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勒住马,风吹过林场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响,像在嘲笑她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林嗣音在马背上愣了片刻,终是翻身下马,枣红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背,鼻息喷在她腕间,带着点暖热的水汽。
她将马匹缚在树干上,来到兔尸旁,确认箭矢确实是自己的箭矢。
遂捡起兔子往河边走,林场边缘的溪流冻得泛着浅蓝,水面浮着几片枯叶,被水流推着打转,岸边的鹅卵石沾着霜,踩上去滑得很。
林嗣音便找了块干燥的枯草堆停下,从袖中摸出那柄常带在身的匕首,刃身泛着冷光,她蹲下身,指尖捏着灰兔的耳朵,将其平铺在鹅卵石上。
匕首利落地划破兔皮,又顺着兔腹划开一道小口,指尖探进去,将内脏轻轻剥离——血水滴在冰冷的石头上,很快凝出细小的血珠,她随手用枯草擦了擦手,又拎着兔耳往溪边走,溪水浸得指尖发麻,却刚好冲净兔身上的血污。
拔毛时她找了块光滑的石板,将兔子放在上面,匕首的钝面逆着兔毛生长的方向刮,灰扑扑的兔毛落在石板旁,很快堆了一小撮。
深秋的风卷着毛絮往溪里飘,被水流带走,她动作专注,先前乱糟糟的思绪竟渐渐沉了下去,只余下指尖与兔毛、匕首接触的触感,还有溪水“叮咚”的声响,漫在耳边。
处理干净的兔子通体雪白,她起身在附近找了根手臂粗的枯枝,用匕首将一端削尖,从兔腹穿入,再从兔嘴穿出,牢牢固定住。又捡了些细干柴,在枯草堆旁拢成三角架,将穿好兔子的枯枝架在上面,随后摸出火折子,吹亮后凑近干柴——
火星“噼啪”溅起,很快燃起小小的火苗,她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细枝,火焰渐渐旺起来,暖光映在她脸上,将眉眼间的冷意融了几分。
火堆烧得很稳,她偶尔抬手翻动枯枝,兔皮渐渐被烤得金黄,油脂顺着枯枝往下滴,落在火里“滋啦”响,散发出带着焦香的肉味。
风裹着香气往林场深处飘,引得几只飞鸟落在远处的树枝上,歪着头往这边望。
林嗣音坐在鹅卵石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不再是“鳏夫”“断袖”的杂乱念头,反倒想起幼时在师门,师兄师姐们带着她在山涧烤野味的日子,那时的火也这样暖,肉香也这样浓。
林子后竟围过来几只野狗,虎视眈眈地围在一旁。
“啪嚓!”枯树堆被烧得时不时炸开。
等兔肉烤得差不多了,林嗣音又用洗干净的匕首割下一只兔腿,指尖被烫得微微发麻,便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咬下一口,肉质鲜嫩,带着炭火的焦香,没放调料,却自有股野物的清甜。
林嗣音慢慢吃着,偶尔抬眼望一眼远处的溪流。
夕阳正往山后沉,将水面染成金红。
她将骨头顺手扔给野狗群。
野狗立刻扑了上去。
马儿在一旁低头啃着枯草,时不时打几个响鼻,尾巴轻轻扫着身子,赶走落在身上的飞虫。
林嗣音继续吃着,美景、美食,安逸不已。
饱腹后,她又将剩下的兔肉撕碎,一点一点扔给在一旁狼顾虎视的野狗,又往火堆里添了些湿柴,让火焰渐渐熄灭,只余下冒着青烟的木炭。
待炭火彻底冷透,她才起身牵马,适才的肉香味竟让深秋的凉意淡了几分。
林嗣音牵着马随处逛,马蹄踏过枯叶,大致往永安城的方向走,身后的林场渐渐被暮色吞没,只余下溪边那堆渐渐冷却的灰烬,还留着方才烤肉的暖香。
秋阳穿过疏落的枝桠,在积满枯叶的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
林嗣音牵着枣红马走了约莫三炷香的光景,脚下的落叶厚得能没过靴底,踩上去“沙沙”的响,原本熟悉的林场路径竟渐渐生了陌生感——直到前方树丛后露出一角灰褐的木檐,她才顿住脚步。
那是座两层高的木屋,木板上爬满深绿的苔藓,窗棂糊着半旧的棉纸,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荒废了许久,却又透着几分有人居住的生气。
木屋门口的青石板上,坐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膝头放着块半成型的梨木,手里握着柄磨得发亮的刻刀,正低着头细细雕琢。
刀光起落间,木头的轮廓渐渐显露出雀鸟的形状,他指尖沾着细碎的木屑,动作慢而稳,连林嗣音的马蹄声近了,都没抬一下头。
这人看着比徐方驿大不了十几岁,眉骨偏高,下颌线条利落,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
