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重重幻影

风骤然停了。

后肩便好似覆上一片冰凉,不是晚风的凉,是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硬触感,带着湿黏的潮气,连衣袍都几乎被这寒意浸透,激得她心中警铃大作,呼吸声刺耳。

两个呼吸间,林嗣音手指撩起排箫,身体先于意识旋身,布袍下摆扫过青石板,带起的尘土还没落地,她已踉跄着往后退了四步,左脚尖抵住一块凸起的石板稳住身形,顺势将排箫抵在唇边,眼中泛出一道冷冽的光。

“怎么这么紧张?”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上次可不是这样的。”

林嗣音指节捏得发白,待确认身前人,才微微放松。

徐方驿站在雾霾之中,若隐若现,抬步向她走来,“罗梨他们不知现在何处。”

“林大哥!”

大雾深处传来呼喊。

听声音,是罗梨。

“是罗梨在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们过去看看?”徐方驿温声道。

林嗣音紧盯着眼前这人,正细细思索此时状况。她已经在城内转了半天了,依旧毫无进展,不如顺此情形做事,看看有无其他变化。

见她默许,徐方驿转身向后走去。

林嗣音跟着他,既保持着一定距离,又不得不侧耳注意罗梨一边的动静。

风又起了,卷着林嗣音额前的碎发,眼眸映着暮色。

“罗梨?”徐方驿的声音颤了颤。

迷雾之中忽然显出了一个孩童身影。

林嗣音握着排箫的手才松了半分,却又立刻攥紧。

眼前的人分明是罗梨的模样,可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腐气,混着旧年烟火的焦味,是活人绝不可能有的气息。而且他的左手……

林嗣音目光扫过那人垂在身侧的左手,指节粗大,此刻青黑如铁,指甲泛着暗绿,像生了层铜锈。

走得越近,焦味越浓。

“大师兄……”罗梨嘶哑的声音传来,“我的身体……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

话落时,他抬起那只缺了小指的手,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指尖擦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淡黑的印子,那印子竟慢慢洇开,像水渍又像别的什么,看得徐方驿喉结滚了滚——这不是他认识的罗梨,至少不是活的罗梨。

林嗣音倒是冷静得很,她的声音清润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你与我们走散后,发生了什么?”

罗梨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雾霭里看不清他的眼,只觉得那片浑浊的暗影正盯着林嗣音的排箫,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时,沙哑得像磨着碎石,没有半分当年的活络:“林大哥……我一直在城里找你们……后来走入了一座被焚毁的寺庙……里面很热……很热……我想逃出去……但门被锁了……等门开的时候……我就被烧成这样了……大……大师兄……”

风卷着一片枯叶飘过罗梨脚边,那叶子刚碰到他的裤脚,便突然蜷成一团,簌簌掉着碎末,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噬过。

“你小时候从三层的簌窗摔下,摔断了哪条腿?”徐方驿试探道。

林嗣音也紧盯着他。

罗梨的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可脸上的肌肉却没跟着牵动,只留下一道僵硬的纹路:“……右……右腿……”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混着空街的回声,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明明是熟稔的旧事,却说得含糊不清。

徐方驿冷冷道:“当时是你星北师兄用缚尘缨半空中捆住了你,救了你一命,从此你与他最亲近,忘了么?”

林嗣音拾起一块石头,朝“罗梨”丢去,石头竟直直地穿过了他的右侧小臂,落在了地上,磕磕绊绊了几声才停下。

在石头穿过他身体的瞬间,他的虚影晃了晃。

“林……林大哥……你也……不……不信我么?”

还未待罗梨再说些什么,徐方驿便抽出剑,抬手刺入虚体心脏。

罗梨的神色终于如同活过来了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徐方驿,却无半分痛苦,渐渐地,虚体裂成了碎片,随风而逝。

徐方驿对假罗梨的身份万分确定。

林嗣音却不知为何还有些疑虑,眼前这假罗梨散去前的疑惑神色好似不假,一直留在她的脑海之中,散之不去。

“去找找束星北在何地。”徐方驿收剑入鞘,深情决绝。

林嗣音与他继续向前走,心中却一直在想方才虚体罗梨口中所说的被火焚毁的寺庙,她在城中转了许多圈,却从未见过有类似寺庙的建筑。

没走多久,徐方驿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嗣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一片墓园。

一座座黑色的墓碑直直竖立在黄泥土上。

林嗣音看见这些墓碑的第一眼就有一种很诡异的感觉,墓碑的排列并不是严谨的横竖对齐,而是一种略弯的弧形,像是在簇拥着什么。

二人将周围环境视察了一番,才一同走进墓碑群中,在坟墓的间隙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才发现那个被簇拥着的是什么。

那是一块更显眼的墓碑,比其他墓碑都高出不少。奇怪的是,其他墓碑上的字都是繁体汉字,只有这块墓碑上的字完全不认识。

他是谁?

