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月末·花苞
高二下学期开学那天,桃花还没开。
云知意站在校门口,朝那片桃林的方向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但仔细看,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
紧紧的,圆鼓鼓的,像攥着的小拳头。
“在看什么?”云清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知意没有回头。
“桃花。”他说,“快开了。”
云清宴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那片桃林。
“嗯。”他说,“快了。”
他们站了一会儿。
早春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今年开得会比去年好。”云清宴忽然说。
云知意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云清宴推了推眼镜。
“去年施了肥。”
云知意愣了一下。
“又是门卫老周?”
云清宴没回答。
但他耳尖红了。
云知意看着那只红透的耳朵,忽然想笑。
这个人,做了好事从来不说。
但每次都会被耳朵出卖。
“走吧。”云知意说,“要迟到了。”
他们并肩走进校门。
身后,那些小小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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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月·花开
三月,花苞一天天变大。
云知意每天路过都要看一眼。
一开始只是鼓起来一点,后来能看见颜色了——淡粉色的,藏在青绿色的花萼里。再后来,花瓣开始松动了,一点一点往外探。
三月中旬,第一朵花开了。
那天早晨,云知意照常路过桃林,忽然停住了脚步。
枝头最向阳的那根枝条上,有一朵花完全绽开了。
很小,但很完整。五片花瓣舒展开来,粉白色的,边缘有一点点深。阳光照在花瓣上,透出淡粉色的光,像一小块会发光的玉。
云知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画吗?”
云清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下来了,正看着云知意。
“我的小艺术家。”他说,眼里带着笑。
云知意点点头。
他拿出速写本,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开始画那朵花。
云清宴在他旁边坐下,安静地等。
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们身上。偶尔有风吹过,吹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画完最后一笔,云知意抬起头。
那朵花还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晃动。
“清宴。”
“嗯?”
“你知道桃花的花期有多长吗?”
云清宴想了想。
“大概5到10天。看天气。”
云知意看着那朵花。
“好短。”
云清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但每年都会开。”
云知意转头看他。
云清宴也看着他。
“每年都开,”他说,“每年都有人来看。”
他顿了顿。
“每年都有人画下来。”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看着云清宴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亮。
像春天。
像这朵刚开的桃花。
他把这一刻存进心里。
和所有收藏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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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月末·满开
三月末,桃花开了五成。
林荫道上开始有粉色的云了。远远看去,像一片淡粉色的雾。
四月一号,开了七成。
风一吹,花瓣就开始落了。
起初是一片两片,后来是三片五片,再后来,就成片成片地飘下来。
四月三号,满开。
整条林荫道都被染成粉白色。从这头望过去,看不见尽头,只有粉色。风吹过时,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落得人满头满肩都是。
他们每天放学后都会来这里。
有时坐一会儿,有时走一会儿,有时只是站着看花。
有天傍晚,他们坐在树下的长椅上。
云知意靠着椅背,仰头看着那些花。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云清宴在旁边。
他们都没有说话。
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云知意的头发上。
落在云清宴的肩膀上。
落在他们之间的缝隙里。
云知意忽然想——
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桃花满开。
风很轻。
他喜欢的人坐在他旁边。
什么都不用说。
就这样待着。
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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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月五号·落花
四月五号。
桃花开始落了。
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忽然起了风。风很大,一阵一阵的,把花瓣吹得到处飘散。那些昨天还开得好好的花,今天就被吹落了,一片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云知意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花。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别看了。”云清宴说。
云知意摇摇头。
云清宴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他旁边,陪他看。
太阳慢慢西斜。
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红。
桃花在暮色里落得更快了。
风一吹,就是一阵花雨。
“知意。”云清宴开口。
云知意转头看他。
云清宴站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明天,”他说,“还来这里。”
云知意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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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月六号·残花
四月六号。
他们又来了。
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上。枝头稀稀疏疏,还能看见一些残存的花。东一朵,西一朵,零零星星的,像是舍不得离开。
云知意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
完整的。
粉色的。
边缘有一点点枯黄,但还是很美。
“还能放几天?”他问。
云清宴想了想。
“三四天吧。最多五天。”
云知意把花瓣放进口袋。
和那些收藏放在一起。
和那对雪白色的书签,和那枚茉莉花的书签,和所有的东西放在一起。
“明年还会开。”云清宴说。
云知意点头。
“嗯。”
“后年也会。”
“嗯。”
“每年都会。”
云知意站起来,看着那些残存的花。
他知道每年都会开。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几年。
他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说:
“清宴,你帮我拍张照。”
云清宴愣了一下。
“拍照?”
