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窗纸透光

林嗣音动作一顿,抬头时,恰好看见徐方驿骑着匹黑马从树丛后冲出来。

他显然是循着踪迹来的,月白长衫的衣摆被风吹得翻飞,鬓角的碎发沾着汗,手里还攥着缰绳,目光扫到地上缠斗的两人时,瞳孔骤然收缩,勒马的动作又急又猛,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徐方驿!”林嗣音下意识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搏斗后的微喘,却依旧冷静。

她刚要推开身上的青衣人,那青衣人却突然发力,手肘往她腰侧顶去,趁她分神的瞬间翻身跃起,脚步踉跄了一下,便要往木屋后方的密林逃。

“站住!”徐方驿的声音沉得像冰,他没等黑马站稳,便翻身下马,腰间的佩刀“噌”地出鞘,寒光一闪,杀意直起,直逼青衣人后背。

他显然是误会了什么,又或是见林嗣音身陷缠斗,心头的担忧瞬间翻涌成戒备,脚步极快,几个起落便挡在了青衣人身后,佩刀的刀尖抵着对方的后背,距离不过寸许,下一瞬便在其背部划开了一道口子。

“别伤他!”林嗣音疾呼。

徐方驿微微一顿,青衣人轻功超然,后背绷得笔直,趁机点地而去,几个回落便消失在了视野之中,最后的目光却没看徐方驿的刀,而是落在林嗣音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几分难以捉摸的犹豫。

见徐方驿还想追,林嗣音忙道:“别追了!”

她这时也撑着地面站起来,衣角还沾着落叶,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方才的缠斗也耗了不少力气。

林嗣音拍了拍身上的碎叶,走到徐方驿身侧,语气冷冽:“派几个弟子在此盯梢吧,这是他的房子,或许还会回来。”

徐方驿问:“他是什么人?”

风卷着枯叶打在木屋的板壁上,发出“哗啦”的轻响。

林嗣音指尖攥着腰际的观音佩,玉佩的凉意透过布帛渗进皮肤,她避开徐方驿的目光,语气刻意放得平淡:“见这枚青色观音像起的冲突,不知与解怨师有何渊源。”

话里藏着半分瞒。

徐方驿的佩刀“咔嗒”归鞘,指节却还泛着用力后的青白。

他盯着林嗣音的侧脸,眉峰拧得更紧,惊疑半点没减:“既没查清,为何拦着不让我伤他?”方才那青衣人眼底的戒备绝非善类,林嗣音素来果决,今日却反常地留手,实在蹊跷。

林嗣音心思迅速流转,忽然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语气里带了点反问的锐:“未查清身份便伤人?徐大公子何时变得这般莽撞,这便是斩魂门查案的规矩?”她刻意提“规矩”,想将话题岔开,可指尖却忍不住蜷了蜷。

“规矩?”徐方驿往前走了半步,眼底的光像淬了冰的剑,直直扎进她眼里,“你何时这般‘守规矩’,又何时这般善良,会为陌生人拦着我?”

他太了解林嗣音,她看似冷淡,实则护短,却绝不会对不明身份的人心软,这份反常,让他心里的疑云更重。

林间的风忽然猛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两人身上。

林嗣音本就因方才的缠斗、还有脑子里乱糟糟的思绪心烦,被他这么咄咄逼人地追问,语气也冷了下来,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刺:“徐大公子今日是吃了火药?什么人值得您亲自动手?阿訇鬼当初差点伤了罗梨,也没见您这般急着动刀。”

徐方驿喉结滚了滚,没接话,只盯着她腰间的观音佩,眼神沉得像深潭。

风将她的素色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腰,他的目光在那处停了瞬,又猛地移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

林嗣音顺他视线一望,心里的火气更甚,讥诮的笑意更浓:“心里到底存着什么心思,是想探颐索隐,还是过妒妇津,自己比谁都清楚。”

她故意用“过妒妇津”的典故,想逼他退开,却没料到这话竟像点燃了什么。

“哦?过妒妇津?”徐方驿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眼底,却带着点邪气。

他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步一步逼过来,气息渐渐覆在她头顶,“林公子学问好,倒要赐教一下,这‘过妒妇津’,究竟是何意?”

他的靠近让林嗣音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堵在木屋的板壁前。她强撑着镇定,语气更调侃:“若是实在憋不住那点心思,就去永安城的烟花巷寻乐子,那里的姑娘个个会哄人——没人有义务围着你转,更没义务陪你猜心思。”

这话刚落,徐方驿的脸色像被风吹暗的云,眼底的笑意瞬间敛去,只剩沉沉的压意。

可不过三瞬,眼尾忽然又勾了起来,笑意漫上来,却带着点破釜沉舟的肆意:“何必去烟花巷?”他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下颌,“眼前不就有乐子吗?”

