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梦魇挣扎

这话像颗暖糖,让林嗣音的耳尖瞬间热了,像被烛火燎到似的,下意识想抽回手腕,却被徐方驿攥得更紧。

徐方驿也侧过头,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躲闪,反而悄悄往她身边挪了半寸,眼底藏着的笑意,连烛火都映不淡。

徐宗肃见两人这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意很快淡了些,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先前方驿与有莘式的幼女有婚约,这事当年门里的长老都知道。”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目光飘向密室深处的书架,像是在回忆旧事,“有莘式原是望族,与我们斩魂门也算交好。可后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你们也知道有莘式的情况,一夜之间被人屠了满门,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留下。这婚约,自然也就作了罢。方驿这些年,从没在我面前提过这事,我原还担心他心里搁着事,如今见他对你上心……”

林嗣音想起自己幼年离家,被师父捡回门派后,一直到今日也再未回去。

徐宗肃的目光落回林嗣音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抬手拍了拍徐方驿的肩:“嗣音是个明事理的好姑娘,方驿,往后可得好好待人家,别让她受委屈。”

烛火又跳了跳,暖光映在林嗣音的脸上,将她眼底的羞赧与安心,都揉进了这静谧的密室里。

徐方驿握着她手腕的手,又轻轻捏了捏,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渗进来,像颗定心丸,让她心里那点因旧事而起的不安,渐渐化成了踏实的暖意。

林嗣音指尖轻轻挣开徐方驿的手,却没退远,只将目光从他腕间收回,落在徐宗肃案前的青瓷盏上,语气带着几分探询的稳。

“有莘式是上古传下的姓氏,斩魂门能与她们联姻,想必徐氏也是上古遗族?”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涂山氏、有莘氏,这些只在古籍里见过的名号,如今竟与眼前人关联起来。

徐宗肃闻言,眼底先掠过一丝赞许,他抬手捋了捋颔下的短须,素锦袍的袖口轻轻扫过案面,动作间带着几分对家族渊源的郑重:“不瞒林姑娘,我徐氏确是涂山氏的旁支。”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虚虚画了个“山”字,语气里添了几分悠远,“涂山氏一族,自古多出武魂强盛之人,寻常弟子的灵力都比旁门充沛几分;而有莘氏则以美人闻名,族中子弟个个容貌出众,且精通音律术法。这两族从上古起就姻亲繁多,算是修真界里最亲近的遗族了。”

一旁的徐方驿始终静默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杯壁的凉意渗进指腹。

听到“有莘氏”时,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落在密室角落的阴影里,像是在回忆什么,却始终没开口,只在父亲提到“涂山氏武魂”时,才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附和。

“……涂山氏?”林嗣音的声音忽然顿住,她猛地抬眼,眼底满是恍然,指尖下意识按在眉心——古虞聊城天桥下的那一幕,突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灰袍乞丐蹲在破草席上,手里捏着块碎卦牌,对她说“涂山氏百年前出过惊世人物,一统修真界”。

她望着徐宗肃,语气里带着几分确认的急切:“百年多前,涂山氏是否出过一位统一修真界的人物?”

徐宗肃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温和里添了几分掩不住的骄傲,他抬手拍了拍案沿,声音都比之前高了些:“不错不错!没想到林姑娘年纪轻轻,对修真界的旧事竟如此熟知!”

他的目光扫过徐方驿,又落回林嗣音身上,语气里满是对先祖的敬重,“那位先祖名为徐偃,为人仁义,当年凭一己之力,平定了修真界的邪修之乱,还将散落在各地的遗族子弟收拢起来,立下‘正道共存’的规矩。斩魂门就是自徐偃先祖声名显赫之后,才一步步从涂山旁支,跻身成为上清四大宗之首的——这百年来,门里还供奉着先祖的画像呢。”

烛火轻轻跳动,将徐宗肃骄傲的神色映得更明,他说着,还想再提些先祖的轶事,却见林嗣音忽然沉默了,她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案上的书脊,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先祖虽以武力在众门派之中脱颖而出,但真正使其获得成就的是‘仁义’二字。若失了仁,见难不救,见利忘义,纵剑再快,也终会被江湖唾弃,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做事无义,纵能逞一时之快,终将行至穷途。”

徐宗肃继续道:“江湖路远,谁无落难之时?先祖路见弱旅遭劫,不避锋芒出手,非为邀功,实为仁心难安;又遇贫者断炊,便解囊相赠,不求回报,只因不忍见疾苦。江湖的剑是冷的,酒是烈的,唯有仁义是暖的。它让做人有了底线,让做事有了根基,让这风波诡谲的天地,终究存着一份值得坚守的道义。正因先祖既仁且义,才能真正服众赢得人心。”

徐方驿这时才缓缓开口,打断了徐宗肃的喋喋不休:“先祖的事,门里的典籍里记了不少,你若是感兴趣,回头我带你去祠堂看看画像。”

林嗣音抬眼望他,眼底还带着几分对旧事的怔忪,却轻轻点了点头。

密室里的茶烟渐渐散了,烛火的暖光裹着涂山氏、徐偃先祖的名字,漫在三人之间,那些缠绕已久的迷雾,似乎又因为这段上古渊源,多了几分清晰的脉络。

三人又坐在一起聊了许久涂山氏过往,直到深夜才各自回房歇息。

初冬的夜,斩魂门西跨院的寂静里,只有院角老槐树的枯枝被风拂得轻响,像谁在暗处低语。

林嗣音躺在床上,素色的寝衣裹着身子,肩头还压着半床薄被。

从密室回来后,她翻了半宿杞国旧志,直到后半夜才昏昏沉沉睡去,却没料想,一场浸满寒意的旧梦,正等着将她拖回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

梦里的天是灰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缩在林家老宅后院的柴房里,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飘着柴灰与霉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啪!”