“这里阴气过重,”林嗣音低声道。

她在这块中心墓碑旁驻足许久,未找到有用的蛛丝马迹,便在附近其他墓碑旁徘徊,正准备去另一个方向时,却被徐方驿喊住:“你可曾听到似乎有何声响?”

“何处传来?”林嗣音不解。

徐方驿指了一个方向,林嗣音正欲随他过去,却在撇头时望见先前前行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嗣音立刻戒备,盯着地上的那物。乌黑色,圆柱状,其上有无数精致暗纹,正在一点一点缓慢蠕动。

可惜薄雾未散,看不真切。

“还不走?”徐方驿在身后催促。

林嗣音折下一根很是粗长的树枝,试探了一下那蠕虫。

没想到蠕虫的动作先是顿了一下,随后如绳索一般迅速缠绕了上来,绕紧了之后又使出一股大力将树枝往下拽。

林嗣音被拉得朝前趔趄了几步,徐方驿察觉到不对,立马揽住她的腰固定住身形。

力道越来越大。

“扔掉!”徐方驿沉声。

林嗣音总感觉下面有什么巨物在借力想探出地面,不肯撒手。

“聊城诡异无比,下面不知有何异物!”徐方驿伸手想夺走她手里的树枝,正当二人争执不下,绳索附近的地面忽然耸动。

一只沾着黄泥的手破土而出!

二人退后几步,徐方驿拍下林嗣音手中的树枝,将她护在身后,右手握住剑柄。

林嗣音也摸出了腰际排箫,戒备以待。

那“人”感受到绳索脱了力,另一只手也撑住地面,想奋力爬上来。

正当林嗣音想等他爬上来看看是何人,徐方驿却抽出了长剑朝那人袭击去。

林嗣音迅速握住他的手腕,“先看清楚此人是谁!”

“聊城诡异无比,有不明异物会幻化成人的模样!在见你之前我已经遇到过另一个你!方长罗梨又是第二次!现在又是新的一位!”

林嗣音勾住他话中漏洞,反问道:“那你如何认定我就是真的?”

徐方驿言辞认真:“幻物无法出气,我见你时你在吹箫。”

“那我又如何认定你是真的?”林嗣音松开他的手,迅速退后几步防备起来。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那人终于从泥土之中成功脱困。

三人成三角对立之势。

“他不是真的!”泥人忽然指着林嗣音大喊。

林嗣音终于认出他手里的那条绳索——缚尘缨。

浑身泥土的束星北移动到徐方驿面前,好似被泥土掩埋太久意识还未清醒,走路踉踉跄跄。

“适才,约两个时辰前,我正在城里四处转,遇到了他,二人便一同走,忽地前方路上出现了一口水井,正待我走进探身一望,他就将我推了下去!”束星北怒目圆睁,斥责道,“我顿时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发现四处泥土,用缚尘缨试了很久才出来。”

林嗣音手上握着排箫,厉声提醒他:“这座城里的东西变幻莫测,适才变成我的模样,如今又变成他的模样!”

束星北经他一说,顿时打了个激灵,立刻从徐方驿身边跳开,三人又呈三角对立之势。

徐方驿从始至终都在针对束星北,也拔出了剑。

“……或许你们两个都是假的。”束星北将仅剩的灵力灌输至缚尘缨上,随时准备拼命。

林嗣音忽然灵光一现,当机立断道:“十年前你们斩魂门谁从三层的簌窗摔下,被你用缚尘缨救了一命?”

束星北一怔,“什么十年前,我的缚尘缨是四年前老门主退位时亲手所赠。”

话音未落,林嗣音唇抵排箫,果断向徐方驿出击。

青石板路还凝着白露的凉,林嗣音刚将排箫凑到唇边,身前便传来长剑破风的锐响——玄铁卫的制式长剑带着淬了寒灵的光,直刺她面门,剑刃划过空气时,连周遭的雾气都被劈出一道浅痕。

林嗣音指腹在竹箫孔上猛地一按,吐息骤然加重。

第一个音不是绵长的韵,而是如裂帛般的锐响,灵力顺着竹管纹路涌溢而出,在身前凝成半透明的音刃,“当”地一声撞上剑身。

连束星北都能觉察到徐方驿虎口一麻,长剑被震得偏了半寸,剑身上的寒芒竟黯淡了一瞬——这排箫并非凡物,是上月徐方驿用千年灵竹所制,竹芯藏着一缕“镇魂灵韵”,寻常法器根本受不住音波冲击。

徐方驿顺势拐弯,绕过音刃,在一处花盆上借力再次发起进攻。

林嗣音旋身一躲,布袍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粒碎瓦。

她左手持箫,右手食指在箫管上飞快滑动,音波不再是单一的刃,而是化作细密的灵力丝线,缠向徐方驿的手腕。那些丝线泛着淡金的光,触到剑鞘时,竟发出“滋滋”的消融声——这是她在驭灵门藏书阁中所习的“裂灵调”,前段时间才用以实践,能震散修士附着在法器上的灵力。