“嗯。”云知意站到树下,“就这里。”
云清宴拿出手机,对准他。
快门声响起。
云知意走过来,看屏幕。
照片里,他站在桃花树下,身后是满树残花。表情有点僵硬,嘴角抿着,不太会笑的样子。
“再拍一张。”云清宴说。
“为什么?”
“这张不好。”
云知意看着他。
“哪里不好?”
云清宴没有回答。
他举起手机,又拍了一张。
云知意走过去看。
这张好一点。
他好像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
但被拍下来了。
“发给我。”他说。
云清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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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云知意收到了那张照片。
他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一张照片。
站在桃花树下。
有人帮他拍的。
拍了两遍。
因为第一张“不好”。
他放大那张照片,看着里面的自己。
确实在笑。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眼睛里有光。
他把照片存进手机里。
和那些收藏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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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月七号·等待
四月七号。
桃花落得差不多了。
枝头稀稀拉拉,偶尔还能看见一两朵。地上铺满了花瓣,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云知意一个人站在树下。
云清宴今天没来。
他说有事,要晚点。
云知意等了一会儿。
等到太阳西斜。
等到天边染上橘色。
等到太阳落山。
他还在等。
等到路灯亮起来。
等到天完全黑了。
等到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个人没有来。
他发消息问。
没有回复。
他打电话。
关机。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落花。
风很大。
花瓣被卷起来,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
一片落在他肩上。
他伸手拂掉。
忽然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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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四月八号·茉莉
四月八号。
云清宴来了。
“昨天有事。”他说。
云知意没有问什么事。
他只是说:
“桃花快落完了。”
云清宴看着枝头。
“嗯。”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几朵残存的花。
风一吹,又落了几朵。
“知意。”云清宴开口。
云知意转头看他。
云清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书签。
这次是茉莉花形状的。
白色的。
和之前那些不一样,这枚是手绘的。颜料画的,烧过釉,但能看出笔触。花瓣边缘有一点点不齐整,像是画的时候手抖了。
“我自己画的。”云清宴说,“第一次画。”
云知意接过来。
书签上画着一朵茉莉。
很小。
刚开的。
花瓣微微张开,像是清晨初绽的样子。
旁边有一行小字:
“四月七日。”
云知意愣住了。
“这是……”
“昨天的。”云清宴说,“昨天我在家画这个。”
云知意看着那朵花。
很小。
很认真。
每一片花瓣都画得很仔细。仔细到能看出他画了多少遍。
“画废了五张。”云清宴说,“这是第六张。”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把书签攥紧。
“清宴。”
“嗯?”
