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戏法的光色发虚,还带着孩童术法特有的甜腻灵气,而方才那道流光,尾端凝着极淡的朱砂纹——那是门派紧急符讯才会烙上的印记,专用于传递要紧事!
先前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林嗣音猛地转身,素色裙摆扫过路边积着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盯着那道已飘到街角的浅金流光,脚步加快追上去,声音压得低而急:“那人寻着了?”
那纸鹤流光似是听懂了,在前方路口微微停顿,翅膀状的光翼轻轻扇动了两下,尾端的朱砂纹骤然亮了亮,像颗跳动的小火苗。
可不等林嗣音再靠近,它又倏地往前飘了数步,始终与她保持着两丈左右的距离——既不让她追上,也不彻底消失。
每到一个岔路口,它便会上下闪烁三次,光尘落在青石板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浅痕,分明是在引路。
林嗣音望着它往城西方向飘去,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城西是城内破落户的方向,乞丐流浪汉聚集地。
她一边在巷子里飞速奔跑,一边用手指拍了拍腰际的排箫以示安抚。
几个路口后,林嗣音脚步又快了些,披风的系带被风吹得往后飘,扫过手臂时带着微凉的触感,可她此刻全顾不上这些,只盯着那道引路的金芒,连呼吸都比先前急了半拍。
风裹着深秋的凉意,卷得巷口的枯叶打着旋往墙根堆。林嗣音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纸鹤流光,指尖不自觉绷紧——
离城西那片废弃的粮栈越近,纸鹤的浅金光芒就越黯淡,原本饱满的羽翼像被抽走了力气,边缘开始发虚,连尾端的朱砂纹都淡得快要看不清。
“别散……再撑会儿……”她咬着唇,脚步又加快几分,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话音刚落,纸鹤尾翼忽然抖了抖,一点星芒从翼尖脱落,像被风吹散的碎金,簌簌落在地上,刚沾着冰凉的石板就化作一缕轻烟,连痕迹都没留下。
紧接着,更多星芒开始流离,纸鹤的身体从尾部往头部慢慢变得透明,光尘像被戳破的纱袋,争先恐后地往外漏。
林嗣音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只触到一片空茫的凉意,掌心连半点光尘的余温都没留住。
眨眼间,整只纸鹤便在她眼前彻底消散,连最后一点朱砂纹的影子都没剩下,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符纸焦味,提醒着方才那道流光并非幻觉。
林嗣音站立得松懈,一阵气喘吁吁,胸口因为急促奔跑微微起伏,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废弃粮栈的木门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门板上的“粮”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边;墙根的枯草缠在断砖上,几只破竹箩倒扣在地上,连只飞鸟都见不着,空旷得让人心慌。
林嗣音环顾四周,竟荒无人迹。
“怎么会这样?符讯怎么说散就散?”林嗣音懊恼地跺了跺脚,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泛出青白,脚边的枯叶被她碾得粉碎。
怎么会在这荒僻巷尾断了线索?
她正准备转身往粮栈深处搜,巷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窸窣窣”,像布料摩擦着粗糙的墙皮,又像有人在压抑地咳嗽。
林嗣音瞬间警觉,周身真气悄然运转,淡青色的光晕在指尖若隐若现。
她放轻脚步,循着声响大步上前,先一脚踹向最上面的几只竹箩。
“哐当!哐当!”箩筐翻倒在地,里面的干稻草撒了一地,还滚出几颗发霉的麦粒。
她屈膝半蹲,左手护在胸前做好防御姿态,右手凝着真气,缓缓掀开剩下的几只箩筐。
“咳……咳咳……”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从箩筐后传来,惊得林嗣音的真气又凝实了几分。
待箩筐彻底移开,她才看清——墙角缩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乱蓬蓬的头发黏在蜡黄的脸上,遮住了大半眉眼,身上那件本就破烂的布衫,此刻已被暗红的血浸透,胸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珠,顺着衣角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那人每咳一下,胸口就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点血丝,虚弱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可林嗣音看清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指节粗大,掌心有层厚厚的茧。
林嗣音连忙掀开他乱糟糟的头发:正是几月前在葵丘城门口,托他寻找使流星锤的白衣女人的乞丐!
