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门主出关

议事堂的晨光,都似被仔细滤过一般。

案上的文书按轻重缓急码成三叠,边角齐齐整整,连镇纸都压在每叠的同一角,墨砚里的墨汁研得细腻,不见半点沉渣,银质笔洗旁搭着块雪色细布,是何三畏专门用来擦笔杆的。

他正垂首勾改曲江宴的护卫名册,指尖捏着狼毫,每一笔都落得规整,连涂改的墨痕都藏在字缝里,透着股近乎苛刻的整洁。

直到轻缓的脚步声漫进来,何三畏抬眼,见是林嗣音,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了顿。

墨点险些落在名册干净的留白处,他慌忙用细布擦去,指尖蹭过纸面时,还下意识理了理案边垂落的卷宗页脚,将其捻得平展。

“林公……林姑娘。”

他声音有些发紧,起身时椅腿轻蹭地面,没敢发出半分刺耳声响,随即朝侍立的两个弟子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急切。

“你们先把这两册名册誊抄好,注意字迹齐整,墨色均匀,晚点再送来……对了,把案边的废纸都收走,扔进东角的灰篓,别堆在这儿。”

弟子们应声退去,临走时还被他叮嘱着“轻开门帘,别带进灰”。

堂内只剩两人,何三畏才松了口气,却依旧没敢离案太远。

他目光扫过林嗣音的衣袍,见下摆沾了几缕草芽,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又飞快移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案边的细布,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从知道林嗣音是女子到如今,已过了一旬有余,可每次见她,还是会想起从前称她“林公子”时的模样,再看她如今鬓边垂落的发丝、衣摆轻晃的柔态,总觉得恍惚,更遑论她此刻站在自己精心打理的案前,让他连调整文书位置的动作都变得局促。

“先前你查祝家庄心魔案,后续可有进展?”林嗣音没在意他的拘谨,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叠名册上,语气平静。

何三畏这才收敛心神,指尖捏着细布擦了擦手指,才伸手从文书堆里抽出一张画着符文的纸。

纸边被他剪得齐整,递过去时,还特意避开了林嗣音的指尖,只让她捏住纸的边缘。

“老大该跟姑娘提过了,我们顺着心魔气息查到了杞国旧遗址,还在那附近拾到半片带符文的衣角,像是两位途经高人留下的,只是没追上人。除此之外,暂时没别的线索。”

“杞国的国志呢?”林嗣音接过纸,指尖扫过符文线条,眉头微蹙,“除了‘杞人忧天’,还有其他不常见的典故或记载吗?”

何三畏想了想,抬手往西巷方向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对“杂乱”的隐忧:“西巷有座藏书阁楼,里面藏着各国旧国志,应该有杞国的详细记载……只是那阁楼久没人去,书册上怕是积了些灰,姑娘若去,要不我让弟子先去打扫……”

他话没说完,又觉得不妥,毕竟是林嗣音要查的事,自己这般强调“灰”,倒显得太过挑剔,便顿了顿,只道,“总之里面的国志很全,姑娘去了便能找到。”

林嗣音谢过他,转身往外走。

何三畏目送她离开,目光立刻落回案上。

见林嗣音方才目光扫过的那册名册,边角微微错开了些,他连忙走过去,用指尖将其推回原位。

随后又取过细布,轻轻擦了擦案面方才林嗣音靠近过的地方,直到确认没有半点痕迹,才重新坐下,拿起笔,却发现墨砚里的墨汁似乎沉了些,又耐着性子重新研了起来。

而林嗣音已踏上往西巷的路。

天上飘起了细雪,阁楼隐在老槐树后,木质楼身爬满苔藓,窗棂上的旧纸泛着黄,远远便透着股陈旧的书香气。

只是不知,那满是灰尘的阁楼,若让有洁癖的何三畏来,怕是要先花上半个时辰打扫,才能安心踏入。

西巷阁楼的木门推开来时,“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开,混着初冬的风,卷得门楣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林嗣音抬手挡了挡,指尖触到的灰末细得像沙,她没在意,只掸了掸袖口,径直踏入阁内。

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的霉味与灰尘的干意,天色透过蒙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柱,光柱里满是飞舞的尘粒,与外头的细雪一样飘飘扬扬。

阁楼分两层,下层堆着些破损的木箱,上层则是沿墙搭起的书架,从地面一直抵到屋顶,架上的书册挤得满满当当,大多裹着灰,有的书脊已脆得一碰就掉渣,有的封面被虫蛀出小孔,透着股久未有人踏足的荒芜。

林嗣音仰头扫过书架,见每层都贴着褪色的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周”“楚”“秦”“晋”“杞”等国号,显然是按国别分类的,便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往上走。

梯板上的灰厚得能印出脚印,她每走一步,都听得见灰尘被压实的细微声响。

杞国的书册在最靠里的书架,林嗣音伸手抽出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杞国志”三个字已被灰尘盖得模糊,她用指尖拂去灰,才看清是手写的楷体,笔锋遒劲,想来是早年斩魂门弟子抄录的。

翻开第一页,纸页泛着暗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记着杞国的疆域变迁,字迹密密麻麻,偶尔有几处被墨点涂改,想来是抄录时的笔误。

她一页页往下翻,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页,偶尔沾到干结的墨痕,也只是随意蹭在衣角。

