料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乐的气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微小而快乐的星星。

云知意也举起自己的水瓶,和大家碰杯。他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带走奔跑后的干渴。

他看向身边的云清宴。云清宴也举起了一个的杯子,对他微笑。

这一刻,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阳光同样温暖,风同样自由,快乐同样真实。

也许,这就够了。

吃过午饭,大家躺在野餐垫上晒太阳。天空蓝得纯粹,云朵慢悠悠地飘过,变换着形状。偶尔有鸟飞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看,那朵云像兔子。”叶熙瑶指着天空。

“哪里像了?明明像棉花糖。”李婉荷说。

我觉得像鲸鱼。”夏浅悠加入讨论。

“你们想象力太丰富了。”孙毅推了推眼镜,“那只是积云的一种……”

“闭嘴,科学狂人。”齐烁扔过去一颗花生。

大家笑起来。笑声在田野上飘荡,和风声混在一起。

温奕玄躺在垫子边缘,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阳光落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夏浅悠坐在他身边,轻轻帮他调整了一下帽檐,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

云知意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柔软的情绪。他想起了云清宴的话——真正的朋友,即使离开了,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

也许对温奕玄来说,今天这样的日子,就是“好好活着”的证明。有阳光,有风,有田野,有朋友的笑声。

这就够了。

下午,大家开始在田野里探险。齐烁带着男生们去玉米地边缘,说那里可能有野兔。叶熙瑶和李婉荷去采野花,说要编花环。夏浅悠陪着温奕玄在附近慢慢散步。

云知意一个人走向田野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小鱼。他蹲在溪边,用手拨弄着清凉的溪水。

“喜欢这里吗?”云清宴在他身边坐下。

“喜欢。”云知意点头,“很安静,很……自由。”

是真的自由。在这里,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没有人窃窃私语议论他的病,没有人要求他“正常”。他可以只是云知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秋天的田野里,感受风和阳光。

“如果……”云知意突然说,“如果每天都能这样,该多好。”

云清宴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溪水,看着水面反射的阳光,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斑。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意,你知道吗?真正的自由,不是永远待在这样的田野里。而是即使回到城市,回到学校,回到那些不理解和恶意中,依然能记住今天的风,记住今天的阳光,记住今天的自己。”

云知意转过头,看着云清宴。在溪水的反光中,云清宴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你是说……”

“我是说,你可以把今天的感觉带走。”云清宴微笑,“就像把阳光装进瓶子里,把风装进口袋里。当你觉得难过的时候,就打开瓶子,打开口袋,让这些记忆的光和风,照亮你,吹散那些阴霾。”

云知意想了想,点点头。他伸出手,捧起一掬溪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会记住的。”他说,“今天的一切。风的味道,阳光的温度,朋友的笑声,还有……你在这里的样子。”

云清宴笑了。那笑容如此温柔,温柔得让云知意几乎要相信,这一刻会永恒。

“我也会记住的。”云清宴轻声说,“记住你今天奔跑的样子,笑的样子,自由的样子。”

远处传来叶熙瑶的呼唤:“知意——快来看——我们编了花环——”

云知意站起身,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云清宴还坐在溪边,对他挥手,示意他先去。

云知意跑回朋友们身边。叶熙瑶和李婉荷真的编了花环,用野花和草茎,虽然粗糙,但很漂亮。她们给每个人都戴了一个。

云知意的花环是紫色的野菊和白色的不知名小花编成的,戴在头上有点松,但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好看!”叶熙瑶拍手。

“像个田园诗人。”李婉荷笑着说。

齐烁顶着个歪歪扭扭的花环,一脸不情愿,但在叶熙瑶的威胁下不敢摘。孙毅的花环戴得端端正正,配合他严肃的表情,有种奇异的反差萌。温奕玄的花环最简单,只有几朵小雏菊,但戴在他头上,显得格外清新。

夏浅悠给大家拍照。用手机,没有专业的设备,但每一张照片里,每个人的笑容都真实而灿烂。

“来,大合照!”齐烁爸爸举起相机,“都站好,笑一个!”

