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药修竹筏

夜间正碰上当地的篝火宴,火星四溅。

苗女们手挽手转圈圈,脚步轻快矫健,脸上笑容洋溢。小孩们推搡着,玩闹着,等着大人烤熟的羊肉。

林嗣音在远处眺望着,也想过去玩,却听身旁练剑的徐方驿站定。

“当地习俗,似乎不欢迎外人。”

见林嗣音眉头微皱,徐方驿勾唇一笑,“我去试试。”

林嗣音鄙夷,“你以为你生了一副好皮肉,朝姑娘眨眨眼,她们就能听你的?”

徐方驿不语,眼里满是玩味的笑意。

一刻钟不到,罗梨正抓着一块又一块的羊肉往腮帮子里塞,束星北正被苗女们挽着跳当地特有的舞蹈。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

午后的漓江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水面泛着碎金似的光,风掠过岸边的垂柳,把柳丝扫进水里,搅得光影轻轻晃。

林嗣音脱了鞋,赤着脚踩在浅滩的卵石上——石子被晒得温热,硌着脚心却不疼,她弯腰蹲下身,指尖蘸了点江水,看着水珠顺着指缝滴回江面,溅起极小的涟漪。

江风裹着水汽拂过,吹得她鬓边的碎发飘起来,连带着连日来的思虑,都似被这清润的风揉得软了些。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上游飘来个黑影。

林嗣音直起身,手搭在额前挡了挡阳光,定睛望去……是一只简陋的竹筏,竹片捆得松松散散,边缘还缺了几块,随江流慢悠悠往下漂。

竹筏中央躺着个人,看不清模样,只瞧见一团灰扑扑的影子缩在那儿,像是堆被丢弃的旧布。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到稍高的岸边,看着竹筏顺流漂近。

这才看清那人竟是个乞丐: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灰布衫的袖口和下摆都撕成了布条,露出的胳膊瘦得见骨,还沾着泥点;头发乱蓬蓬的像团枯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约看见下巴上长着些杂乱的胡茬,怀里似乎还抱着个破陶碗,碗沿缺了个口,随着竹筏的晃动轻轻磕着竹片,发出“嗒嗒”的轻响。

竹筏漂到前方一个转角,岸边突地伸出几块青黑色的礁石,形成个窄窄的豁口。

水流在这儿转了个弯,竹筏被一股力道推得往豁口撞去,“咔”的一声,竹筏边缘卡在了礁石缝里,再也动弹不得。

江水顺着竹筏的缝隙往上渗,渐渐浸湿了乞丐的衣角,他却像没察觉似的,依旧蜷着不动。

林嗣音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就见那乞丐忽然动了动——他先是慢慢抬起头,乱发下的眼睛眯了眯,似乎在适应日光,接着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用胳膊肘撑着竹筏,摇摇晃晃地想撑起上半身,可刚抬起一点,又晃了晃,手忙脚乱地抓住身边的竹片才稳住。破衫滑落下来,露出的肩膀上有道浅疤,他却毫不在意,只朝着岸边的林嗣音扬了扬手,声音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恳切:“小友,劳驾……帮个忙来。”

林嗣音看他模样狼狈,倒不像有恶意,便转身在岸边找了根长竹竿——那竹竿是渔民落下的,粗细刚好能握住,竿身上还带着点青苔,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她走到豁口旁,把竹竿伸过去,稳稳顶在竹筏靠近礁石的一侧。

乞丐用手撑着竹筏边缘,吃力地往另一侧挪了挪,竹筏微微倾斜,卡在礁石里的竹片终于松了些。

林嗣音趁势用力推竹竿,手臂微微绷紧,能感觉到竹竿顶在竹筏上的力道,正欲换个方向使力,就见竹筏“吱呀”一声,终于脱离了豁口,顺着水流慢慢漂向岸边。

乞丐散漫地瘫坐在竹筏上,喘了口气,抬手拨开脸上的乱发,露出双浑浊却还算精神的眼睛,朝着林嗣音拱了拱手。

“多谢小友,不然我这老骨头,怕是要在这儿卡到天黑喽。”

林嗣音收回竹竿,看着竹筏稳稳靠在浅滩边,轻轻摇了摇头:“举手之劳。”

乞丐踩着竹筏边缘的竹片往下跳,裤脚还滴着漓江水,溅在浅滩的鹅卵石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他没急着站稳,反倒在滩上踮着脚跳了几步,像是在试探石子的硌感,蓬乱的头发甩动时,竟露出几分孩童般的灵动——直到跳至林嗣音面前三尺远,他才骤然收住脚步,上身微微前倾,那双藏在污垢下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像透过雾霭见了光。

乞丐只端详了她一瞬,便开口问道:“修仙同道的?”

