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后,众人又骑马行了几日路,行程不快不慢,近乎游山玩水、见识天地。中途有客栈则入住、遇人家则借宿、荒野则篝火围坐,不知过了几日,终是到了故国旧都——所谓“古虞聊城”是也。
古虞为正统中洲皇朝,此城自四百年前定聊城为都,便借着天时地利,一路催生出泼天繁华,成了天下瞩目的富庶之地。
束星北领着众人停在城门前,他热衷于掉书袋,摇头晃脑卖弄学识道:“古籍中有记载,都城中金铺银户,珠玉泼天。正街两侧,金铺银户鳞次栉比,铺面皆用朱漆描金,门框嵌着莹白的玉饰,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金铺里,匠人正敲打着赤金打造的龙凤佩,錾刻的指尖拨过,满室珠光流转,真真应了‘珠玉泼天’的说法。富贵人家衣则绸缎饰绫罗,食则水陆罗八珍。夜里更热闹,酒楼、勾栏的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活脱脱一座‘富贵不夜天’,谁都以为这繁华能延续千年。”
林嗣音注意到城门上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龙形雕像。
“星北师兄,你确定眼前这破落城是你口中的锦绣聊城?”罗梨看着眼前灰头土脸的断壁残垣,难以置信。
“咯咯咯!”
束星北拍了拍罗梨的脑袋,继续道:“我还没说完呢!这聊城虽盛极一时,奈何盛极难继,百余年后,都城的气数渐渐弱了。先是漕运航道淤塞,商船来得少了,街面上的灯笼灭了大半,夜里只剩几盏残灯摇曳,曾经的“不夜天”,渐渐染上了沉沉暮气,任谁都看得出,这衰败的势头,如江河日下,再也拉不回来了。
“终于,兵祸起。北方强敌的铁骑踏着烟尘南下,铁蹄过处,良田成焦土,沿途村镇尽成废墟。敌军见人便杀,无论老幼,烧杀抢掠,街巷里很快堆满了尸体,那座盛极一时的“富贵不夜天”,就这样在烈火中化为乌有,只剩浓烟裹着焦糊味,在断壁残垣上空弥漫,再也寻不到半点往日的繁华。”
“到现在,也不过是一座空城。”林嗣音总结道。
徐方驿眼睛微眯,“不是空城,是鬼城。”
罗梨闻言,又拿出勘邪罗盘摆弄了一番,忽然大惊:“好大的鬼气!”
束星北揉揉腰,从马上跳下来,“城中被屠被烧之人尽数化身怨魂厉鬼,夜夜嚎哭,无法解脱,高僧老道皆无法超度,一座锦绣城池变作了鬼城。”
“非从这里过不可吗?”罗梨犹疑道。
林嗣音道:“你大师兄作此决定必然有他的用意在。”
徐方驿闻言眼神微动,后又不动声色地下马,朝城门口走去。
罗梨撇撇嘴。
束星北:“别愣着了!快下马。”说着也从马上下来,与徐方驿各推一门。将手按在锈迹斑斑的城门栓上时,指尖触到的不仅是铁的冰凉,还有嵌在缝隙里的暗红——那是早已干涸的血渍,被岁月与风霜磨成了近乎发黑的印记。
“吱呀——”,不堪重负的中轴,载着两扇没有对齐的城门,缓缓打开了。城内情景顿时暴露在众人面前。
眼前所见,没有厉鬼索命,也没有魂煞扑面。
只有遮天蔽日的白色。
大雾弥漫,比城外的雾气浓郁数倍。门隙刚开,雾气如翻涌的白浪,从城内的旷野席卷而来,铺天盖地地漫过残破的护城河、歪斜的吊桥,将整座故都的轮廓都吞进了白茫茫的混沌里。
林嗣音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抬手挥去,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连自己的手掌都在眼前变得朦胧。
正值九月,外界如此炎热的天气在这里竟被侵染地如冬日一般,可见阴气逼人。
大雾之下,只能勉强看清前方有一条笔直的长街,街上没有人影。两侧是竖立的房屋。几人自然而然相互靠近几步,一起往里走去。
此刻仍是白天,城里却寂静无声,不但没有人语,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诡异极了。
沿着长街走了一阵,越是深入城中,白雾越是浓重,仿佛鬼气四溢。一开始还能勉强看清十步之外,后来五步之外的轮廓便不能识别,再到后来,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了。
莲花去国一千年,恨血千年土中碧。
几人消失在万鬼丛中,犹如从阳间踏入黄泉。
“越往城中,怨气越浓,”罗梨拨弄着勘邪罗盘。
“咯咯咯!”
鬼魂也不再是之前飘忽的浊气,过两条长街,到了城中百姓曾居住的街坊。还有一处衰草枯杨,似乎曾为歌舞场。
浓雾之中,有人形影动着,靠着执念深重,几乎凝成了实体,除却茫然无知的眼神、褴褛的衣衫、迟钝的步伐,与真人无异。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束星北动作夸张地唱了起来。
雾忽然动了。不是被风吹散的流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缓缓分开一道缝隙。
徐方驿猛地攥紧了剑柄。
众人止步,围成一个圈,相互间贴得紧。
透过那道缝隙——眼前竟出现了西街的景象: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侧的酒肆、绸缎庄敞开着门,“醉仙楼”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吆喝,肩上搭着的白巾在阳光下晃得耀眼;绸缎庄的掌柜捧着一匹蜀锦,向路过的妇人笑着介绍,锦缎上的金线在光下织出流动的云纹;街角的糖画摊前围满了孩童,老师傅握着铜勺,手腕一转,一条沾着金粉的糖龙便成型了,引得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铜钱落入木盒的“叮当”声,清脆得能传过三条街。
这是聊城全盛时的模样!