“谢谢。”
云清宴轻轻笑了。
“不客气。”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最后几朵桃花。
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他们肩上。
云知意忽然想——
原来昨天他不是不想来。
是在家给他画这个。
画了一整天。
画废了五张。
只为了给他一朵“四月七日”的茉莉。
他把这枚书签放进口袋。
和那对雪白色的放在一起。
和所有收藏放在一起。
这是他收到的,最后一枚来自云清宴的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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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月十三号·十七岁
四月十三号。
云知意的生日。
早上醒来,他发现枕头边放着一个小盒子。
打开,是一枚新的书签。
天蓝色的。
勿忘我形状。
背面刻着:
十七岁
还有一张卡片,手绘的——是桃花,粉色的,开满整张卡面。卡片右下角,用工整的字迹写着:
“意意,愿你如繁花,岁岁盛放。”
落款:清宴
他坐起来,看着那张卡片。
没有日期。
没有“生日快乐”。
就只有这几个字。
云知意握着那张卡片,手在微微发抖。
十七岁。
他十七岁了。
“生日快乐。”
云清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云知意转头看他。
云清宴已经起床了,坐在书桌前,好像在看书。
但云知意看见他的耳尖红了。
“谢谢。”云知意说。
“嗯。”
云知意把书签和卡片放进口袋。
和那些收藏放在一起。
他数了一下。
桃花书签,第一枚。
桃花书签,第二枚。
歪杯子的照片。
夏天的画。
冬天的围巾。
雪白色的书签,第一对。
雪白色的书签,第二对。
茉莉花的书签。
照片。
还有这枚新的勿忘我。
十七岁。
很多。
他有很多。
都是那个人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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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又去了桃花树下。
花早就落完了,枝头长满了嫩绿的叶子。月光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叶子沙沙响。
“知意。”云清宴叫他。
云知意抬头。
云清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描成淡淡的银白色。
“十七岁。”他说。
云知意点头。
“嗯。”
“以后还有十八岁。”
云知意看着他。
“十九岁。”
“二十岁。”
“还有很多很多岁。”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岁。
但他知道,云清宴希望他有。
他希望他有。
这就够了。
“清宴。”他开口。
“嗯?”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云清宴看着他。
月光很亮。
他的眼睛也很亮。
“会。”他说。
云知意把这一个字存进心里。
和所有收藏放在一起。
那是他十七岁生日那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不是书签。
不是桃花。
是一个字。
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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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暑假·湖
期末考试结束后,暑假开始了。
温奕玄在群里发消息:
【温奕玄】:暑假计划!!!都给我报上来!!!
【叶熙瑶】:躺平
【李婉荷】:陪瑶瑶躺平
【夏浅悠】:打工
【温奕玄】:???打什么工???
【夏浅悠】:奶茶店
【温奕玄】:哪家奶茶店!我天天去喝!
【夏浅悠】:别来
【温奕玄】:为什么!!!
【夏浅悠】:影响我工作
【温奕玄】:……
云知意看着群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云清宴】:有安排
【温奕玄】:什么安排!!!
【云清宴】:不告诉你
【温奕玄】:……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叶熙瑶发了一串哈哈哈。
云知意放下手机,看向坐在旁边的云清宴。
“什么安排?”
云清宴推了推眼镜。
“带你出去玩。”
云知意愣了一下。
“去哪?”
“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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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云清宴六点就出现在他家楼下。
云知意下楼时,看见他拿着一个大包。
帐篷,睡袋,野餐垫,食物,水。
“走。”云清宴说。
云知意走过去。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他们坐了很久的车。
穿过城区,穿过郊区,穿过农田和村庄。
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晒。
云知意被晒得有点晕,但没说话。
他靠在云清宴后背上,闭着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到了。”
云知意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湖。
很大,很蓝,被青山环绕。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山。湖边有一片树林,树下有几块平坦的石头,刚好可以坐人。
“这是哪里?”
“水库。”云清宴说,“我查了很久。”
云知意愣住了。
“露营?”
“嗯。”
“就我们两个?”
云清宴看着他。
“不行吗?”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湖,那片树林,那个帐篷。
就他们两个。
一整天。
一整夜。
他把这个想法压下去,心跳却快了几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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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他们搭好帐篷,在湖边玩水,在树林里散步。
水很凉,漫过脚背,痒痒的。云知意踩在浅水里,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水里发白。
云清宴在不远处捡石头,往湖里扔。
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
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荡到云知意脚边,散了。
云知意画了很多速写。
湖面,山,树,云。
还有云清宴。
他在捡柴火。
他在生火。
他在煮泡面。
每一个动作他都画下来了。
画完一张,抬头看一眼。
看一眼,再低头画。
云清宴发现了,也不说话。
只是偶尔嘴角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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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坐在湖边看日落。
太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烧成橘红色。湖面上倒映着晚霞,像一整片流动的火焰。从橘红到深红,从深红到紫红,一层一层地变。
“好看吗?”云清宴问。
云知意点头。
“比画里好看。”
云清宴轻轻笑了。
“那你画下来。”
云知意拿出速写本,画那片晚霞。
画着画着,他忽然停下笔。
“清宴。”
“嗯?”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云清宴沉默了一下。
“网上查的。”
“查了多久?”
