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儿们见她衣着整洁,不敢怠慢,忙点头应下,她便转身朝斩魂门的方向走去,没再回头看一眼。
刚到斩魂门的前院,就见何三畏袖口挽到小臂,正忙前忙后,指令着小厮搬几个木箱往偏房走。
还有几位小厮怀里还抱着几卷文书,脚步匆匆,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林嗣音。
“你伤势好全了?”林嗣音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关切,更像寻常问询。
何三畏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搭话,随即反应过来,忙应和道:“都好全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大在内厅呢,正筹备着曲江宴的事务,都忙了一上午了。”
曲江宴是修真界的头等大事,五年一次,用以考核各门派的修为进展。
林嗣音闻言微怔,她原本只想随意一搭话,没料到何三畏会主动提起徐方驿。
但她现下确实无事,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顺着话语抬步往里厅走。
刚到门口,就见内厅里的景象:
上首的梨花木椅上,徐方驿正懒散地斜倚着,手肘撑着扶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枚墨玉佩,衣摆随意垂落在脚踏上,没半分门主的拘谨。
下首两列长凳上,坐着七八个斩魂门的弟子,个个身姿端正,没人敢懈怠。
门堂正中间站着位束发弟子,正捧着卷文书,声音恭敬:“曲江宴的场地已按老大的吩咐清出来了,外围的护卫也安排妥当,只是……”
话没说完,徐方驿的目光忽然扫到门口,原本平淡无波的眼底,瞬间漫上一层笑意,眼尾微微弯起,连指尖转动玉佩的速度都慢了些,像是等着她进来。
林嗣音却没接他的目光,只飞快扫了眼厅内的情形,便收回视线,径直向前走去,往院子另一边的阁楼行进——
她记得那里有本记载永安城街巷的图册。
堂内的束发弟子继续汇报事务,声音被林嗣音甩在身后。
林嗣音脚步没半分停顿,仿佛没看见徐方驿的目光,只留下内厅里短暂的寂静,和徐方驿指尖顿住的玉佩,在空气中悬着一丝未散的暖意。
深秋的夕阳像被揉碎的金箔,透过阁楼的雕花窗棂,斜斜漫进斩魂门的藏书阁。
林嗣音斜倚在朱红圆柱旁,指尖捏着一册泛黄的《永安街巷考》,就着金光认真看书,目光扫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墨线——那些标注着“西市坊”“望江巷”的字迹已被岁月浸得发淡,金辉落在纸边的折痕上,倒让陈旧的图册添了几分暖意。
她衣物下摆垂在冰凉的木板上,只偶尔抬手翻页时,素色袖口会轻蹭过圆柱上浅刻的缠枝纹,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唯有指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窗外渐弱的鸟鸣,漫在安静的阁楼里。
不知看了多久,楼下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是木质楼梯被踩压的声响,带着几分缓慢的沉实,一步一步往上漫,间或夹杂着衣角扫过楼梯扶手的轻响。
林嗣音没回头,只指尖顿在“城西废粮栈”的墨点标注处,耳尖已捕捉到那脚步声停在了二楼门口。
她这才侧过身,目光越过堆叠的图册望过去:徐方驿站在楼梯口,月白长衫的衣袂还带着风的褶皱,许是上楼时走得急,鬓角的碎发被吹得微乱,手里攥着个青瓷茶盏,茶面还泛着细弱的热气。
见她望过来,他指尖下意识转了转茶盏,嘴角先牵起点浅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点刚从忙碌里抽离的松弛。
“你寻我何事?”
林嗣音没接他的笑意,目光落回手中的图册,指尖继续往下划,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你让我来永安,我顺你意来了,现今已是半月有余。”
她顿了顿,抬眼时眼神清明,没半分绕弯子的意思,连语气都没起伏,“要做何事尽早说通,锦囊何时还我?”
徐方驿像是早料到她会这般直接,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旁边的木案旁,将青瓷茶盏轻轻放在堆满旧书的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扶在阁楼围栏上,向外望去。
路两旁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光秃秃的枝桠斜斜指向天空,枝尖挂着的蛛网沾了雾珠,像缀着串细碎的水晶。偶有几株松枝从墙头探出来,松针上的霜被晨风吹得簌簌落,掉在路过弟子的肩头,转瞬便化了水痕。
庭院中央的井栏边,两个洒扫弟子正提着木桶打水,木勺舀水时“哗啦”一声,打破了晨间的静。他们袖口挽到小臂,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泛红,却依旧动作麻利,扫帚扫过青石板,霜粒与落叶混着,堆成小小的堆。
不远处的廊下,几个练剑的弟子已摆开架势,长剑出鞘时“噌”的一声轻响,剑风扫过廊柱上的缠枝纹,将附着的雾气吹得散开,露出底下深褐的木纹。
徐方驿靠在书架上,手臂随意环在胸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图册上,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苦笑。
“我以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从阿訇坟与众鬼的对战,到祝家庄的舍手相救,再到古虞聊城内的助你提升修为,还有燕子矶和堰确山的相处,早已经算是朋友了。”
林嗣音翻页的动作顿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脑海里瞬间闪过当初在阿訇镇竹林下,徐方驿捏着她那两只锦囊,挑眉说“想拿回去?跟我回永安办件事”的模样。
但这丝情绪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她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不解”,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点反问的锐利。
“既然是朋友,不是更应该还我东西了?”
夕阳又沉了几分,金辉从图册上移开,落在徐方驿的衣摆上,染得那片月白也泛着暖光。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张了张嘴似是还想说什么,却见林嗣音已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纸页间,显然没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阁楼里又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轻轻敲了敲雕花窗棂。
残阳的金辉刚漫过阁楼案上的图册,空气里还残留着青瓷茶盏的淡茶香。
林嗣音指尖停在“曲江宴场地”的墨注上,余光瞥见徐方驿已直起身,冷白长衫的衣摆扫过木凳腿,似要转身离开——可就在这时,她耳尖忽然捕捉到一丝极锐的破风声,从西南方向的天际传来,像被拉紧的弓弦骤然崩断,带着能撕裂空气的冷意。
林嗣音心头一紧,足尖刚要蹬地往圆柱后跃,手腕却先被一股温热的力道攥住。
下一瞬,徐方驿的手臂已环住她的腰身,搂着她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自己身后。
他的手掌贴在她腰侧,力度不算重却极稳,掌心的温度透过素色衣绸渗进来,连带着他衣料上未散的茶暖香,一同裹住了她。
两人贴得极近,林嗣音几乎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节奏与自己的心跳渐渐叠在一起,连呼吸都仿佛同步了几分。
她下意识抬头,透过他肩头望过去——
一支铁箭带着寒光,狠狠扎进她方才站立的青石板里,箭羽还在嗡嗡震颤,石板上立刻裂开几道蛛网状的细纹,碎石屑簌簌散落四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顶忽然传来密密麻麻的破空声,像骤雨倾盆前的闷雷。
林嗣音猛地抬头,只见半空中黑压压的箭雨遮天蔽日,箭尖反射的冷光映在阁楼的雕花窗上,连残阳的金辉都被压得黯淡了几分。
“走!”徐方驿轻喝,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左手松开林嗣音的腰,右手飞快探入袖中,摸出一枚铁弹,指尖凝力一掷——铁弹带着锐啸飞向丰明塔塔顶。
“当——”的一声脆响,塔顶的铜锣被砸得震天响,绵长的锣声穿透箭雨,在永安城上空回荡,是斩魂门遇袭的示警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