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密室长叙

徐宗肃素锦袍搭着扶臂,右臂微屈显旧伤,青瓷茶盏飘着细白热气,案上《斩魂门规》摊开,墨痕还鲜。

徐方驿旁坐,纯白衫角垂着半露的墨玉佩,指节轻扣案沿,一袭白衣上没沾半点雪,见她进来,眼底先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朝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安抚她的局促。

林嗣音披风沾雪,指尖攥着衣角,垂眸时发梢扫过烛影,一室暖光却压着几分沉凝。

她重新看向徐宗肃。

他穿一件黄色锦袍,袖口绣着低调的松纹,右臂似乎有些不便,搭在扶手上时动作稍缓,却难掩周身的温和气场。

他的眉眼与徐方驿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岁月沉淀的沉稳,目光落在林嗣音身上时,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压迫,反倒带着几分关切。

林嗣音定了定神,上前两步,依着晚辈的礼数,微微拱手行礼:“晚辈林嗣音,见过徐老门主。”

她的声音平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徐宗肃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声音温和得像密室里的暖茶:“不必拘谨,坐吧。”

他指了指案几旁的木凳,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回忆的怅然,“我早年与黄道周道长有些交情。”

听到“黄道周”三个字,林嗣音眉间蹙起,心猛地一紧,指尖掐进了掌心,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的神色,听他继续说下去。

“驭灵门二十多年来未曾现世,潜心修行,如今的修真界,怕是很多年轻人都快忘了这一门派了。”

徐宗肃轻轻叹了口气,茶盏上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我本想趁这次曲江宴,托人请黄道周先生过来一叙旧情,聊聊当年的旧事,也想问问驭灵门近况……不曾想,前些日子竟听闻驭灵门遭了难……”

林嗣音目光一凛,心中的攻击性被激起。

徐方驿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步,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线,眼底满是担忧,却没有贸然开口,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用细微的动作传递着安抚。

徐宗肃看着她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语气更添了几分惋惜:“方驿说,他在现场时,只见到你一位活人。这次请你来,也是想问问……你可知,驭灵门究竟是遭了谁的毒手?”

“驭灵门一夜之间全部遭难,我也是在藏书阁之中才侥幸逃过一劫,还受了重伤,”说着,林嗣音看了一眼徐方驿,继续道,“究竟是何人下手,我也是不知,这一路来到永安就是为了追查真相。”

林嗣音的话说得恳切,赚足了同情,但不该说的没有透露半个字。

徐方驿点头,“罗梨初见她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徐宗肃这个老江湖,岂能不知二人在联合糊弄自己,不得不透露更多话语:“先前老黄与我共同建起这须弥芥子,不曾想一朝被敌破,真乃世事无常。”

听闻此言,林嗣音的防备心微微松懈。

须弥芥子一事只有门内弟子所知,先前也听师父谈起过其是与一位至交好友所建。

“我与老黄,最后一面都未见着。”徐宗肃面容悲戚,语含遗憾。

他的话没说完,却足以让林嗣音的眼眶微微发热。

自己又何曾见到师父最后一眼。

她垂下眼,看着地面的青砖。

上面还留着茶渍的浅痕,却像映出了驭灵门被烧得焦黑的山门,还有邱师兄临终前推她逃出的模样。

密室里的灯火依旧暖,可她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怕一开口,就泄了心底的颤抖。

烛火在银烛台上轻轻跳动,暖光映得案上茶盏的白汽愈发明显。

林嗣音指尖还攥着披风衣角,方才徐宗肃提及驭灵门时的沉绪还未散,腕间忽然传来一丝轻暖。

是徐方驿从桌下伸来的手,指尖先若有似无地碰了碰她的袖口,见她没躲闪,才轻轻扣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他侧过眼,眼尾垂着,目光里藏着几分安抚,连指节都微微放松。

“仁义乃我斩魂门立门之本。我又与老黄交情深,驭灵门之仇便是我斩魂门之仇,你放手去查,需要斩魂门出力的地方只管跟方驿谈,我斩魂门必当竭力相助!”

听到徐宗肃这句承诺,林嗣音喉间的涩意淡了些,指尖轻轻挣了挣,却没真甩开徐方驿的手,只稳住声线发问,身体不自觉往前微倾,目光像被钉在徐宗肃脸上,连呼吸都放得轻。

“须弥芥子一事,除了您,还有何人知晓?”

