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花听到声音,指尖顿了顿,才缓缓抬头。她先将手中的竹条轻轻压进篮身固定,再把竹篮小心搁在石凳旁的竹筐里,竹条与竹筐碰撞,发出一声轻细的“嗒”。
起身时,她顺手理了理靛蓝苗裙的裙摆,屈膝施了个浅礼,裙摆轻扫过石凳边缘,带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林公子,门主一早便去后洞闭关了,说是要稳固灵力,暂不见客。贵客今日来,是有何事要寻门主?”
前日夜间林嗣音问过徐方驿堰确山门下是否有人使用流星锤,他道缚兽师皆以纤绳为武器,此次过来本欲旁敲侧击对邓凤池试探一番,但眼下看来是没有机会了,又想起昨夜流星坠落一事,便道:“这几日沃野之中是否有人离世?”
“你如何得知?”银花讶异,随后点点头,“不错,昨夜是有一位古稀老人安详辞世了。”
“安详辞世?”
银花再次确认,“她久卧病榻,如今走了,倒也是享福。”
徐方驿衣袍下摆蹭过青玉石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歉疚——毕竟来时仓促,辞行也未能当面道谢。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袍下摆,目光望向空着的碧玉台,又转向银花:“我们是来辞行的。劳烦银花姑娘转告邓姨一声,这几日承蒙她照料,这份情谊我们记在心里,也欢迎她来永安为客。”
“客人这话就见外了。”银花闻言,唇角弯起时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羊角灯的烛火正好晃过她的脸,暖黄的光在她眼角的细纹上漫开,添了几分和顺。
她抬手轻轻摆了摆,动作带着苗家女子特有的温婉:“门主常说,能遇着心性相合的朋友,比什么都难得。你们肯来堰确山做客,才是给我们添了热闹呢。”
银花说完顿了顿,伸手从竹筐里取出一个布包,递到林嗣音面前——布包里隐约能看见橘红的色块,是晒干的柑橘蜜饯。
徐方驿眼中的柔和微微一凝。
“这是昨日刚晒好的蜜饯,路上可以解乏。我会把你们辞行的话原原本本转告门主,她若是出关,定也会盼着你们下次再来。”说罢,银花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语气满是真诚,“一路多保重,平安抵达永安。”
林嗣音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面的温软,连声道谢。
徐方驿也跟着点头,目光一直落在银花相赠的蜜饯布包上,轻声道:“那我们便不打扰姑娘做事了,告辞。”
银花送众人到主室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阶拐角,才转身回到石凳旁,捡起竹篮继续编织,竹条穿梭的“沙沙”声,又与洞顶钟乳石的滴水声,一同融进了洞府的静谧里。
启行那日,堰确山的晨霜已重得能沾白马蹄。
沃野岩缝的枯草上凝着碎盐似的霜粒。
徐方驿牵着马走在最前,指尖攥着缰绳,他指尖凝起一缕淡白真气,绕着马鬃轻轻一拂,霜粒便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化作细水。
众人有真气护体,未穿厚衣,连呵出的气都带着暖意。
马蹄踏过岩缝间的石斛丛,枯褐的茎秆沾着霜花。
众人骑马行至正午,霜化尽时,峰林间隙掠过一群南飞的雁,翅尖扫过枯藤,惊起满径金黄的枫香叶,罗梨伸手去接,叶片在他掌心竟迟迟不肯蜷曲。
离开峰林,路入河谷。
秋水已瘦,河面上浮着半枯的荷梗,墨绿的荷叶卷着边,沾着晨露在风里晃。
束星北张扬地扫视着路上的一切。
林嗣音勒马驻足,望着河面,见水底卵石旁凝着极薄的冰碴,映着天光泛着冷白,河心还残存着几支白荷。
踏入古林时,风已带了凛意。百年古树枝桠交错,枯黄的叶子落得满径都是,踩上去“沙沙”响。罗梨走在中间,阿訇鬼缩在他袖间,偶尔探出头,看他用指尖的真气卷住飘落的枫叶,让叶片在掌心打转。
正午日头最暖时,一行人在古树下歇脚,徐方驿随手折了根枯枝,枯枝竟遗落着几点新绿。束星北望着树顶,见几只灰雀在枝间蹦跳,翅尖沾着的枯叶被真气轻轻吹开,露出枝桠间藏着的、还未谢尽的野菊。
出了古林便是荒原,风裹着枯草碎屑,刮得人衣袍猎猎。
远处的荒原上,几丛枯苇在风里弯着腰,顶端的白絮被吹得漫天飞,束星北伸手抓了一把,真气裹着白絮凝成小球,抛给罗梨玩。
夕阳西斜时,荒原尽头泛着淡紫的雾,徐方驿指给众人看:“过了那片雾,就能见着永安的炊烟了。”罗梨踮脚望去,见雾中隐约有飞鸟掠过,翅尖划开的雾痕里,竟映着天边的橘红晚霞。
离永安只剩一日路程,路遇一条寒溪。
溪水已不再湍急,岸边的卵石上凝着薄冰,踩上去“咔嚓”轻响。
林嗣音蹲下身,指尖敲了敲冰面,冰碴化作细水,露出水底游动的小鱼。
徐方驿牵着马走过溪上的石墩,真气落在石墩上,将上面的薄冰融尽,免得罗梨滑倒。傍晚歇在溪边的破庙里,束星北用真气生了堆火,却不是为取暖,只是觉得火光好看——众人围坐时,周身的真气与火光交织,映得庙外的枯枝都泛着暖光。
清晨出发时,风更冷了些,却仍未下雪。
走了半个时辰,远远望见前方的城楼——永安的灰砖高墙在晨光里泛着淡青,城门口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风里飘来的麦香。路边的农田里,还有农人在收最后一茬白菜,见众人走来,虽觉他们衣着单薄却不惧寒,却也只笑着点头。
马蹄踏过城外的石板路时,徐方驿周身的真气微微收敛,罗梨指着城楼上的“永安”二字,兴奋地晃着阿訇鬼:“到啦!我们到永安啦!”