徐方驿低喝一声,长剑挽了个剑花,阴灵之力暴涨,剑身上凝出层层冰纹。他踏碎一块松动的石板,纵身跃起,剑势如瀑布倾泻,想以刚猛剑招压过音波。

可林嗣音的箫音却突然转柔,音波不再锐利,反而像绵密的网,将剑势层层裹住。

徐方驿的剑砍到半空,竟像陷入了凝滞的气流,每往下一寸,都要多耗三分灵力。

二人斗法灵力大发,震开了周遭围绕的雾气,四周都变得清明起来。

束星北在一旁观战,眼角瞥见林嗣音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着浅影,指腹按孔的动作稳得纹丝不动,连呼吸都与箫音的节奏重合。先前听徐方驿谈起过她用乐器做武器,今日第一次见,没想到如此震撼,显然“人箫合一”的境界又上了一层楼。

徐方驿长剑突然弃了直劈,转而刺向林嗣音持箫的手腕——他赌对方会为护乐器而退。可箫音却在此时骤然拔高,金芒暴涨的音波化作一柄丈许长的巨刃,从斜侧斩来,刃风扫过旁边残破的布庄,烂幌子瞬间被撕成碎片,连断墙都震得簌簌掉灰。

徐方驿被迫回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灵力冲击波在街心炸开,青石板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他踉跄后退,发现剑身上的冰纹已碎了大半,虎口渗出血迹——林嗣音的箫音看似柔和,实则每一道音波都带着“震脉”之力,刚才硬接那记巨刃,灵力已在经脉里乱撞。

林嗣音趁势追击,箫音缓缓又起,淡金的音波收回到竹箫周围,像层流动的光膜。

就在二人再起势之时,林嗣音忽然感受到身后寒毛直竖,立刻本能先于意识地跺地弹射出原处。

“你要与他联手对付我?”她垂眸看着束星北,眼底没什么情绪,只淡淡道。

“并非联手,谁势弱我帮谁。”束星北手握缚尘缨,眼中流露讥诮笑意,并无半分平日里纠缠她时的阿谀奉承。

徐方驿却抹了把嘴角的血,长剑再次举起,寒芒更盛,朝束星北击去。

“忘恩负义的东西!绝对不是老大!”束星北大喝一声。

一条黑色长缨高高扬起,如眼镜蛇一般显出骇人的攻击之势。灵力顺着长缨上的暗纹环绕流转,闪着细碎光芒。缚尘缨似乎感受到了主人所受的威胁,此刻正如同银鞭一般像要破开包裹着众人的重重迷雾,只身朝着徐方驿袭击而去。

徐方驿突然弃了灵力硬拼,转而踏起诡谲的步法,剑身在身前划出残影,想以速度绕开有着远攻优势的缚尘缨。

徐方驿刚踏到第三步,脚下便传来一股反弹力,身形瞬间滞住——这是“困灵调”,音波在地面布下无形的阵,只要踏错一步,便会被灵力缠缚。

林嗣音指尖在最后一个箫孔上轻轻一点,一道凝练的音刃从箫□□出,直取徐方驿握剑的手背。

徐方驿正忙着躲缠绕上来的缚尘缨,只能眼睁睁看着音刃擦过手背,回过神来手背上已经带起一串血珠,伤口深深见骨,长剑“当啷”落在青石板上。他还想运气反扑,却发现经脉里的灵力已被箫音震得紊乱,连抬手都费劲。

箫音渐渐停了,林嗣音放下排箫,竹管上的淡金光晕慢慢褪去。他看了眼瘫坐在地的徐方驿,又望向远处城墙的断角,那里曾是天启城最繁华的门楼,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砖垛。

风裹着半枯的槐叶,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卷着细尘滚到徐方驿的剑旁。

那剑还插在砖缝里,枯叶滚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古城街头,这声响竟像针似的,扎得人耳尖发紧。

林嗣音握着排箫的手指紧了紧,竹管上残留的灵力光晕还未散尽,却因刚才的对峙添了几分滞涩。

她望着眼前身形模糊的徐方驿,气息仍有些不稳,鬓边沾着的碎发被风拂到颊边,眼底满是警惕:“你究竟是何人怨念所化?这死城里,不该有这般灵智的灵体。”

话音落时,她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脚尖踢到一块松动的瓦砾,“咔”的轻响在空街里荡开,更显周遭的静。

谁知这“静”刚漫过巷口,与徐方驿对峙的缚尘缨突然有了异动——灵力流转加速,骤然绷直!

“咻”地朝她后心缠去!

林嗣音惊觉时已迟了半分,刚要旋身避开,却见缚尘缨在空中骤然伸直,犹如一条丈许长的黑蛇——从半空俯冲而下,直取她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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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