“……半个月。”
云知意转头看他。
云清宴看着湖面,没看他。
“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他说,“只有我们。”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把头转回去,继续画画。
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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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坐在篝火旁。
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一明一暗。柴火噼啪响,火星子往上窜,消失在夜空里。
“知意。”云清宴开口。
云知意看他。
云清宴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淡紫色的书签。
迷迭香形状。
和那对勿忘我很像,但颜色不一样。
“给你。”他说。
云知意接过来。
“不是给过了吗?”
“这个是今天用的。”云清宴说,“纪念今天。”
云知意低头看着那枚书签。
浅紫色。
迷迭香形状。
正面刻着:知意、清宴。
背面刻着:高二暑假·湖。
他攥紧了。
“清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云清宴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篝火,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因为你是第一个。”
云知意愣住了。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让我想对他好的人。”
云清宴的声音很轻。
“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做得很好。”
“学习好,体育好,什么都好。”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做这些。”
他转过头,看着云知意。
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
“遇见你之后,我知道了。”
云知意看着他。
“知道什么?”
云清宴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云知意的手。
很暖。
篝火烤的。
云知意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抽回手。
他们就这样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篝火慢慢变小。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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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意。”云清宴又开口。
“嗯?”
“你看。”
他指着天空。
“天狼星。”
云知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颗星很亮,一闪一闪的,比其他星星都亮。
“旁边是猎户座。”
“夏天看到的猎户座和冬天不一样。”
“它在夜晚的位置更低。”
“像要沉进地平线。”
云知意听着他的声音。
很轻,很稳。
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清宴。”他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高一那年夏天。”
云清宴想了想。
“记得。”
“你说以后每年夏天都教我认新的星座。”
云清宴顿了一下。
“……记得。”
“今年呢?”
云清宴看着他。
然后他轻轻笑了。
“今年也教。”
他指着另一片天空。
“那是天鹅座。”
“那颗最亮的是天津四。”
“旁边是天鹰座,牛郎星。”
“那边是天琴座,织女星。”
云知意听着。
他看着那些星星。
他不认识。
但他记住了。
因为教他的人,是云清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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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们看了很久的星星。
困了就躺在野餐垫上,盖着一条毯子。
两个人。
一条毯子。
很近。
云知意闭着眼睛,听着旁边的呼吸声。
很轻,很稳。
他想——
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没有开学。
没有考试。
没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事。
只有这个湖边。
只有这片星空。
只有他。
他把这个愿望存进心里。
和所有收藏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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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暑假第二周·海
暑假第二周,他们去了海边。
坐火车,三个小时。
云知意第一次看见海。
很蓝,很大,看不到边。海浪一遍一遍冲上沙滩,又退回去,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风吹过来,咸咸的,黏黏的,把头发吹乱。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好看吗?”云清宴问。
云知意点头。
“比湖大。”
云清宴笑了。
他们脱了鞋,在沙滩上走。
海水凉凉的,漫过脚背,又退下去。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会留下深深的脚印。
云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被海浪一冲,就没了。
“清宴。”
“嗯?”
“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
“别的国家。”
“有人吗?”
“有。”
“他们也在看海吗?”
云清宴想了想。
“也许吧。”
云知意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蓝。
他想——
世界真大。
他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没见过的地方,还有很多。
但他不害怕。
因为旁边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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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他们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太阳沉进海里,把整片天空和海面都染成金色。从金黄到橘红,从橘红到紫红,一层一层地变。海浪也被染成金色,涌上来,退下去,像流动的碎金。
云知意画下来了。
画里有两个人的背影。
坐在沙滩上。
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笔都很认真。
画完,他把那张画送给云清宴。
“给你。”
云清宴接过来,看了很久。
“谢谢。”
“不客气。”
“我会珍藏。”
云知意低下头。
他想——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是真的。
“我会珍藏。”
是真的。
“以后每年夏天教你认新的星座。”
是真的。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会。”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不是真的。
但他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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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暑假第三周·归来
暑假第三周,他们回了青阳。
温奕玄在群里疯狂刷屏:
【温奕玄】:你们去哪了!!!都不见人!!!