大家挤在一起,在田野中央,背后是金色的稻田和湛蓝的天空。风很大,吹乱了头发,吹动了衣角,吹得花环上的小花颤颤巍巍。

“三、二、一——”

咔嚓。

时光定格。

照片里,十七岁的少年少女们,站在秋天的田野上,笑得毫无阴霾。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风扬起他们的头发,野花在他们头上绽放。

那是青春最美好的样子。

自由,快乐,充满希望。

即使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永恒。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在风吹过的原野上。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

在青春正好的年纪。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时,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金色的阳光给田野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风渐渐凉了,带着夜晚即将来临的气息。

上车前,云知意回头看了一眼。

田野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稻穗在风中轻轻摇晃,野花依然开放,小溪潺潺流淌。远处,一轮红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把天空染成橙红和紫红的渐变色。

“再见。”他在心里轻声说。

不是永别,是约定——约定会记住今天,约定会带着今天的记忆继续前行。

车子驶回城市。窗外,田野渐渐被楼房取代,自然的宁静被城市的喧嚣覆盖。但车里依然充满了笑声和谈话声,大家分享着今天的照片,讨论着哪张拍得最好,约定下次还要再来。

云知意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他头上还戴着那个花环,虽然花已经有些蔫了,但香气还在。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云清宴发来的信息——当然,只有他能看见。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带我来。」

云知意笑了,回复:「是我该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

云知意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温暖,但夹杂着一丝悲伤。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恐惧。

因为今天,在田野上,在风中,他感受到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内在的力量,一种即使没有云清宴,也能继续前行的力量。

也许那力量还很微弱。

但至少,它存在。

车子停在校门口。大家下车,互相道别。

“再见!”

“好好休息!”

“记得联系!”

简单的告别,却充满了温暖。

云知意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暮色已经降临,街灯亮起。他依然戴着那个花环,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他不在意。

因为今天,他是自由的。

风吹过街道,带来远处夜市小吃的香味,带来汽车尾气的味道,带来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杂的气息。

但云知意还能闻到,田野里青草和野花的香气。那香气藏在他的记忆里,藏在他的花环里,藏在他被风吹过的头发里。

回到家,林素秋看见他头上的花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云知意点头,把花环取下来,“这是叶熙瑶和李婉荷编的。”

“很漂亮。”林素秋接过花环,小心地放在桌上,“去洗个澡吧,一会儿吃饭。”

云知意点头。洗澡时,温热的水冲走了一天的汗水和疲惫,但冲不走心里的那份轻盈和快乐。

晚饭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行字:

「今天,在风吹过的原野上,我学会了自由。」

很简单,但足够了。

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边。

云清宴坐在那里,正看着夜空。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朦胧的月光和远处的霓虹。

“清宴,”云知意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自己。”

云清宴转过头,微笑:“那不是我让你看见的,知意。那一直是你自己。我只是……陪你一起发现了。”

云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戴着花环的、笑容灿烂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许依然有问题,依然需要药物,依然会产生幻觉。

但那个少年,也在田野上奔跑过,也在风中笑过,也感受过真正的自由。

而这份记忆,这份感觉,不会因为回到城市而消失。

它会像星光一样,即使在最黑暗的夜晚,也会在他心里闪烁。

提醒他,自由曾经存在。

提醒他,快乐曾经真实。

提醒他,即使是最艰难的旅途,也有值得驻足的风景。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秋天的凉意。

但云知意不觉得冷。

因为他心里,还装着今天田野上的阳光。

温暖,明亮。

足够照亮很长很长的路。

而他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记忆里的风,有口袋里的阳光。

还有,无论真实还是虚幻,此刻陪伴在身边的,温柔的目光。

这就够了。

对十六岁的云知意来说,此刻的“足够”,就是全世界最甜的糖。

天气转凉。

云知意的生日快到了。

他从来没在意过生日。

小时候父母忙,经常忘记。后来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每次都是林慕秋想起来,补一句“生日快乐”,然后塞个红包。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云清宴会送他一枚桃花书签。

背面刻着一个字:宴。

他每天都带着。

放在校服内层的口袋,贴着心口。

十一月没什么特别的事。

只是树叶落光了,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只是风变冷了,早晚要穿厚外套。

只是晚自习后,从图书馆回宿舍那段路,可以走得很慢。

因为旁边有人一起走。

因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因为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觉得尴尬。

有天晚上,云知意忽然问:

“清宴,你冷吗

“不冷。”

云知意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半,踮起脚,绕在云清宴脖子上。

云清宴愣住了。

“这样就不冷了。”云知意说。

他没有看云清宴。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

两条围巾连在一起,从这个人脖子上绕到那个人脖子上。

不够长。

但够暖。

云清宴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云知意把围巾解下来。

“明天还冷。”云清宴说。

云知意点头。

“那明天还这样。”

云清宴看着他。

“好。”

十一月末,第一场雪。

比去年早了几天。

云知意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知意。”云清宴在身后叫他。

云知意回头。

云清宴手里拿着那对雪白色的书签。

“还记不记得,”他说,“去年冬天。”

云知意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枚。

雪白色,桃花形状。

正面刻着:知意。

背面刻着:清宴。

他攥在手心。

“记得。”

“今年也送你。”云清宴说。

云知意愣了一下。

“不是送过了吗?”

