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马蹄踩遍暮色,枣红马的蹄铁碾过永安城的青石板,发出“嗒嗒”的轻响,混着深秋晚风卷落叶的声息,漫在寂静的街巷里。
林嗣音拢了拢肩头的素色披风,指尖却不自觉滑到腰际——
那枚青玉观音佩还悬在那里,触手生凉,边缘被岁月磨平的细纹路,被她反复摩挲着,指腹渐渐染了玉的冷意。
方才林麓里与青衣人缠斗的画面,又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她记得那人青衣的料子是极少见的暗纹锦,袖口虽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显是曾经过惯了讲究日子。
更记得他抬头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眼——眼底藏着的警惕像淬了霜,可深处又掠过一丝极淡的凶狠,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头。
“当真是那个人吗?”她低声呢喃,指尖攥紧了玉佩。
去年在祝家庄驱心魔时,解怨师弹琴的指法和做派分明……
今日又见此人见玉佩时骤然变色的模样……
若真是他,那他为何会出现在永安城外的林场?
又为何见了玉佩就想逃?
是认出了自己么?
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林嗣音微微蹙眉,心里泛起几分遗憾——若不是徐方驿突然骑马赶来,她本该能扣住人问个明白,哪怕只多问一句,也比现在这样悬着心、猜着谜好。
可转念又想,当时徐方驿在场,即便真扣住了人,也不好与青衣人交接太多。
那人身份不明,贸然在徐方驿面前露了底,把自己与青衣人的旧渊源说破,反倒会打乱查探的节奏,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凉风卷着马腿,发出“沙沙”的响。
林嗣音指尖又蹭过玉佩上的观音像,凉意顺着指缝渗进心里,她轻轻勒住马绳,望着前方渐亮的街灯——前路的迷雾,似乎还没散,反而因为这惊鸿一瞥的青衣人,又多了几分缠人的乱。
斩魂门的药堂藏在北院角落,推开雕花木门时,一股混着艾草与当归的药香扑面而来,驱散了深秋的凉意。
药柜从地面抵到屋顶,格子里整齐码着油纸包,药堂弟子正蹲在案前碾药,铜杵捣着药臼,发出“咚咚”的闷响,细碎的药粉从臼口溢出,落在铺着粗布的案上。
林嗣音走到案前,指尖点了点案上的瓷瓶:“劳烦拿些跌打损伤的膏药,再要一小包止血生肌的药粉。”
她手背还留着方才砸树后的擦伤。
弟子应了声,转身从药柜里翻出两包东西——膏药是用油纸裹着的,还带着点余温,药粉则装在青釉小瓶里,瓶塞裹着棉纸。
林嗣音转身欲离去时,听见弟子嘴里下意识嘀咕了句:“奇怪,方才门主也来要过一帖膏药,怎么这会儿又来一位?”
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林嗣音耳里。
林嗣音脚步顿了顿,继续行走。
油纸包的药香贴在掌心,还带着些余温。
回到自己住的西跨院时,暮色已漫过墙头,天地昏暗,院角的老桂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勾着深灰的天。
廊下挂着的纸灯笼还没点,昏暗中,却见台阶上坐着道身影——一袭月白长衫。
正是徐方驿。
他侧靠着廊柱,手里捏着个黄布小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面的纹路,脚尖轻轻蹭着阶前的落叶,像是等了许久。
没等林嗣音心头的火气重新冒上来,目光却先落在了他手里的东西上——那是她的锦囊,黄布绣着细竹。
瞬间,所有的怒意都像被冷水浇过,她脚步顿在院门口,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徐方驿听见动静,抬头望过来,眼底的丧气很快被温和取代。
他站起身,捧着锦囊朝她走过来,递给她,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
“锦囊先还给你。”
林嗣音接过锦囊时,还带着点他掌心的温度。
“先前让你帮我办的事,其实只是出席曲江宴,没别的。”
林嗣音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布面,心里却满是狐疑。
她原以为这锦囊会被他攥到最后,用作要挟的筹码,如今突然归还,反倒让她不安:“要挟我的筹码没了,你就不怕我不守信用,今晚就收拾东□□自溜了?”