她的视线扫过徐宗肃的眉峰、唇角,连他指尖摩挲茶盏的动作都没放过,生怕错过半分迟疑或隐瞒。

徐宗肃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杯底与案面轻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他指尖在案沿轻轻敲了两下,眉峰微蹙,眼神飘向密室深处的书架,像是在翻找尘封的记忆。

烛影落在他素锦袍的袖角,将那道浅淡的旧伤痕映得更清晰,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他才收回目光,语气沉缓,带着几分回忆的滞涩:“这是早年修真界的旧事了,年纪大些的长者大多知晓。”

他顿了顿,指尖屈起,一一数来:“比如天星道的重和黎,早年我与他一同对抗过邪修,曾聊起过须弥芥子;还有堰确山的邓凤池,她与黄道周交情深,自然也清楚;再有就是正道门的老夫子,你既去过正道门,想来也听过他的名字……”

“……天星道?”

这三个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林嗣音心里。她瞳孔缩了缩,嘴唇微张,声音都带着点发飘的怔忪,连攥着徐方驿手腕的指尖都下意识收紧。

她想起先前在燕子矶听巫咸和老夫子说起过这个名字,如今重和黎一名又从徐宗肃口中说出,竟让她莫名觉得,这看似不相干的线索,正悄悄往一处拧。

徐方驿察觉到她指尖的力道,侧头望过来,眼神里满是担忧,握她手腕的手又轻轻捏了捏,似在询问“怎么了”。

林嗣音却没顾上回应,只紧紧盯着徐宗肃,等着他往下说,连烛火晃在脸上都浑然不觉:

天星道、须弥芥子、驭灵门之祸、陨星坠落、活人暴毙,这几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的关联?

烛火在银烛台上轻轻颤,暖光裹着书墨香漫过青砖,将三人的影子揉在书架的木纹里。

林嗣音指尖还缠着徐方驿的手腕,方才因“天星道”而起的怔忪未散,此刻身子下意识往前倾了倾,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披风一角,眼神亮得像映了烛芯,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天星道是怎样一门派?”她的目光牢牢锁在徐方驿脸上,连他垂眸时眼睫投下的浅影都没放过,太想从这回答里,揪出与驭灵门、须弥芥子相关的蛛丝马迹。

徐方驿先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漾开细碎的暖意,握在她腕间的手轻轻捏了捏,似在安抚她的急切。

他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拂过案上摊开的《斩魂门规》,纸页边缘的墨痕被蹭得淡了些,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密室里的暖茶:“天星道,若按修真界的规矩算,倒不算传统门派。”

他顿了顿,想起早年随父亲去过一次天星道山门的光景,补充道,“更像个传教授业的宗教学堂。门里弟子不练剑修、不习术法,专研星辰运转的道理,从观星象断时节,到借星力辅修行,连课上读的典籍,都是些泛黄的《星经》《历注》。”

“我前几年去时,见他们弟子的衣袍都滚着淡银星纹,袖口绣着各自的本命星,”徐方驿的指尖在空中虚虚画了个星芒的形状,语气里多了几分细碎的回忆,“山门里最显眼的是座观星台,青瓦上总沾着晨露,重和黎道长常坐在台边的石凳上,给弟子们讲星轨的变化。”

提到重和黎,徐方驿的语气添了几分严肃:“道长今年该有近百岁了,发须全白却梳得整整齐齐,总穿件洗得发浅的素色道袍,袖口磨出了白边也舍不得换。他极少踏出山门,连去年修真界的宗门大会,都只派了大弟子去。门里的杂事、对外的应酬,全交给座下几个弟子打理,他自己就守着观星台,每日要么授课,要么对着星图发呆,性子淡得像山间的云。”

林嗣音听得入神,攥着披风的指尖松了些,心里的疑云却没散。

这样一个潜心授业的门派,真会与驭灵门的灭门案有关?

就在这时,徐宗肃忽然轻轻放下青瓷茶盏,杯底与案面碰出“叮”的一声轻响,打断了两人的思绪。

他的目光先扫过两人交握的手腕,眼底漫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从眉梢落到唇角,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了然,连声音都软了些。

“你们两个的事,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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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