翻到约莫中间的位置,终于看到“杞人忧天”的记载,文字与寻常典籍无异,说的是杞国有人担忧天会崩塌,终日寝食难安,被世人取笑。

“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之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意思是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地会崩塌,自身失去依存的地方,便整天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又有一个为他的忧愁而担心的人,因此就去劝他,说:“天啊,是聚集在一起的气体,没有哪个地方没有空气的。你身体曲伸和呼吸,整天都在天空里活动,怎么还担心天会塌下来呢?”那个人说:“天如果是气体,日月星辰,不就会坠落下来了吗?”劝导他的人说:“日月星辰,也是空气中发光的东西,即使它们掉下来,也不可能伤到什么。”那人说:“那地坏了又怎么办呢?”劝导他的人说:“大地,是土块堆积成的罢了,填满了四处,没有什么地方是没有土块的。你行走跳跃,整天都在地上活动,怎么还担心地会陷下去呢?”于是那人释然而开心,劝导他的人也释然而开心。

林嗣音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记着杞国的祭祀习俗,说每年秋分要在城郊的“沉星塔”祭拜星辰,用青铜鼎盛放五谷,还要献上一块刻有凤凰纹的玉璧,祈求国运昌隆。

“凤凰纹?”林嗣音指尖顿在纸页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连忙往下翻,想找更多关于凤凰纹或沉星台的记载,却发现后面几页被虫蛀得厉害,字迹残缺不全,只能零星看到“陨星”“水患”“迁都”等字眼,再往后便是空白,像是被人故意撕去了一般。

她又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杞国杂记》,这本更薄,封面都快掉了,里面记的是杞国贵族的轶事。

翻到最后一页,竟有一行用朱砂写的批注:“沉星塔藏玉,祀天之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沉星塔草图,塔下有个类似地宫的结构,用圈标注着“玉璧所藏”。

林嗣音仔细观摩这份草图,发现其与祝家庄的伽蓝塔有些像。

林嗣音将两本书叠放在一起,拂去上面的灰,眼底亮了几分。

她抱着书,转身往木梯走,梯板又发出“吱呀”的响,灰尘再次飞起,落在她的衣裳上,可她此刻满心都是书中的记载,竟半点没在意身上的灰,只快步往阁外走,想尽快将这些发现告诉徐方驿。

巷口的风依旧凉,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兴奋:找了这么久,终于摸到了一点线索的边,那些缠绕已久的迷雾,似乎终于要透出一丝光亮了。

林嗣音抓着从西巷阁楼寻来的两本旧书,书页边缘还沾着细灰,刚拐过街角的茶馆,就见三个穿短打的小厮蹲在墙根,手里攥着啃了一半的肉包子,脑袋凑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还是有零星字句飘进耳里。

“……听说没?我们老门主,要出关了!”

穿蓝布短打的小厮先开了口,眼神里满是兴奋,说话时还不忘往左右瞥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

旁边穿灰布衫的小厮立刻凑得更近:“真的假的?老门主闭关数月?怎么突然要出来了?”

“我表兄今早听护院弟子说的!”蓝布小厮拍着胸脯,语气笃定,“说老门主闭关的山洞前,这几日总飘着祥云,定是修为大进,要出来主持事了!”

“老门主”三个字,像颗小石子,让林嗣音的脚步蓦地顿住。她下意识侧过身,背对着小厮们,指尖轻轻捏了捏书册。纸页上的灰蹭在掌心,她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名字:徐宗肃。

这名字,还是她在正道门时,听夫子授课时提起过的。

那时夫子捧着《正道百家录》,语气里满是敬重:“斩魂门徐宗肃,当为仁义之表率。”

林嗣音望着墙根下还在热议的小厮,心里泛起几分疑惑。

先前听夫子说起徐宗肃素来低调,隐退后更是极少过问门内事,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关?

是为了曲江宴?

风又吹过巷口,茶馆的幌子“哗啦啦”响。

蓝布小厮的声音还在继续:“听说老门主出关,斩魂门要大办宴席,连城主都要去贺呢!”

“估计连同曲江宴一起办!”

林嗣音没再听下去,抱着书册,脚步缓缓往前挪。

小雪粒裹着寒风,落在斩魂门的青瓦上,“沙沙”声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嗣音刚踏过中堂的门槛,肩头还沾着细碎的雪沫,披风的下摆扫过阶前的积雪,留下浅浅一道痕。

檐角垂着的冰棱映着廊下的烛火,泛着冷光。

“林姑娘,门主有请。”

一个穿青布衫的小厮快步从侧廊过来,双手垂在身侧,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碎了阶前的薄雪。

他抬眼时,目光下意识避开林嗣音的脸,带着几分对“贵客”的拘谨。

林嗣音心头微定,想来是徐方驿要将她引荐给徐宗肃。

她侧过身,唤住正从廊下经过的丫鬟,那丫鬟手里捧着铜盆,见她唤自己,连忙停下脚步,屈膝行礼。

“把这两本书送到我房里,”林嗣音将怀里的《杞国志》与《杞国杂记》递过去,指尖轻轻拂过书封上的灰,语气带着几分叮嘱,“放在靠窗的案上,莫让雪水溅到,也别沾了尘。”

丫鬟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捧着书,踩着雪往后院走。

小厮在前引路,两人踏着薄雪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后堂后侧的密室外。

这里偏僻得很,周围只种着几株松柏,雪落在松针上,积成薄薄一层白。

小厮上前,双手按在石门两侧的凹槽上,用力一推。

“轰隆隆”,沉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暖黄的灯火立刻从门缝里涌出来,映得雪地上的光影晃动,与外面的冷寂判若两人。

“林姑娘,您请进,门主在里面等您。”

小厮将她引到门口,便退后一步,轻轻关上石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只留她独自站在灯火通明的密室中。

密室不算大,沿墙摆着几排书架,架上的书册码得整齐,案几上放着一盏青瓷茶盏,热气袅袅,旁边还摊着一卷《斩魂门规》。

厚重石门后,三盏银烛台燃着暖光,光晕裹着陈年书墨香漫在青砖上。

而案几后的主位上,坐着位中年男子。

正是徐宗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