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破烂老道

浓雾散成薄雾,清透柔和,四野通亮不少。

所见皆是破瓦颓垣、荒废衰败,似乎位于一节被大火烧尽后的木炭之中,是乃风吹落叶填宫井,荒烟蔓草掩前尘。

林嗣音踏着开裂的青石板前行,脚下的石缝里嵌着枯草,被风一吹,簌簌卷着尘土滚过路面。这整条街静得像座死城,连风掠过屋檐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不知在城中徒步了多久,林嗣音忽然望见桥下孤零零立着个算命摊,像被遗忘在死寂里的孤舟。

摊架是用几根朽木拼凑的,歪歪扭扭地支着,架角缠着的麻绳早已褪色发白,还断了半截,勉强吊着块破布幌子。幌子上“天行有常”四字模糊不清,墨色被雨水冲得晕开,边角更是烂成了毛边,风一吹,便蔫蔫地晃着,连声响都透着无力。

摊面铺着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布上沾着泥点与霉斑,摆着的物件更是寒酸——三枚龟甲边缘磕碰得厉害,甲身布满裂纹,像是随时会碎成两半;一叠黄纸薄得透光,边角卷着,还缺了好几张;最像样的竟是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空荡荡的,只落着几粒尘土。罗盘斜斜地靠在朽木架上,盘面划痕交错,指针生了锈,早已停在原地,连周遭稀薄的灵力都引不动分毫。

林嗣音原以为只是个遗弃的算命摊位,没想到走近一瞧才发现摊后坐着位老者。

居然有人?

……是人还是鬼?

林嗣音小心翼翼地顺着泥土路往下走。

桥下的河流已经快干涸,隐约可见一条红鲤。

近了才发现,那老者是一位衣衫褴褛、污垢满身的老道人,正打着呼噜。

老道人身着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灰布道袍,领口磨得漆黑发亮,袖口还破了个洞,露出枯瘦的手腕。

“哈湫!”

老道人忽然浑身一抖,打了个喷嚏,又搓了搓大鼻子,迷迷糊糊中好似看到了林嗣音,先是一愣,后是大惊。

“鬼啊!”老道人忙从摊位上起身往桥洞身处跑去,缩进阴暗处不见了人影。

“看来他是人。”林嗣音道,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阴暗之中,老道人垂着眼,手里握着一张黄色符纸,指节攥得发白,嘴里一直在嘟囔:“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快显灵!”

林嗣音笑道:“你手上握的,是福临咒。”

老道人闻言止住动作,睁眼看了看手中的符纸,瞬间如遭雷击,又惊恐地抬起头来。

“我是人。”

“那不可能,这城里不可能有人,只有魂魄。而且几百年过去,执念再强的魂魄也散得差不多了。”老道人见她面善,神色稍缓了缓,吐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林嗣音认真解释道:“两个时辰前刚进城。”

林嗣音正欲开口问城中境况,却被老道人打断:“我只算卦不理其他。”

“那我算卦。”

老道人又看了她一眼,才缓缓起身,坐回摊位上,漫不经心道:“你算什么?”

“测个八字吧,”林嗣音如实道来,“庚辰、丙戌、己亥、庚午。”

老道人捋捋沾满污垢的结块胡须,在一幅写满字的八卦图上点了又点,忽然惊道:“伤官配印啊!”随即兴奋起来,整个人扑到八卦图上使劲折腾。

林嗣音眨眨眼:“好命?”

“你是我见过第三好的命!”

“前两个是什么?”

“问卦三不说,不可说不可说不可说!”

“五行通关还是专旺格?”

老道士一震,猛一抬头,“你也是行家?”

林嗣音很坦率,“略懂罢了。”

老道士又细算了一番:“你这命盘太贵了,上次看到这种命格还是……统一修真界的那位涂山氏。”

林嗣音点了点八字盘,又问:“我这有官印相生的格局吗?”

“没有,官星没透出来,”老道人顿了顿,又道,“倒是有伤官泄秀的格局。”

除二人外,整座城之中似乎空无一人,连只飞鸟都不愿在此停留,唯有风卷着几片枯叶,落在枯树叶上。

老道士也未曾抬头,只是依旧静坐着,周身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像一尊与朽木、破布融为一体的雕像,在这死寂的街道上,守着一个无人问津的破摊,沉默得让人心头发沉。

林嗣音忽然想起一事,顺口问道:“前两年有个看手相的师父跟我说,我今年会遇贵人,我现在确实新认识了一位朋友,但不确定是不是。”

“他属什么?”