他似乎终于察觉到动静,眼角的余光远远扫了林嗣音一眼——面容在笑,不知道在乐些什么,目光像扫过一截枯木,随即又落回梨木上,刻刀继续在木头上游走,连指尖的力度都没变。
可就是那一眼,林嗣音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
她下意识放缓脚步,马绳攥得紧了些,目光反复落在年轻人的侧脸上:眉骨的弧度、抿唇时的神态,总觉得在哪见过。
可搜遍了近半年的记忆——从阿訇坟的初入人世,到葵丘的灵台,再到永安的斩魂门,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场景,只余下一团模糊的熟悉感,像蒙了层雾的镜子。
等她牵着马走到木屋门口,正要绕过去往城方向走时,那年轻人忽然停了刻刀。
他侧过头,目光没看她的脸,竟直直落在她腰际——那里挂着枚青色玉佩,是半年前在祝家庄,解怨师和尚驱心魔后特意赠与的观音小像。
林嗣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面色疑惑不解,却见年轻人的脸色骤然变了。
方才还平静的眼底瞬间凝满警惕,握着刻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似顿了半拍,原本松弛的肩线也绷得笔直,像只突然被惊动的兽。
这一下变故让林嗣音心头一凛,脑海里像是有根弦被突然拨动,眼神瞬间凌厉如刀,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去。
她缓缓松开马绳,枣红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嘶鸣了一声。
年轻人显然也察觉到她的敌意,慢慢从青石板上直起身,刻刀被他随手放在膝头,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两人对视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空气里的紧张感已浓得化不开。
没等年轻人开口,林嗣音突然足尖在地上一点,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跃起,右手成拳,直朝着他的胸口打去——她没动用腰间的排箫,那是留待致命的杀招,此刻只想先探清对方的底细。
年轻人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果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只迟疑了一瞬,便侧身避开,同时左手抬起,精准地格开了她的拳头。
掌心相触时,两人都感受到了对方掌心的力道,林嗣音只觉虎口微微发麻,而年轻人也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身形。
接下来的缠斗没有武器碰撞的脆响,只有拳脚相击的闷声。
林嗣音的拳路利落直接,带着股直来直去的狠劲,每一拳都朝着要害;
年轻人则更擅防御反击,脚步移动间总能避开她的攻势,同时找准时机出手,掌风扫过林嗣音的耳畔,带着深秋的凉意。
青石板上的木屑被两人的动作带得飞起,落在缠斗的身影间,又被风卷走。
枣红马在一旁焦躁地甩着尾巴,时不时嘶鸣一声,却不敢靠近。
木屋的窗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满是枯叶的地上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嗣音越打心里越沉——对方的身手绝非普通山野村民,而他对玉佩的反应更是不一般。
林嗣音右拳忽然直逼青衣人面门,指节泛着劲气,却被对方抬手精准扣住腕骨。
青衣人的力道极沉,指尖像铁钳般攥着她的手腕,猛地往侧后方一扯。
林嗣音重心骤失,脚下踩着的枯叶打滑,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下意识伸手去推青衣人,却反被对方借势一带,两人双双失去平衡,朝着身后的落叶堆摔去。
“噗——”
重物砸落的闷响混着枯叶碎裂的“沙沙”声,林嗣音的后背先撞上厚厚的落叶层,随即青衣人也压了上来,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上沾满了枯木屑与碎叶。
林嗣音趁机屈起膝盖,狠狠顶向对方小腹。
青衣人吃痛闷哼一声,手劲松了几分,林嗣音立刻抽回手,正要撑地起身,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嗒嗒嗒”,越来越近,还伴着一声熟悉的呼喊:“嗣音?”
是徐方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