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淬骨成角

“!”

林嗣音瞳孔猛地缩成针尖,浑身灵力瞬间往指尖涌去,想抬手将排箫凑到唇边,借“镇魂灵韵”震退黑蛇。可手腕刚抬起寸许,缚尘缨已如蛛网般缠上来,绳索越收越紧,冷硬如铁,不仅捆住了她的上半身,还让她刚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

“啪嗒——”排箫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竹管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林嗣音被绳索勒得肩头发疼,被迫抬头时,正撞见束星北一手拿着长剑抵住徐方驿颈项,脸上没了适才的窘迫,只剩狡黠的笑。

“你?”银线还在收紧,勒得她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滞涩,“你这是何意?”

束星北嘻嘻笑着,往前迈了两步,方长的打斗动作太大,致使领口微敞,露出衣内的锁骨。

他声音里却没半分暖意,反而透着几分疯癫:“我说了,你们二人都是假的。”

雾气又开始回绕,一阵凉飕飕。

林嗣音额发凌乱,被缚尘缨捆得狼狈不堪,却还是耐心地细细道来:“在遇到你之前,他胡编了一段斩魂门的往事,杀了一位不知真假的罗梨。”

束星北不为所动。

“我问他为何断定我是真的,他说能口吐气息者为真人,我不知应如何判定这点是否正确。”

林嗣音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光,突然念头一动。

徐方驿趁他与林嗣音谈话间,突然一个暴起,避开长剑将其扑倒在地上,右手死死扣住剑柄。

“你!”束星北想使唤缚尘缨,可又想起缚尘缨正捆着林嗣音,又按捺下念头。

缚尘缨见主人遇袭,本就想过来帮忙,适才又被束星北心念一激,一端绳索立刻脱离了林嗣音朝徐方驿而来。

林嗣音见绳索一松,立刻假装倒地。缚尘缨见林嗣音已无再起之势,便径直朝徐方驿而去。

林嗣音一个滚身拾起排箫,屏气凝神运转灵力。

与先前不同,箫音细碎如绵绵细雨,像无数颗小石子从天而落,每一粒“音石”触物,都激起一道浅金色的灵力涟漪。音石触碰到缚尘缨上果然缠绕上去,与其上的灵力起对峙之势。

双方灵力流转对抗,缚尘缨在空中翻腾抖动。

束星北正被徐方驿控制,动弹不得,无力给缚尘缨灌输更多灵力。

萧音绵长悠远。

缚尘缨终是无力对抗,被灵力束缚得动弹不得,最终垂落在地上。

林嗣音并不罢休,继续吹奏,将缚尘缨捆得越来越紧。后者不断挣扎抽动,身带的亮光最终也暗淡寂灭。

将视线从缚尘缨身上移开之后,林嗣音看向徐方驿那边,突然瞳孔一缩。

束星北已经不再动弹,正脸朝下不知死活。

徐方驿正悠闲地擦拭剑上的血迹,似乎觉察到林嗣音的目光,他抬起头,眼中藏着笑意。

令林嗣音更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徐方驿反手扣剑,用剑尖抵住了自己腹部,最后对林嗣音笑了一下,就不带犹豫地捅了进去。

徐方驿的身体重重朝后倒去,砸落在地上。

林嗣音冷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内心并无半分波澜。如果说适才束星北的死亡还有待考证,那么此时徐方驿自戕就是完全无厘头的事情了。

望着眼前荒诞离谱的一切,一个念头不知从何处钻进了她的脑海:“这城里绝无可能有活人。”

仔细回忆之后才想起来,那是天桥下的老道士第一次见她感到惊魂失魄时说出的话。

当时只觉得是疯言疯语,现在经历了这一番之后,林嗣音不禁怀疑,这当真是疯言疯语吗?

或许那老道士也与自己一样一次又一次地遇见了熟人,可熟人又做出了他们不可能做出的事。

“这城里绝无可能有活人。”

林嗣音又呢喃了一遍这句话。

……那自己呢?

林嗣音将双手抬到眼前,掀开袖管,手臂被缚尘缨勒出了几道红痕,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

莹莹微光从薄雾缝隙里清透出来,光落在手背上,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掌纹里还沾着刚才摔排箫时蹭的细尘。

这样的身体,不是灵体那种半透的虚浮,是实实在在的质感。

她又试着蜷了蜷指节,指尖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连指甲缝里卡着的青石板碎屑,都带着粗糙的颗粒感。

“明明是实体……”她盯着自己的手,神色淡然。

可老道士说“这古城中不存在活人”,束星北也说“你们都是假的”——那她这具能感知疼、能握物、能呼吸的躯体,算什么?

林嗣音回头,又是一怔。泥地上的两具尸体已经消失,连长剑和缚尘缨也不见踪影,干净得好似从未出现过。

林嗣音开始怀疑这座古城是否真实。

刚进城在巷口踢到瓦砾时,脚掌分明触到了石块的坚硬;

天桥下把玩老道士的八卦镜时,镜中的模样分明就是自己;

适才拾起掉落的排箫,掌心还留着千年灵竹的温意;

就连此刻,缚尘缨勒紧皮肉后的刺痛、风卷雾气时鼻腔的酸涩,都是活人才有的知觉。

……

此刻,在城内的时间已经超过一天,虽然修仙人士不进食不休息也能保持状态,但时间久了终究会受影响。

林嗣音找了一处矮墙歇脚,细细思索起来。

又或许,整座城都是虚假的灵体?自己也是灵体?灵体在灵体之中,互为实体?