林嗣音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反悔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释然。
徐方驿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她泛红的手背,又扫过她下唇的伤口,喉结滚了滚。
他转身从台阶上拎起个油纸包,正是和她手里一样的膏药,抓着油纸的手指微微泛白,显然斟酌了许久:“方才在林子里,是我做得不对。”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没了平日的散漫,也没了之前的侵略性,只剩下真切的歉意,“我同你道歉。你身上的伤……还疼么?我给你上药。”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二人的衣袍。
林嗣音捏着锦囊的手紧了紧,看着他手里的膏药。
方才的怒气、狐疑,此刻竟都变成了说不清的怔忪。
林嗣音站在屋门口,指尖捏着那枚青布锦囊,徐方驿那句“我给你上药”像颗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这哪里是简单的上药,分明是两人关系的岔路口:是继续保持距离,还是往前迈一步,捅破那层模糊的窗户纸。
她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到了舌尖,又被心底的一丝不舍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侧过身,轻声道:“你进来罢。”
话音落,她先一步跨进屋内,指尖飞快拆开锦囊的系带——里面除了几张旧符纸,还有那枚藏了许久的转性丹。
林嗣音仰头将丹丸含在嘴里,丹药的微苦在舌尖化开,顺着喉间滑下,体内那股维持“男装”的真气渐渐柔和,眉眼间的英气淡了些,多了几分女子的柔润。
屋内本是一片漆黑,徐方驿紧随其后,反手掩上木门。
他走到桌案旁,从烛架上取下三支蜡烛,火折子“呼”地吹亮,烛芯跳动着橘色的光,渐渐将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烛光落在林嗣音的侧脸上,映得她下颌线柔和了许多,徐方驿只当是光影作祟,没多想,拎着油纸包走到她身边。
林嗣音已在床榻边坐下,背对着他,解下束发带,将乌黑的长发拢到一侧,露出光洁的后颈。
她指尖捏着腰带的活扣,轻轻一扯,腰间的系带便松了,素色外衫顺着肩头往下滑了些,露出大片白嫩的肌肤——后肩处赫然印着一块青紫色的淤青,正是方才摔进落叶堆时磕到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徐方驿拆开油纸包,取出一帖温热的膏药,却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响动。
他下意识抬眼,恰好林嗣音偏过头来——烛光落在她脸上,眉梢的凌厉淡了,眼尾微微上挑,唇瓣因之前的吻泛着淡粉,下唇的小伤口还凝着点血珠,哪里还有半分“林公子”的英气,分明是女子的娇柔模样。
“你……你是女孩??”徐方驿手里的膏药“啪”地掉在床榻上,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慌乱地摆着,声音都带了颤:“我……我之前不知道……我还以为你是……”
他语无伦次,脑子里全是之前的种种——初见时的心动、箭雨下的相护、甚至那个冲动荒唐的吻……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性别,那些莫名的心动,竟不是“断袖”,而是实实在在的心意。
林嗣音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声音恢复了女气,语气又故意放得柔弱,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痛楚,令人楚楚生怜:“你不是要帮我上药么?怎么不动了?”
她说着,便伸手去拉滑落的外衫,动作里带着几分失落,“若是不方便,那我自己来吧。”
徐方驿几乎是立刻转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慌乱。他看着她后肩上的淤青,又想起自己之前的莽撞,眼神渐渐沉下来,带着几分严肃。
他拎起床上的膏药,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快步走到她身后,端端正正地坐下,指尖轻轻捏起膏药的边缘,一点一点撕开油纸:“我帮你上。”
膏药贴上淤青时,带着点温热的暖意,徐方驿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只敢用指腹轻轻按压,让药膏更好地贴合肌肤。
“还疼吗?有没有好些?”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烛火映在他的侧脸上,竟少了平日的散漫,多了几分认真。
夜风轻轻敲了敲窗棂。
林嗣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更软了些:“你给我揉揉。”
徐方驿的指尖顿了顿,随即应了声:“好。”
指腹顺着淤青的边缘,轻轻揉着,力道刚好,既不疼,又能缓解酸胀。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屋内的药香混着烛火的暖意,漫成一片温柔的氛围,之前所有的拉扯、误会、争执,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揉进了这烛影里,悄悄变了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