云清宴摇头。

“不是一对。”他说,“今年的是另一对。”

他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枚。

和手里这枚一模一样。

“每年的冬天,”他说,“都做一对新的。”

云知意看着他。

“为什么?”

云清宴想了想。

“因为时间会过去。”他说,“但每年的冬天,都有新的。”

他把那枚书签放进云知意手心。

“你存着。”

云知意低头看着那两枚书签。

去年的。

今年的。

他想——

如果每年都有。

如果每年都存着。

那十年后,他会有十对。

二十年后,二十对。

很多很多年后,很多很多对。

他会和这个人一起,度过很多很多个冬天。

他把这个愿望存进心里。

和所有收藏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雪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世界全白了。

十二月,温奕玄的生日。

12月5号。

云知意记得这个日子,因为温奕玄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念叨。

“我生日那天,谁都不许请假!”

“我要吃火锅!”

“礼物必须送!不送的绝交!”

夏浅悠每次听他念叨,都只是笑着摇头。

生日那天,六个人去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

包厢里热气腾腾,辣锅清汤锅各半,桌上摆满了肉和菜。

“生日快乐!”叶熙瑶举杯。

温奕玄感动得眼泪汪汪:“谢谢大家!我今天太幸福了!”

“赶紧许愿!”叶熙瑶催他。

温奕玄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几秒后,他睁开眼,吹灭蜡烛。

“许的什么愿?”叶熙瑶凑过来问。

温奕玄看了夏浅悠一眼。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夏浅悠低头喝饮料,耳尖有点红。

云知意看着他们。

又看向身边的云清宴。

云清宴正在往他碗里夹菜。

“多吃点。”

云知意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和菜。

“太多了……”

你太瘦了。”

云知意没再说话。

他低着头,慢慢吃着那些菜。

很暖。

那是他十六岁的冬天。

和喜欢的人一起,吃喜欢的人给他夹的菜。

他把这一刻存进心里。

十二月过得很快。

期末考试,寒假,过年。

寒假里,云清宴几乎每天都会出现。

有时是上午,有时是下午,有时只是晚上发一条消息。

【清宴】:今天做什么

【知意】:画画

【清宴】:画什么

【知意】:雪

【清宴】:发给我看看

云知意拍了照片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复:

【清宴】:好看

【清宴】:像真的雪

云知意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知意】:本来就是真的雪

【清宴】:画比真的好看

云知意把手机贴在胸口。

很烫。

寒假里的一天,云清宴约他出来。

是那个小山坡。

冬天没什么风景,树光秃秃的,草枯黄一片。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座城市。

“来这里做什么?”云知意问。

云清宴指着远处。

“你看。”

云知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城市灰蒙蒙的,楼房密密麻麻,远处的山若隐若现。

“什么?”

“青阳。”云清宴说,“我们住的地方。”

云知意不明白。

云清宴继续说:

“我查过了,从这里坐车去北京,大概四个小时。”

云知意愣住了。

“四个小时。”

“嗯。”

“以后我们在北京读书,”云清宴说,“想回来,四个小时就到了。”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的城市。

四个小时。

很近。

“清宴。”他开口。

“嗯?”

“你查这个做什么?”

云清宴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因为你在这里长大。”

云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怕你想家。”

云知意低下头。

他看着脚下的枯草。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瓶被换掉的药。

想起那些不知道还能看见多久的人。

想起自己有时候会想,如果消失了会怎样。

他不知道他还有没有“以后”。

不知道能不能去北京。

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但他知道——

有人在为他考虑以后。

有人怕他想家。

有人在为他们的“以后”做打算。

他把这件事存进心里。

和所有收藏放在一起。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那家烤红薯摊。

“等等。”云清宴说。

他跑过去,买了两个烤红薯。

滚烫的,用旧报纸包着。

“冬天的最后一个。”他递给云知意一个。

云知意接过来。

“冬天还有几天才结束。”

“那就算倒数第二个。”

云知意笑了。

很轻。

但云清宴看见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他们站在路边,吃完那两个烤红薯。

风很冷。

但手很暖。

因为握着滚烫的红薯。

也因为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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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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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于繁花
连载中星梦深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