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一周,林蕉大部分时间和司宁京待在一起。
早上一起吃饭,上午她在客厅这边做手工,他在另一边处理公务;中午吃过饭,他去公司,顺便送她去种子博物馆摆摊;下班后他去博物馆接她回家,听她兴奋地说今天赚了多少钱。
“我很快就能赚100万了!”林蕉手舞足蹈,憧憬无债一身轻的生活。
“嗯。”司宁京淡淡回应,不置可否。
睡觉时,林蕉在两人的床铺中间用毯子搭出了一条楚河汉界,但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她总是在司宁京怀里醒过来。
“是你——”林蕉坚定地说。
司宁京拒不承认。
林蕉想今晚干脆不睡了,抓住他过界的证据,撑了一会儿就再也熬不住,睡死过去。
她每晚都有抓住他的野心,每晚都没成功过。
她有点恨自己怎么每次都睡那么死。
“林蕉,奶奶说我们10月份订婚,你还记得吗?”司宁京说。
“嗷,奶奶怎么这样!”林蕉头大,“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奶奶话了,奶奶还说过年就结婚你也听?”
“听啊。”司宁京帮林蕉收拾着行李,她明天就回A市了,先回家住几天,再去学校。
“可是我只是一个冒牌货,压根没有责任和义务嫁给你,你去找别人结婚吧。”
“怎么没有责任和义务了,你不是我请的演员吗?我付了你工资还有五年的忠诚奖励金。”司宁京步步紧逼。
“嗷,怎么忘了这茬?结婚能不领证吗?”
司宁京看林蕉已经在考虑要不要领证了,暗笑,“不领证能叫结婚?”
“我们可以领个假证。”她提议。
“领假证犯法的,你是在教唆犯罪吗?还是你想让几百桌亲友共同见证我们一起违法?”司宁京一脸震惊。
“嗷——”林蕉头都大了。
“我们可以订婚,但结婚日期在五年后。”林蕉最后妥协了。
司宁京“嗯”了一声,内心失笑。
马上要回A市了,林蕉这一夜睡得颇不安稳。
梦见哥哥在一个黑屋子里痛哭,像野兽那样哀嚎,一会儿他拿了个长枪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楼上戴墨镜的人。
她跑过去让哥哥不要开枪,哥哥把枪口对准她,说:“你和他们一样该死。”她冲哥哥吼:“你痛苦,难道我的痛苦会比你少?”
两兄妹和解,她甚至帮哥哥端了一会儿枪。
她把枪交还给哥哥,站在他身后,最后枪走火了,击中了墨镜的脖子,血流了出来……
这个梦莫名其妙的,充满了林蕉不懂的象征意义。
她和哥哥关系不算好,一年说不到几句话。他一心想当大老板,也自认为是这块料,常常对林蕉说教。
他总是明里暗里怪罪林蕉拿走了爸爸的100万,把爸爸的死、家里的败归功于她。
林蕉不想回家,但做不到完全切割,家就算是个空壳子,也总有一个壳子在那里。她想,总有一天她会丢掉这个壳子。
总有一天。
“林蕉……”司宁京戳了戳她不安的脸,“做噩梦了吗?”
睡梦中的人没有理他。
他嗅了嗅她的鼻息,苦杏仁的味道。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摇晃,低声安抚她。
林蕉不知道,她潜意识里很贪恋这种亲密和温暖,否则怎么会总不醒呢?
他抱着熟睡的她经常像抱着熟透的面条,软塌塌全掉在他碗里。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地吻她。
他觉得自己很猥琐,又有一种自得其乐。
*
林蕉第二天吃过早饭,催促司宁京赶紧走,搭便机不好让人等。
司宁京早就告诉她不要买机票,他有个朋友租了个货机运货,她可以搭他的货机回去,省钱。
林蕉算了一下,一趟下来能省800多。
“哇,司宁京,认识你太好了,还能搭便机!”
司宁京第一次被林蕉夸奖,竟然是因为这种事,有点哭笑不得。
两个人上了飞机,林蕉看见司宁京傻眼了:“你也能上来吗?”
司宁京点点头,回答得理所当然,“反正是搭便机,位子多,干脆陪你回一趟家,顺便拜访你家人。”
林蕉:……
这架飞机一点也没有货机的感觉,在林蕉想象中,货机应该和货梯差不多,内部钢铁结构,哐当哐当响个不停,有宽且高的舱门供货物进出。
这架货机也太精致了,还铺着羊绒地毯,像个拎着金手袋的时尚女郎,不像扛麻袋的码头伙计。
林蕉从飞机这头跑到那头,左看右看,兔子少爷端着果汁问她要不要喝。
“司宁京!这是不是你家的飞机?”林蕉如梦初醒,“那些兔子少爷!”