林嗣音又回忆起当初刚进城时的场景,徐方驿与束星北推开了两扇城门,里边全是大雾弥漫,抬眼所见皆为混沌不堪,与现在一模一样。

雾的来源究竟是什么?聊城百姓五百年前即被屠尽,这五百年之中难道就无其他修真人士进城?

五百年,执念再强的鬼魂也成了幻影,一次又一次地再现、消散。那老道士又是何人?老道士口中的陈斗魁又是谁?聊城与猎魔门有何关联?

林嗣音一惊,又想起徐方驿,当初罗梨问为何不绕行鬼城,领路之人一直是徐方驿。

城内人是幻物,城外人呢?

林嗣音又想起城外也有雾,渐渐地,想得越深,思绪越乱,困意越重——整日的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她靠在断墙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恍惚间竟忘了自己还陷在死城的诡局里,意识渐渐沉进一片朦胧的光里。

再睁眼时,周身的冷硬全没了。

先是触到一片温软的韧——她身下不是青石板,是覆着鳞片的脊背,每一片鳞都泛着鎏金混琥珀的光,阳光落在上面时,竟折射出细碎的虹,像把整片春日的霞光都嵌在了上面。

她惊得想坐起,却被一股温和的力道托住,抬头望见的是一颗巨大的龙头,再低头时才看清,自己正趴在一条黄龙的背上,龙身粗得需两人合抱,鳞片边缘带着浅淡的玉色纹路,顺着脊背蜿蜒向尾端,像画师用极细的笔勾勒的云纹。

“这……”她刚开口,风便顺着唇齿灌进来,带着清甜的水汽——黄龙正载着她在云间穿行,下方是流纱般的云絮,层层叠叠铺展开,像无垠的白毯,偶尔有几缕云丝飘到眼前,蹭过她的脸颊时,凉丝丝的,像刚采下的冰魄。

黄龙似察觉到她的惊讶,脖颈轻轻一扬,动作极缓地打了个旋,鳞光晃得她眼晕,却半点不觉得颠簸,倒像坐在摇摇晃晃的云舟里。

林嗣音试探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旁边的云团,那团白便顺着指缝流走,只留下一层薄如蝉翼的湿意。

抬头时,能看见黄龙的头颅在前方不远处,鹿角般的犄角泛着温润的玉光,眼瞳是浅金色的,像盛着融化的朝阳,鼻息间喷薄的不是想象中的腥气,是带着晨露的松针香与山桃的甜意,混着风一起,漫进她的衣领里,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散的腐土味。

“轰隆隆……”黄龙忽然低吟一声,声音不似咆哮,倒像浸了泉水的古瑟,震得云絮都跟着轻轻震颤。它猛地往下一沉,又骤然拔高,林嗣音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鳞片,却发现那些鳞看着坚硬,触到掌心时竟带着浸了暖玉的温度,半点不硌人。

云在身边翻滚起来,刚才还像棉团的云絮,此刻竟成了流动的白浪,黄龙载着她在浪里穿梭,偶尔有云沫溅到她的发间,待风一吹,又化作细碎的雾,在鳞光里闪着微光。

她渐渐忘了惊,也忘了现实里的束缚。索性松开手,任由风掀起她的衣摆,看着下方的景象——云隙间能瞥见连绵的青山,山尖覆着淡雪,像撒了把碎银;山脚下的河流泛着碧色,蜿蜒如带,偶尔有白鸟从河面掠过,翅膀上沾着阳光,竟与黄龙的鳞光相映。

林嗣音贴着龙背,能听见鳞片下传来的沉稳搏动,像远山的钟鸣,又像大地的呼吸,让她莫名觉得安心——这是在聊城废墟里从未有过的踏实,没有缚尘缨的勒痛,没有黑蛇的瘴气,只有风、云,和这头温驯的黄龙,载着她在无垠的天际里,漫无目的地飞翔。

黄龙忽然放缓了速度,缓缓盘旋着。林嗣音抬头,想看清它的眼睛,却发现那浅金色的瞳仁里,竟映着自己的影子——不是旧时狼狈的模样,是发丝轻扬、眼底带笑的样子。

风又吹过来,云絮裹着她的指尖,黄龙的低吟在耳边轻轻回荡,像首没唱完的歌谣。

林嗣音也知晓自己在做梦,但趴在龙背上在云端潜行真的很舒适,忽然不想醒了,只想让这云、这龙,还有这满世界的暖意,再多留片刻。

她安心地闭上眼憩息,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却又是一片雾霭。

适才趴在龙背上的温意似乎还在身畔,经此一眠,林嗣音精力恢复大半。

龙?

林嗣音又想起刚进城门时,门上盘踞着的那条大龙。这门上的大龙确实与梦中的黄龙相似。

城内某高墙处还有一条蟒蛇石刻。

……蟒?……龙?

蛟大成龙?林嗣音想起先前在藏书阁读过古兽的演进史:鱼大成鳝,需淤泥滋养;鳝大成蛇,需暗夜潜行;蛇大成蟒,需吞噬猎物;蟒大成蛟,需江河奔涌;蛟大成龙,需雷霆淬炼。

莫非这废墟聊城之中有古兽‖欲成龙?那天桥下算命摊旁的红鲤是其最初形态?

而如今又进化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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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