穿锦袍的公子牵着马,马背上驮着刚从金铺买来的赤金佩饰,玉佩上的龙凤纹在光下栩栩如生;卖花的老妪挎着竹篮,篮里的茉莉沾着晨露,正笑着将花递给梳双丫髻的丫鬟,花香顺着人流,漫过朱红的街门;还有酒楼掌柜正趴在案上研墨,砚台里的墨汁泛着细腻的光泽。
正当众人惊异,眼前的景象忽然晃了晃。雾又开始流动,像被揉皱的画纸,街面上的人影渐渐变得透明,孩童的笑声变成了模糊的呜咽,糖画摊的铜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碎成两半——那缺口,竟与他脚边一块散落的铜片一模一样。
“是执念……”林嗣音喃喃自语。
她曾听江湖术士说过,若亡故之人死于非命,怨念与执念会凝结成“影”,在特定的时空中重复生前的日常。她往前走了几步,伸手去碰绸缎庄掌柜递出的蜀锦,指尖却穿过了那片流动的光,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雾。
原来眼前的繁华,不过是亡魂用执念织就的幻梦。
正当她沉浸在这悲凉的幻梦中时,一阵刺耳的马蹄声突然从雾中传来。不是记忆中商贩赶路的轻快蹄声,而是带着铁蹄踏碎骨血的沉重声响,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在微微颤抖。
林嗣音猛地回头,只见雾被一股腥风撕开,无数身披黑甲的骑兵从雾中冲了出来,他们的刀刃上还滴着血,马背上驮着抢来的绸缎与珠宝,马蹄踏过青石板,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暗红的血沫。
“杀!一个不留!”
带头的将领声如惊雷,手中的长刀劈向路边的孩童——那正是方才围着糖画摊的孩子,此刻却像断线的风筝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板。
幻象碎了。
绸缎庄的掌柜瞬间变成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锦缎被骑兵撕扯成碎片,踩在马蹄下;卖花老妪的竹篮翻倒在地,茉莉混着血渍被踩烂,她本人则蜷缩在墙角,胸口插着一支断箭,双目圆睁,似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醉仙楼”的伙计倒在门槛上,喉咙被割开,鲜血顺着门板的纹路往下淌,后厨里,曾经炖着八珍的陶瓮被打翻,汤水流了一地,混着厨子的尸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林嗣音看见敌军闯进金铺,金锭银铤被粗暴地塞进麻袋,连柜台里的碎钻都被刮得干干净净;看见后宫的宫人被拖拽着走过街道,她们的珠钗被扯落,发髻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其中一个穿绿衣的宫女,此刻却被骑兵按在墙上,绝望地尖叫。
往前两步,正是城守大人穿着朝服,手持玉玺试图谈判,却被敌军将领一脚踹倒,玉玺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林嗣音伸出手去,可指尖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
大火,一场大火,不知从何处烧了起来,火光滔天。眼前的一切皆被火海淹没,唯有天桥下的一条小河得以尚存。
——是了,眼前的炼狱,亦是执念凝成的影,是亡魂对那场屠杀的无尽恐惧,日复一日地在这死城中重演。
雾又开始流动了。
这一次,繁华与炼狱的场景竟重叠在了一起。
林嗣音站在街心,左边是绸缎庄掌柜笑着递锦缎的幻影,右边是他倒在血泊中的实景;身前是孩童围着糖画摊欢呼的虚影,身后是骑兵马蹄踏碎孩童身体的惨状;空气中既飘着茉莉的清香,又混着血与腐肉的腥气,耳边既有铜钱落盒的清脆声响,又有刀刃劈骨的闷响、亡魂的哀嚎。
他看见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少年,一边是他在“墨香斋”前捧着书卷诵读的幻影,一边是他被敌军刺穿胸膛、书卷染血落地的实景。少年的幻影还在念着“天下太平”,实景中的他却已断了气,手指还死死攥着书页,像是要将这四个字刻进骨血里。
又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昔日的皇城门前。雾中,既有宫人提着宫灯、款款走过白玉桥的幻影,灯影映在水面,晃出细碎的光;又有敌军闯进皇宫,宫灯被打翻,火焰顺着宫墙蔓延,宫女们被烧死在殿内,尸体蜷缩成一团,头发被烧焦,贴在脸上的惨状。白玉桥上,既有着锦衣华服的皇子公主嬉笑打闹的虚影,又有着他们被推下桥、坠入护城河、水面漂起层层血沫的实景。
林嗣音走到桥边,望着水中重叠的倒影——一边是清澈的河水映着宫灯,一边是浑浊的血水漂着尸体。
她俯身去摸水面,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雾,雾中似乎有无数双手在拉扯她,那些手有的戴着玉镯,有的沾着血污,有的还握着半块糖龙,像是要将他拖进这无尽的轮回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微光。
浓雾像是被这微光惊扰,那些重叠的幻影与实景也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缕缕白烟,融进雾气里。
此刻,残垣上站着一只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声音嘶哑,像是在为这座死城哀悼。
这座城的繁华与惨烈,会永远刻在的时空里,而那些执念凝成的影,或许会在每个大雾弥漫之中,再次重现,诉说着一段被鲜血淹没的过往。
聊城虽成死城,但那些未散的执念,那些交织的幻象,会永远提醒着世人,曾经有一座繁华古都,在铁蹄下化作炼狱,徒留无尽的悲恨,在岁月中回荡。
林嗣音回头一看,不禁冷汗直下。
偌大个聊城,竟只剩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