司宁京淡笑不语,摸了摸她的背,都跑出汗了。
“安静坐15分钟,请你吃松子冰淇淋。”
接下来的行程林蕉充满怨念,自觉被司宁京算计了。
“啊!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我家!我家很乱的!有很大的蟑螂和蜘蛛!有很臭的你最讨厌的味道!”林蕉挣扎。
“林蕉,你到底在怕什么?”司宁京用嘴唇蹭了蹭她的脸,把她抱坐在腿上,“还是我有那么见不得人?”
落地A市后,林蕉一直耷拉着脑袋,司宁京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要是嫌我碍事呢,我到你家放下礼物就走,反正我只想让你母亲知道有这么个人要和她女儿订婚了。”
“唉……”林蕉叹了口气,把头埋在司宁京胸口。
林蕉家住在姥姥姥爷留下来的老房子里。
产权是舅舅的。
林蕉家破产后舅舅看他们可怜,把房子给他们住了。
楼下有个车棚,车棚外面爬满了三角梅,最里面有张破烂的书桌和一个凳子,林蕉备考那一年买了个小帘子,帘子一拉,在车棚里昏天黑地地刷题。
司宁京这辈子从没走过这样的楼梯,大白天也是黑洞洞的,逼仄到渗人。林蕉用力在地上蹦了一下,灯亮了。司宁京有点明白她为啥总是这么爱蹦——给这灯逼的。
两个人上了楼,长长的楼道里竟然没有灯——没人愿意在外面装灯,浪费电。
林蕉在最里面的门前站定,司宁京看见墙上用红色颜料写了两个大大的“还钱”,心里不由发沉。
林蕉敲了敲门,她没有钥匙。
门迅速打开了,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林蕉感觉大脑运转不灵了。
樊彻穿着围裙,深邃的五官配上温和的微笑在门口迎接她,一度让林蕉以为自己刚刚飞机失事,现在只是幻觉。
幻觉此时开口说话了,说:“蕉蕉,你回来啦?”
好像茶船酒吧投资的那个短剧,深情的娘子等待贩茶的丈夫归来。
林诞从屋里走了出来,“蕉蕉,快来吃饭,樊彻炒了你爱吃的菜。”
林蕉歪了歪脑袋,樊彻是怎么和哥哥认识的?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樊彻当年在北辰中学以成绩好和家世好著称,按理说北辰中学是贵族中学,家世好的人大有人在,但樊彻的家世好是经过时间验证的,他家第一次工业革命时就有钱了。
是的,樊彻是混血,还是顶好看的那种混血。
北辰中学的地就是租的他家的。
林蕉13岁,初一,第一次看见樊彻作为初三的学生代表发言,被震惊得无以复加,世界上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那种好看像是耶稣的圣光劈在你脑门上,林蕉知道了什么叫一见钟情。
樊彻仿佛往身上安了一个正极磁铁,负极那一头安在林蕉身上,她神到不用抬头就知道樊彻在她的几点钟方向。
樊彻要是往地上丢一张擦嘴的纸,林蕉都要把纸捡起来,捂在心口,当成定情信物。
可惜樊彻不往地上丢纸。
林蕉从13岁到17岁,每天追着樊彻跑,连一张他擦嘴的纸都没得到。
17岁,林蕉高二,樊彻去国外读书,他对当时懵懵懂懂的林蕉说:“一个人去G国太孤独了,你陪我出国吧。”林蕉因为这句话,毅然决然地出国了。
后来樊彻在某一场酒会上喝醉了,说她是他见过最蠢的女人,他这句话对50个追求他的女生说过,只有她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他笑了好久。
这样清高冷冽世故的樊彻,居然会和市井气十足、连大学都没念过的林诞相处得这么好,还穿着她的围裙烧饭,林蕉做梦都没这么梦过。
更令林蕉震惊的是,樊彻居然在她的床上住了一周了。
林蕉冲到她的房间,发现她的粉色床单被套都被樊彻睡过了,她床单上还有一块姨妈血血渍,她曾花费很多时间都没能洗掉……
“林诞!”林蕉暴怒,“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领?”
“蕉蕉,怎么这么不懂事?”林诞把她拉到一边,悄声说:“樊彻是咱们家的贵人啊,他给我投资了整整1000万,还帮我出了不少点子,现在是我的投资人和合伙人,我用这笔钱把爸爸的生意又盘活了……”
林蕉眼前一黑又一黑的。
“哥哥,你不了解他,如果你今天是在泥潭里向樊彻要钱,他明天就会让你去地狱里给他还钱。”林蕉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
“哪有这么严重,”哥哥毫不把林蕉的话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