一记响亮的巴掌突然甩在她脸上,力道重得让她踉跄着撞在柴堆上,额头磕在粗糙的木柴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爹。

他穿着半旧的绸缎褂子,领口沾着酒渍,眼睛通红,指着她的鼻子骂:“没用的东西!连个碗都拿不稳,留你在这世上有什么用?”

方才她端着药碗给娘送过去,脚滑摔了一跤,药汁洒了娘的裙角,便招来这样一顿打骂。

她想解释,想说“地上有水太滑”,可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痕。

娘从屋里出来,穿着绣着缠枝莲的袄子,脸上没半点同情,反而尖着嗓子喊:“打!打死这个丧门星!自打她生下来,咱们家就没顺过!”

她的声音像针,扎得林嗣音耳朵疼。

下一幕,爷奶也拄着拐杖过来了。

爷爷手里还拎着根手腕粗的枣木杖,杖头磨得发亮。那是平日里打她最常用的东西。

“孽障!”爷爷气得胡子发抖,举起木杖就往她背上打,“让你不听话!让你浪费粮食!”

木杖落在背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林嗣音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在柴堆里,双手抱着头,眼泪混着柴灰往下流。

一下、两下、三下……木杖的力道越来越重,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布料被打裂,皮肤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家丁和小厮们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看戏,有的还偷偷笑,没人过来拦着,反而有人低声说:“活该,谁让她是个丫头片子。”

后来,她被拖到厨房的角落。

过了许久,丫鬟端着一碗剩菜剩饭过来,碗沿沾着油污,里面是中午剩下的馊粥,混着几片发黄的菜叶,还有几只苍蝇在上面打转。

“吃!”姨娘叉着腰,把碗重重放在她面前,“主子们剩下的,给你吃都是抬举你,别不识好歹!”

她饿了两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可看着那碗馊掉的粥,胃里一阵翻腾。

她摇着头,想往后退,却被丫鬟死死按住肩膀,强行把粥往她嘴里灌。

馊味呛进喉咙,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粥水从嘴角流出来,沾了满衣襟,丫鬟却还在骂:“贱骨头!还敢吐?”

不知过了多久,趁着夜色,她终于逃了出来。

她穿着单薄的旧衣服,赤着脚,跑出林家大门时,鞋子被门槛勾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路上的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她却只能拼命跑,生怕被家里人追上来。

跑累了,就躲在街角的破庙里,庙里面积满了灰尘,神像的半边脸都掉了漆,她缩在神像后面,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浑身发抖。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街头巷尾的挣扎。

她和乞丐们抢吃食,在包子铺门口等着掌柜扔掉的破包子,有时抢不到,就只能去翻街边的泔水桶。

桶里的污水散发着恶臭,漂浮着烂菜叶、骨头渣,还有不知名的脏东西,她忍着恶心,用手在里面扒拉,找到一片还没完全烂掉的菜叶,就赶紧塞到嘴里,嚼得满嘴苦涩。

有一次,她在泔水桶边找东西吃,突然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盯上。

那狗浑身是泥,眼睛发红,对着她狂吠,然后猛地扑过来。

她吓得转身就跑,狗在后面紧追不舍,爪子挠破了她的裤腿,留下几道血痕。

她跑了两条街,才甩掉那只狗,躲在一个废弃的柴房里,看着腿上的伤口,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

还有些时候,她会遇到散学归来的幼童。

那些孩子穿着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糖葫芦,看到她脏兮兮的样子,就围过来起哄。

“乞丐!臭乞丐!”

他们一边喊,一边捡起地上的石头往她身上扔。

有一块石头砸在她的额头上,瞬间起了个大包,她疼得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那些孩子却笑得更开心了,直到他们的管家过来喊他们回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就这样在街头流浪着,白天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晚上就睡在破庙里、柴房里,饿了就找些别人剩下的东西吃,冷了就蜷缩在一堆稻草里。

她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冻死、饿死在街头。

直到有一天,一位仙风道骨的白须老人路过。

“别打我……”梦里,林嗣音突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哭喊,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推开什么。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头发,寝衣也被冷汗打湿,紧紧贴在背上。

她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为何会突然做这样的梦?”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形成一道淡淡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心跳声“咚咚”地响着,还有院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没有伤口,只有一片冰凉的冷汗;又摸了摸后背,也没有木杖留下的疼痛,只有寝衣的柔软。

林嗣音低声呢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拿过放在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平静了些。

月光下,她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在泔水桶里扒过烂菜叶,曾经被石子磨得满是伤痕,曾经因为害怕而死死攥着衣角,可现在,这双手握着干净的水杯,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

她想起在斩魂门的日子,想起徐方驿握她手腕时的暖意,想起徐宗肃温和的话语,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那些痛苦的过往,像一道深深的疤,即使过了这么久,还是会在梦里隐隐作痛。

可她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欺凌的幼童了。

她从地狱里爬了出来,有了自己要走的路,有了要给师父报仇的决心,有了要查清楚的真相,还有了……

林嗣音轻轻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她望着窗外的月光,一夜无眠。

在另一头的屋脊黑瓦上,一只黑猫约了几个身影,隐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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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