【温奕玄】:我和浅悠都快把青阳逛遍了!!!
【温奕玄】:回来没有!!!出来玩!!!
【叶熙瑶】:就是就是,不带我们!
【李婉荷】:瑶瑶想你们了
【叶熙瑶】:婉荷!!!
【李婉荷】:我说的是实话
云知意看着群消息,笑了一下。
【云知意】:回来了
【温奕玄】:!!!明天出来!!!
【叶熙瑶】:必须出来!!!
【云清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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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六个人在常去的奶茶店集合。
“你们到底去哪了?”温奕玄一脸探究。
“玩。”云清宴说。
“去哪玩?”
“几个地方。”
“哪几个地方?!”
云清宴看了他一眼。
“保密。”
温奕玄差点吐血。
叶熙瑶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夏浅悠递过一杯奶茶。
“喝点,别气。”
温奕玄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还是浅悠好。”
夏浅悠笑了笑。
云知意看着他们。
又看着对面的叶熙瑶和李婉荷。
叶熙瑶正在给李婉荷看手机里的照片,两个人头挨着头,很近。李婉荷一边看一边点头,嘴角带着笑。
他又看向身边的云清宴。
云清宴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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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们玩到很晚。
聊暑假的事,聊开学的事,聊以后的事。
温奕玄说以后要开一家奶茶店,让夏浅悠当老板娘。
叶熙瑶说以后要和婉荷住在一起,养一只猫。
李婉荷轻轻点头。
夏浅悠只是笑,什么都没说。
云知意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希望,这些人的“以后”都能实现。
尤其是那个坐在他旁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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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暑假最后一周·桃花坡
暑假最后一周,他们去了那个桃花坡。
还是那个位置,能看见整座城市。
夏天的山坡上长满了草,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倒。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是白的,玻璃是亮的。
“明天开学了。”云清宴说。
“嗯。”
“快高三了。”
“嗯。”
云清宴转头看他。
“知意。”
云知意抬头。
“高三也要一起。”
云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一起?”
“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去图书馆,一起……”
云清宴顿了顿。
“一起。”
云知意看着他。
一起。
这两个字很简单。
但他知道,云清宴说的不只是“一起做什么”。
他说的是“一起”这个人。
一直是他。
只会是他。
“好。”云知意说。
“一起。”
云清宴轻轻笑了。
---
他们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夕阳把整座城染成金色。
风很轻。
云知意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们第一次来这里。
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现在也不知道。
但有一点他知道了——
不管以后怎样,这个人会在他旁边。
他会和他一起。
一起看日出。
一起看日落。
一起看桃花开了又落。
一起过很多个夏天。
他把这个念头存进心里。
和所有收藏放在一起。
---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们又经过那家烤红薯摊。
“等一下。”云清宴说。
他跑过去,买了两个。
滚烫的,用旧报纸包着。
“暑假最后一个。”他递给云知意。
云知意接过来。
“谢谢。”
他们站在路边,吃完那两个烤红薯。
风有点凉了。
秋天快来了。
但手很暖。
因为握着滚烫的红薯。
也因为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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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八月末·住院
暑假的最后一周,温奕玄住进了医院。
其实早就该来了。医生说他的指标一直在往下掉,再拖下去会很麻烦。但他一直拖着,拖到暑假快结束,拖到实在拖不下去了。
“住多久?”他问。
医生看了看病历,说:“至少三个月。”
温奕玄沉默了。
三个月。
那就是整个高三上学期。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事。
想夏浅悠。
想他们约好一起拼高三的。
想他答应过她,要陪她走完这段最难的路。
现在陪不了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消息。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什么都没发。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算了。
开学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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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观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