风里的寒意似被这声欢呼冲散,连远处的枯枝都似在风里轻轻点头,迎接着这行人的归途。
穿过永安城闹市区,市井的喧嚣渐淡,徐方驿勒马转向石矶巷一条覆着薄霜的宽阔大道。
行至半路,一道青灰色条石山门骤然映入眼帘——山门由两根丈许高的盘龙石柱撑起,柱身刻满暗银色镇魂符文,指尖凑近能触到淡淡的灵气流转,顶端横楣嵌着块暗金色匾额,“斩魂门”三字笔锋凌厉,似要劈开山间冷雾。
守门的两名弟子见徐方驿归来,立刻执剑躬身行礼,玄色劲装下摆扫过阶前枯菊,声音清亮:“恭迎门主!”
林嗣音有些不自在。
徐方驿颔首示意,策马穿过山门,身后众人紧随其后,才见门内景致——一条青石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植着成片黑松,松针上凝着白霜,风过时长松吟啸,竟与石阶旁暗渠里的流水声凑成韵律。
行至石阶顶端,便是斩魂门主殿“镇魂殿”。
殿身由楠木搭建,檐角翘得极高,挂着铜制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清越的“叮铃”声,却不似寻常风铃绵软,倒带着几分镇煞的沉劲。殿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兽,形似麒麟却无鬃毛,眼窝处嵌着夜明珠,即便深秋午后,也泛着温润的光。
徐方驿翻身下马,玄色衣袍扫过殿前青石板上的残叶,指了指林嗣音,对一位下属道:“先去偏殿给客人收拾出屋子安置歇息,明日再找老门主议事。”
下属毕恭毕敬:“回门主,老门主闭关了两天,至今未出。”随后退下了。
罗梨也蹦蹦跳跳地跑开。
林嗣音凑到石兽旁,伸手想摸夜明珠,却被束星北拉住:“这是镇殿兽,碰不得。”
林嗣音抬眼望着殿内,见殿中隐约透出淡蓝色灵光,想必是殿内供奉的镇魂法器,再看阶前香炉里余烟袅袅,混着山间冷意,竟生出几分肃穆又安宁的气息。
偏殿就在主殿东侧,是几间相连的竹舍,竹窗糊着油纸,窗台上摆着陶盆,里面种着耐寒的麦冬草,叶片虽带霜色,却依旧青翠。
守舍的弟子已备好热姜茶,粗陶碗里的茶汤泛着琥珀色,是用门派后山的灵草混生姜煮的,喝下去便有暖意漫遍全身,连林嗣音都忍不住多喝了两碗,眼角眉梢的疲惫淡了大半。
一连在斩魂门住了几日,徐方驿一直在与何三畏论事,林嗣音被束星北拉着将整条石矶巷都摸得清清楚楚。
深秋的永安城午后,风裹着巷口老槐树的枯叶,在枯草路上打旋。
林嗣音拢了拢肩上的素色薄披风,指尖刚触到集市方向飘来的糖炒栗子香——那香气混着炭火的暖,勾得人脚步都软了几分,她正想着买两斤带回去,眼前却倏地掠过一道浅金色流光。
那光形如振翅的雨燕,翼尖泛着细碎的银辉,尾端拖着几缕转瞬即逝的光尘,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阳光晃眼的错觉。
林嗣音下意识屏住呼吸,睫羽轻颤了颤,目光紧追着那道流光望过去,眉梢先挑了挑,嘴角还噙着点无奈的笑意:这几日罗梨总爱用术法凝出小光鸟逗她,一会儿啄啄她的发簪,一会儿绕着她的手腕飞,连阿訇鬼都跟着起哄,此刻见这飞鸟状的流光,只当又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她轻嗤一声,心里暗忖给他带些零嘴回去,脚步都没停,只准备转身往集市走。
可刚转了半圈,指尖忽然顿在披风系带上,原本松弛的肩线瞬间绷紧,瞳孔微微一缩:那日在葵丘,熙品玉给乞丐的传讯灵符,不正是以“流光化形”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