她瞳孔猛地收缩,凝着真气的手倏地顿住,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深秋的寒风卷着枯草屑,往乞丐颈间的破布衫里钻。
他靠在冷硬的墙根,胸口的血渍已凝出深色的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扯痛的滞涩,喉结费力地滚了滚,才挤出几句含混的话。
可话没说完,视线里就晃进一抹素色身影,他眯着眼,浑浊的瞳孔滞涩地转了转——直到看清林嗣音的脸,那双眼才勉强亮了半分,头艰难地往右侧偏了偏,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巷口方向:“那……那边……”
林嗣音顺着他指的方向扫了眼,巷口只有被风卷动的枯叶。
她思索过后,还是蹲下身,掌心贴着他的心口,凝聚真气正想往他体内渡去——可真气刚触到他的衣衫,就像被寒风扯碎的棉絮,“呼”地一下散在空气里,连半点都没渗进去。
林嗣音眉间泛起细纹,加大了真气输出,淡青色的光晕在掌心聚成小小的气旋。
可气旋一碰到乞丐的身体,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瞬间崩解成细碎的光尘,落在他染血的布衫上,转瞬即逝。
林嗣音又换了几个穴位尝试——从背心的灵台穴,到手腕的内关穴,真气次次都是刚离体就涣散,连一丝暖意都没能送进他体内。
她终是无奈地收回手,看着眼前这人一点一点步入死亡。
乞丐看着她徒劳的样子,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带着血沫的唾沫星子粘在干裂的唇上,那笑意里满是自嘲与释然。
他张了张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气若游丝的颤,眼珠又转向林嗣音,眼底竟漫上一层极淡的亮,“那日……在葵丘……你让我找人……是……是第一次有人让我干活……第一次……有人把我……当成有用……有用之人……”
枯瘦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攥住了一把空气。
乞丐话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他眼里的那点光亮,也像燃尽的烛火,一点点暗下去,终至彻底熄灭,头轻轻歪向一边,胸口再无起伏。
林嗣音僵在原地,乞丐最后那句话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认真瞧他的脸。
她沉默着站起身,伸手将散落的竹箩一个个捡回来,小心地将乞丐的身体盖住,只留出一点衣角在外面,被风轻轻吹着。
做完这一切,林嗣音便抬步朝着乞丐指的方向奔去。
素色裙摆扫过地上的血渍,却顾不上停留,脚步急促得像要追上什么。
城内萧瑟寂静,唯有巷尾的寒风,还在卷着那点未散的药香,绕着竹箩打转。
深秋的日头偏西了些,投在永安城西的断墙上,拉出长长的斜影。
林嗣音按乞丐指的方向,步幅均匀地在街区里搜寻——先绕着废弃粮栈的后墙走了一圈,墙根的枯藤缠在断砖上,蛛网蒙着灰,没见半分白衣的影子;又往北侧的窄巷探去,巷里堆着废弃的陶罐,风吹过罐口发出“呜呜”的响。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处能藏人的角落:
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只有散落的稻草和发霉的木梁;
巷尾的石井栏上,积着厚厚的灰,井绳早已朽断。
两刻钟的时间里,她把这片荒僻街区的角角落落都查了遍,素色披风扫过枯草时带起细碎的尘,却始终没见那白衣女子的踪迹。
没有丝毫焦躁,林嗣音只是停下脚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转身往回走,终是无功而返。
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碎石,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的眼神依旧锐利,没有因搜寻无果而黯淡半分。
回到藏着乞丐尸首的墙根,林嗣音弯腰,指尖勾住竹箩的边缘,轻轻一拉——堆叠的箩筐便散了开来,露出底下早已僵冷的尸体。
她顺势蹲下,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目光落在乞丐的脸上,没有停留太久,便抬手伸向他的胸腔。
指尖轻按在那片染血的布衫上,触感硬实,早已没了半分温热。
她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拇指和食指捏住布衫的领口,轻轻一扯,磨损的布纤维断裂时发出极轻的“嗤”声。
染血的布衫被掀开,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蜡黄肩膀,右肩上有一经年历久的贯穿伤,增生的新肉厚实凸出。
胸膛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伤口呈不规则的凹陷状,边缘带着钝器碾压的毛糙痕迹,皮肉翻卷着,还凝着暗红的血痂。
林嗣音的目光在伤口上停留了片刻,眉头没动,只微微颔首:
这伤口的形态,正是流星锤砸落时留下的——钝器的重量造成凹陷,锤体的纹路则压出了边缘的毛糙痕迹,与她先前见过的流星锤伤处别无二致。
确认完伤口,她收回手,没有再管那具尸首,只是起身将散落的竹箩重新拢到一起,轻轻堆在尸体上,遮住了那道刺目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目光望向方才搜寻过的方向,眼底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差事。
林嗣音在路上思虑颇深,先前以为这白纱女子是邓凤池的人,且与驭灵门有些交情,故对其敌意稍减,可如今观其做派,不似正面人物。
永安城西的街面覆着层薄霜,风卷着枯叶擦过林嗣音的靴底,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却在反复梳理线索——先前在葵丘初见白纱女子,见她因“驭灵门”身份便停手,后在堰确山再见其身影,又联想到邓凤池,便对其敌意稍减。
可如今乞丐胸口的流星锤伤,处处透着诡异。
那女子若真是邓凤池的人,为何要对乞丐下杀手?
疑问像缠在指尖的线,越理越乱,她的眉峰微蹙,眼神却依旧清明,没有半分混沌。
行至巷口,她瞥见三个缩在墙根的乞儿,冻得搓着手呵白气。
林嗣音脚步未停,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指尖一弹,铜板“当啷”落在乞儿面前的破碗里。
“巷尾竹箩下有具尸首,找块空地埋了,”她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多余情绪,“这些够你们买两笼热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