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沃野辞行

乞丐闻言,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直起身,蓬乱的头发都跟着晃了晃,几缕沾着的草屑簌簌落在肩头。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漓江上的正午太阳,连带着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透着难以掩饰的惊喜:“你知道我?”

他往前凑了两步,枯瘦的手一拍大腿,破布裤子上的泥灰都震落了些,“我不透露行踪已经五六年了!当年在药谷炼丹,连隔壁山头的精怪都来求药,还以为这几年名气早散了,不曾想……”

他说着,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颗泛黄却整齐的牙,得意劲儿都快从破衣的针脚里溢出来了,连江风吹过都似带了点雀跃的调子。

林嗣音望着眼前这骤然鲜活起来的乞丐,先前的疑虑渐渐淡了,反倒生出几分期待……若他真是药修,罗梨的伤或许真有转机。

乞丐脚尖蹭着鹅卵石,语气带着几分犹疑,又掺着点笃定:“虚体伤魂难缠得很,若是魂魄根基受损,光靠寻常药丸子吊着可不行。”

他顿了顿,抬手比划了个古怪的手势,“你带我去看看吧。”

林嗣音忙道:“前辈随我来。”

江水流过浅滩,“哗哗”地打着旋,远处竹筏划过江面,传来隐约的渔歌。

一刻钟后,罗梨靠坐在床边,衣袖卷到肩膀处,众人皆围在身侧。

药修凝神查看了伤势许久。

“我这有几贴药,一是用引魂草磨成的药丸,二是再配着凝神露外敷,可引魂草这东西有不少忌口,得让这孩子忍住,不然药效要折损大半……”

徐方驿拍了拍束星北的肩膀。

束星北立马开始恐吓罗梨,邪笑道:“我会日日夜夜盯着你。”

药修又关怀了几句,才起身离去。徐方驿一路送他上竹筏,不知攀谈了什么。

待药修离去,一晃又到了黑夜。

夜间的喀斯特原野浸在月光里,墨色峰林的轮廓被镀上层柔白,星星垂在天际,密得能缀满整片夜空,漓江的江水泛着银波,顺着峰脚缓缓淌,真应了那句“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

晚风裹着岩缝里石斛的淡香,吹得石屋前的竹篱笆“沙沙”轻响,偶有几只夜明虫从田埂间飞起,蓝幽幽的光点在夜色里飘游,像撒落的碎星。

林嗣音被请去了晌午那位苗族小姑娘的家,夜餐吃的是梯田里新收的糯米,裹着竹筒蒸得软糯,还配了碟岩耳炒腊肉,油香混着竹香,吃得她胃里暖融融的。

辞别小姑娘一家时,已近亥时,她踩着青石板路往住处走,鞋底蹭过石缝里的苔藓,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石墙上,随脚步轻轻晃。

忽地,天边一颗流星划过。林嗣音目光一滞。

快到住处时,路过一间亮着灯的石屋——纸窗上透着暖黄的光,还映着两道晃动的人影。

刚要抬脚走过,里头忽然传出徐方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进耳朵。

林嗣音脚步一顿,下意识矮下身,指尖轻轻抠住石屋外墙的石灰岩缝隙,连呼吸都放轻了,只留双眼睛贴在窗沿下,借着纸窗的缝隙往里望。

“我男的女的只要美貌都喜欢。”是束星北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的轻扬,听着就像正翘着腿,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爱美”的自豪劲儿都要从话音里溢出来,“你看上次在阿訇镇,那卖花的姑娘长得俏,我不还多买了两束?还有青州那说书的先生,虽说是男子,眉眼俊得很,我不也站着听了一下午?”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随后徐方驿的声音传了出来,比平时低了些,也淡了些,像被月光浸过的江水,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我怀疑我是断袖。”

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连窗外的晚风都似停了一瞬。

就连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嗣音,此刻都不由得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她几乎能想象出屋里的画面:束星北定是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手里的茶杯怕是都忘了递到嘴边,脸上满是“听错了”的震惊。

果然,下一秒就传来束星北慌慌张张的声音,带着点结巴,还透着股揪心的急:“为、为何呀老大……你你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语气又软了些,却更显无措,“……确实没见你对哪个女人动过心,可、可那也不会吧……你先前不还在荥阳帮着朱小姐挡过妖兽吗?那、那也不是对男子啊……”

林嗣音贴在窗沿下,继续好奇地偷听,心中却思绪纷飞。

她想起这几个月与徐方驿的相识之中,从未见他对谁有过逾矩的亲近,确实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有过“动心”。

夜风又吹了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吹得纸窗轻轻晃,屋里的灯光也跟着摇曳,把那两道人影晃得模糊,可里头的对话,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林嗣音耳里,让她一时忘了该抬脚离开,只僵在原地,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惊讶。

束星北可男可女,徐方驿断袖,罗梨还小先不论,不知道何三畏是什么取向……这斩魂门真不愧是上清四大宗之首。

不过既然徐方驿坦白自己是断袖,林嗣音昨晚的忧心和疑虑就尽可消除了。

徐方驿的原定计划是,在沃野修整三日,随后直接去最后的目的地——永安。

辞行前,徐方驿又单独带着林嗣音前往堰确山溶洞向邓凤池道别。

一踏入溶洞,就能听见火麒麟浑浊的暗吼。

岩缝间栖息的飞蜥被这声嘶吼惊得浑身一颤,翼膜紧紧贴在岩壁上,连呼吸都放轻了;洞顶的蝙蝠群虽远在溶洞深处,却似也感知到这股气息,竟在洞内骚动起来,翅膀扇动的“簌簌”声隐约传至峰林。

从潭底拔地而起的“玉柱”则更为奇异,柱身布满螺旋状的纹路,颜色从底部的深青渐变为顶端的乳白,纹路间嵌着细小的水晶颗粒,火折子靠近时,颗粒会反射出七彩的光,像给玉柱缠上了一道流动的彩虹。

溶洞深处的光源更是奇幻,除了游人手中的火折子,岩壁上栖息的夜明虫是天然的灯盏,通体漆黑的虫身唯有尾部能发出淡蓝的光,成千上万只聚集时,如银河坠落在岩壁上,照亮了洞壁上嵌着的贝壳化石。

林嗣音走在与上次不同的入口通道中,仔细观摩着周边环境。

那些千万年前的海洋生物遗骸,如今与石灰岩融为一体,在蓝光下透着淡淡的磷光,仿佛还能看见当年海浪涌动的痕迹。

暗河水面上漂浮的水灯草则是移动的星子,细长的草茎托着盏如灯笼般的花苞,花苞能发出暖黄的光,顺着水流缓缓移动,光落在水面上,映出长长的光带,与洞顶钟乳石的倒影交织,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虚像。

二人踩着洞府石阶往里走,羊角灯的暖光在青玉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刚踏入主室,脚步便不约而同地放缓——先前常坐邓凤池的碧玉台空空如也,唯有台面上那盆兰草仍舒展着叶片,沾着的晨露在烛火下泛着细弱的光。

倒是石凳旁,银花正低头编织竹篮,青竹条在她指间灵活穿梭,指尖偶尔沾着的竹屑,被她轻轻吹落在衣摆上,动作从容得像这洞府里的一缕清风。

“银花姑娘,”林嗣音轻步上前,声音放得温和,目光先落在银花指间半成的竹篮上——篮沿已编出细密的菱形纹路,还坠着两根未剪的竹丝,“邓门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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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