林嗣音原本还握着竹竿,指尖搭在竹节的凹槽里,闻言指尖猛地一顿。

她抬眼重新打量眼前人:破洞的布衣沾着河泥,领口磨得发白,连草鞋的绳都断了一根,可方才那声问话里,却没有半分乞丐的谄媚或怯懦,反倒带着几分通透的笃定。

林嗣音下意识将竹竿往身后挪了挪,眉头微蹙,神色瞬间敛去了先前的随和,多了几分认真:“前辈怎会知晓?”

乞丐见她认了,反倒往后退了半步,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指缝里还沾着竹屑,另一只手不自觉蹭了蹭衣角的泥印,竟露出几分羞赧来,连声音都软了些:“看你周身裹着层淡灵气,像蒙了层薄纱,寻常人看不见。我本想着,你方才帮我靠岸,瞧着身子骨虽稳,却似缺了点烟火气,还想赠你几粒药丸子强身健体,现在看来,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不过还是得说句,夜里早些歇着,你灵气虽纯,却有些浮散,怕是近来没少晚眠。”

林嗣音心里一动,几缕沾着潮气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这人竟能看透自己的灵气状态,绝非普通乞丐。

她先前只当是偶遇路人,此刻才觉对方定是深藏不露的隐者,忙放缓了语气,往前递了半步:“前辈说笑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您若不嫌弃,不如给我留几粒?万一过几日赶路时,遇到什么磕碰伤损,也能应急。”白拿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飘向腰间的布囊。

乞丐抬头望了望天上的云,那云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了淡金,慢悠悠地飘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重重一点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摸向随身挂着的布兜。

“罢罢罢,我瞧着与你有缘,赠你一些吧。”

那布兜比他的衣裳还破旧,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他却摸得极轻,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指尖在兜里翻找片刻,他掏出三四个黄纸团,纸团叠得方方正正,上面还隐约能看见用炭笔写的小字,只是被潮气浸得有些模糊。

“这个是治跌打损伤的,揉碎了敷在伤处,半日就能消肿……”

“这个是治心脉受损的,温水送服,一日一粒……”

“这个是治灵气消散的,若是斗法后力竭,含在舌下能快些回神……”

“……”

他把纸团一个个递到林嗣音面前,每个纸团递出时,都特意报清用途,眼神专注得不像在给“药”,倒像在托付什么要紧物件。

林嗣音接过纸团的手顿了顿,罗梨胳膊上的魂体伤忽然浮现在脑海里,这是位高人,指不定有法子,便问道:“前辈,不知您这儿……有无医治魂体受伤的药?我一位同伴,魂体受损,敷了不少药都不见好。”

乞丐递纸团的动作猛地停住,脸上的随意瞬间褪去。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亮着的眼睛沉了沉,像是落了层墨,目光直直落在林嗣音脸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伤在何处?”

“手臂。”

林嗣音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指尖落在衣袖上,仿佛能触到罗梨纱布下那处迟迟不愈的伤。

“像是被虚体所伤,魂体与肉身似要剥离,寻常药物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江风忽然吹过,卷起乞丐蓬乱的头发,露出他布满褶皱的额头——那额间抛去皱纹不看,反倒透着几分清润的光泽。

乞丐的目光顺着林嗣音指尖落向她的手臂,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布兜里剩下的黄纸团,指腹蹭过粗糙的布料,连带着指缝里的泥垢都蹭出了浅痕。

江风卷着水汽吹乱他蓬乱如草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沉默了足有三息,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像浸了江水的冷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凝重:“……你们去聊城了?”

林嗣音心头一惊,瞳孔微微收缩,脚尖不动声色地外挪半分抵住浅滩的鹅卵石。

聊城之行是他们私下决定,除了同行几人再无他人知晓,这看似落魄的乞丐怎会一语道破?此人深不可测,她嘴唇动了动,又怕露了破绽,不知作何回答,一时竟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乞丐瞧着她这副语塞的模样,嘴角扯了扯,露出点了然的笑意。他挠了挠蓬乱的头发,指尖沾了几根枯草,又随手弹落在浅滩的软泥里,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林嗣音依旧不语,只是边望着他,边听他絮絮叨叨说着医治之法,从魂体损伤的根源说到用药的时辰禁忌,条理清晰得不像个沿街乞讨的乞丐。

她眼前忽然闪过前不久徐方驿替罗梨查看伤势时的模样——当时徐方驿皱着眉,指尖悬在罗梨受伤的手臂上方,低声说“若能遇着药修,伤势好得能快些”,这话此刻在耳边格外清晰。

林嗣音眼神亮了亮,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

“莫非您是药修……老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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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