林嗣音想拍开他的手,他的手臂突然环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踉跄半步,下一秒,带着薄凉气息的唇就压了上来。

林嗣音瞳孔骤缩,脑子里像被惊雷劈过——所有反驳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手指僵在身侧,连呼吸都忘了。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唇齿间的温度,还有他按在她后心的手掌,像铁箍似的,半点挣不开。

“唔……你……”她终于反应过来,唇齿间溢出破碎的词,指尖抓着他的衣襟,布料被揉得皱成一团。

可徐方驿却越吻越深,甚至在她挣扎时,轻轻咬了下她的下唇,疼得她闷哼一声,才终于松开手。

林嗣音猛地将他推开,踉跄着后退了三步,指尖触到下唇的刺痛,才发现那里渗了点血珠。

她又惊又怒,眼底像燃着小火苗,警惕地盯着徐方驿,连呼吸都带着颤:“你发什么疯?!”

徐方驿却意犹未尽,舌尖抵了抵下唇,嘴角勾着得逞的笑,眼里的邪气漫得满溢。

他晃悠悠地朝她走过来,衣摆扫过落叶,带着股漫不经心的侵略性。

“既然你自己捅破了这窗户纸,那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了。”

林嗣音被他眼里的直白所惊讶,脚步不由得往后退。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徐方驿——没有了平日的懒散,也没有了刻意的疏离,只剩下**裸的侵略性,让她浑身发紧。

林嗣音又惊又怒,气愤地盯着徐方驿,可后退的脚步却没停。

忽然,脚后跟撞到了什么东西——是木屋旁堆柴的矮架,朽坏的木板早没了承重力,“咔嚓”一声就断了。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失重感瞬间攥住心脏,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重重摔进了矮架后的落叶堆里。

“唔!”

后背砸在厚厚的落叶上,枯叶的碎渣钻进衣领,摔得她七荤八素、眼前发黑。

林嗣音懵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臂坐起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碎叶。

抬头时,就见徐方驿站在矮架旁,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着明晃晃的戏谑,眼里满是“看你出糗”的笑意——

他方才明明站在离她不过两步的地方,伸手就能拉住,却偏偏看着她摔下去!

“徐方驿!”林嗣音又气又窘,胸口的怒火“腾”地冒上来。

徐方驿没再多说,转身消失在了视野里。

马蹄声踏过积叶,“嗒嗒”声从清晰到模糊,最后被林间的风吞得干干净净。

林嗣音还僵在落叶堆里,眼里残留着他月白长衫的残影,像抹挥不去的光,烙在眼底。

她下意识抬手,指尖又蹭过下唇的伤口——那点刺痛还在,带着他唇齿间残留的薄凉气息,竟奇异地混着丝说不清的痒。

方才那个吻太猝不及防,他掌心按在她后心的力度、呼吸扫过她耳畔的温热、还有咬下唇时那点带着侵略性的疼,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涌,搅得她心跳又乱了几分。

可转眼又想起他站在矮架旁,双手抱胸看着她摔落的模样,眼底那抹戏谑像根小刺,扎得她心口发闷。

事态发展怎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林嗣音低声说了句脏话,声音被风吹得散在落叶里。

原本是为了借拿回锦囊一事潜入修真上层,查清驭灵门被灭真相,可自从遇到徐方驿,所有事都偏离了轨道:从祝家庄情绪被击穿时的舍身相救,再到银花口中的一见钟情,最后是永安城箭雨里的相拥……

如今竟又多了这么个荒唐的吻。

思绪不由自主飘远,入世以来近一年的片段像走马灯似的闪过:

阿訇坟上空的陨星、祝家庄枉死的村民、古虞聊城中幻化的金龙、还有沃野堰确山的凤凰身死……

这些原本零散的迷雾,本可以逻辑清晰地查,可自从徐方驿的身影出现在脑海,所有思绪便都绕着他打转,连她自己的情绪,都开始不受控制。

林嗣音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刚一用力,后背就传来一阵钝痛——方才摔落时磕到了石子,此刻一动,连带着四肢都酸得发沉。

她闭上眼,运起体内真气,淡青色的光晕在指尖流转,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才勉强抵消了几分酸痛。

真气运转间,她翻身跃起,稳稳落在地面,可刚站定,一股无名火就突然从心口窜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颤。

林嗣音没多想,转身朝着旁边那棵几人合抱不住的粗树干走去,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嘭!”第一拳砸在树干上,闷响震得落叶簌簌往下掉,树皮碎屑嵌进手背,传来尖锐的疼。

可她像没察觉似的,连拳带踢地砸下去,心里的烦躁、迷茫、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全顺着拳头发泄在树干上。

枯树本就脆弱,被她踹了十几脚,竟“咔嚓”一声断了半截树杈,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落叶。

林嗣音喘着气,停下手,看着自己发红的拳头,手背指节渗着血丝,却没觉得疼。

天色昏暗,微风袭身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了些。

林嗣音盯着地上断裂的树干,自己也不解得很——她到底在气什么?是气徐方驿的轻薄?气他见死不救?还是气自己被他乱了心神?

这些疑问纠结像团乱麻,缠在心头,理不出头绪。

她缓缓松开拳头,指尖的血丝蹭在手帕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林间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呜”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林嗣音站在原地,望着徐方驿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情绪渐渐沉下去,只剩下一片复杂的迷茫——这条路,似乎越来越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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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