“己卯年的,属兔。”

老道士沉思了一会儿:“辰卯相害啊。”

林嗣音捋捋发梢,她的眼神始终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影,连指尖偶尔的颤抖都极轻,“辰卯相害……如何化解呢?有无姻缘?”

“人际关系我不擅长。”老道士摆摆手。

看来对方也是半吊子水平,林嗣音丹唇微启:“敢问大师师从何门?”

“不是什么大师,闲云野鹤罢了。先前只看风水不批八字,现在生意不行,其他活儿也接着混口饭吃。子辰半合、子酉暗合……要想算得更细,你得找属鼠或是属猴的给你看看。”老道士羞赧道。

卷在脚边的枯叶僵在原地,连远处断墙下的杂草都不再晃动。

林嗣音凝视他许久,眉梢不自觉地垂了垂,眼底映着渐暗的天光,没有悲喜,只像浸了水的墨,淡得几乎看不见情绪,终是开口道:“我也给你看看八字吧。”

“丁酉、壬子、己丑、甲戌。”老道士很爽快。

“您说的是否有误?”林嗣音:“这起码是一百八十二年前的八字盘。”

老道士瞬间如冰块般凝固,眼神迷离起来。

不知是否是林嗣音的幻觉,眼前的算命摊好似变得透明了一些。

“你上次见人是何时?”

声音很微弱:“二十多年前,一个背刀猎人,陈斗魁。”

林嗣音正欲多问些什么,没想到老道士已经变得几乎不可见了,魂魄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你明年有一大劫,多当心。”

算命摊散去后,整座聊城好似又只剩下她一人,四处萧瑟冷寂。

林嗣音上了桥,将整座古城逛了一遍,却找不到出口。大雾弥漫下,整座城似迷宫一般。

黄泥土路在雾霭里里泛着混沌的光,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风卷着枯叶滚过路面的“沙沙”声——左侧布庄的幌子烂了半截,垂在断木上晃荡;右侧酒肆的木门虚掩着,门轴锈得发不出声。

一处高墙上还有形似蟒蛇的石刻。

林嗣音在街心站定,指尖先触到囊里那支老竹排箫,竹身泛着温润的包浆。

她抬手将排箫取出,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管上的纹路,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没有立刻吹奏,而是微微侧头,望着远处城墙的断角——那里曾挂着聊城的旌旗,如今只剩光秃秃的砖垛,在暮色里像道沉默的疤。

待风稍缓,她才将排箫凑到唇边,下唇轻轻贴住竹管,齿尖碰到微凉的竹面,呼吸先缓了缓,再缓缓吐气。

第一个音飘出来时,像浸了晨露的丝线,慢悠悠绕着残破的屋檐转了圈,又顺着空街往远处荡去。她的手指在笛孔上起落,指腹轻压时,关节微微泛白,按孔的力度刚好——重一分会显滞涩,轻一分又怕音飘。

吹到绵长的音段时,他的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稳得像山间的溪流,连肩线都绷得很轻,没有多余的动作,只专注地盯着脚下一片卷到鞋边的枯叶。

排箫声不亮,也不悲切,就像这空街的暮色,淡而绵。有时音线往上挑,像飞鸟掠过断墙,转瞬又沉下来,似枯叶落进无人的巷;偶尔几个短音叠在一起,像当年西街小贩的吆喝,模糊得只剩个影子,却又很快被更长的音线裹住,散在风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排箫,竹身还留着唇边的温度,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混在风里,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林嗣音将排箫挂回腰际,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在空街里传得很远,渐渐与暮色融在一起。

不知在浓雾之中走了多久,林嗣音忽然灵光一闪,试吹了一曲引魂咒。

没有听众,只有断壁残垣当听众,只有漫天白雾当听众。

最后一个音落时,她缓缓抬离排箫,指尖还停在最后按过的笛孔上,久久没动。箫音的余韵在街心绕了圈,慢慢散进暮色里,比刚才更静了。

林嗣音指尖还缠着排箫灵力流转残留的暖意,那暖意刚顺着指缝漫到腕间,正准备离开,忽然感受到肩膀上压着一股沉沉的重量。

——余光一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搭在她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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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曜聚轸
连载中朱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