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纷纷扰扰。
正道门的宴席设于大堂之上,阶面铺着浅青色灵绸,两侧每隔丈余立着一盏琉璃灯,灯内燃着凝神香,烟气如细白丝带缓缓升腾,混着空气中的灵果香气,清润怡人。
宴席以青石为案,每张石案上摆着一套素白瓷具,碗碟边缘仅描一道浅金纹,简约却显雅致。
“我遛鬼门多年来的名望离不开诸位的支持,感谢各位来我燕子矶做客,”熙品玉身着红装,神态慵懒不羁,又恢复了往日的言笑晏晏,“今日我做东,各位吃好喝好!”
林嗣音看着主位上的熙品玉,有些疑惑。
夫子曾说遛鬼门只收残疾幼童,熙品玉入门有年头了,入门时勉强算幼童,可残疾呢?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叽叽喳喳的阿訇鬼,又想起那日在洞穴之中他骂“遛鬼烂裤丨裆”,再结合熙品玉面容姣好语音柔顺……
莫非……他那处有疾?
案上先端上三碟冷食:水晶般的冰魄果切片,裹着一层薄霜,入口清甜且能涤荡灵力杂质;琥珀色的灵蜜浸着松针,蜜香中带着松脂的清苦,可安神定气;还有一盘翠色的玉露菜,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是清晨从灵泉边采摘,仅以灵泉焯烫,保留最本真的鲜味。
束星北在桌与桌之间游走,笑着四处敬酒。
待宾客坐定,侍者端着木托盘依次送上热食。第一道是灵菌炖雪蛤,用粗陶砂锅盛着,砂锅内咕嘟作响,汤面上浮着几颗圆润的珍珠米,灵菌的鲜香混着雪蛤的醇厚,闻之便觉灵力涌动。第二道是烤灵鹿肉,肉片切得厚薄均匀,铺在青石盘上,肉边缀着几株翠绿的灵草,既解油腻,又能中和肉中的燥气,修士们用银筷夹起,入口鲜嫩,无半点腥膻。
席间,几位修士端着玉杯相互敬酒,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醉仙酿,此酒以灵谷酿造,入口绵柔,饮后能滋养灵力,却不醉人。有人兴起,指尖凝出一缕灵力,在杯沿轻轻一弹,杯中酒液便化作细碎的光点,在空中凝成一朵莲花,引得众人轻笑。也有修士边吃边探讨丹方,石案上摆着几张素纸,用炭笔勾勒着丹药的纹路,偶尔夹一筷灵菜,便继续低声交流。
束星北敬了好几轮酒,终于坐在林嗣音身旁。
林嗣音身形修长却不瘦削,肩背挺得端正,却无半分紧绷——抬手取茶时,手腕转动的弧度都透着从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白瓷杯沿,指尖泛着淡粉,连端杯的动作都像浸了书卷气。
“林公子做派真是优雅,令人看了赏心悦目。”
林嗣音低声道:“古书有云,魂煞无法自主活动,需人驱使。”
束星北严肃起来,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的人,犹疑道:“莫非还有幕后主使?”
宴席过半,侍者端上甜品,是用灵枣泥制成的糕饼,糕饼上点缀着一颗莹白的珍珠糖,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此时,檐角的琉璃灯忽明忽暗,天边泛起淡淡的霞光,原来是宴席已近尾声,修士们纷纷起身,或继续留在云阶上闲谈,或缓步向殿内走去,石案上的瓷具虽已空了大半,却依旧整齐摆放,空气中的香气渐渐散去,只余灵绸上残留的一丝清甜,为这场简约却雅致的修真宴席画上终点。
隔日,林嗣音正准备去看看阿邦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不曾想在半路上遇到正道门夫子。
他常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领口与袖口已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简单打个结,便衬得身形虽瘦。皮肤生得黝黑,常年沐着日头、沾着烟火气的深赭色,仿佛带着田间泥土的厚重感,唯有眼角与额头的纹路,在黝黑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那纹路里藏着故事,笑起来时,眼角的褶皱便会挤在一起,像被阳光晒皱的旧书卷,却透着暖意。
“林……林公子……”夫子怀中抱着书,也颇感意外。
林嗣音眨眨眼:“夫子这是去上课?”
夫子拢了拢书,点点头,“是呢是呢。您……”
林嗣音想了想,道:“不知夫子可否对天上星辰运转有研究?”
“星辰一事……”夫子思索了一会儿,缓缓道,“你得去问天星道啊,前两天不是正好有天星道的人过来?叫什么来着,我一时想不起来……”
林嗣音想起那晚,一人被魂煞攻击的狼狈模样,“巫咸?”
“正是!正是!就是巫咸!”夫子灵光一闪,“前两天来我这里借了几本书,又问了一些术法事务,这两天倒不见人影了。”
“夫子可否详细介绍一番天星道?”
夫子捋捋山羊胡,娓娓道来:“天星道位于永安,不比燕子矶的正道门,只是一个小学堂。大夫子名唤重和黎,所授基础课程涵盖修真历史、灵气属性、灵根辨识等,让初入修真界的弟子们对这个神秘世界有全面认知。进阶课程则根据弟子们的灵根属性与天赋特长,分为剑修、法修、丹修、器修等多个方向。研究星辰运转只是其授课内容的一小部分。但对于整个修真界来说,确实是他们最懂。”
他颔下那撮山羊胡最显眼,毛色黑白相间,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每一根胡须都平顺地贴在颏下,末端微微上翘,添了几分文人的雅致。林嗣音又回忆起那日在课堂门口时的所见所闻,讲课讲到兴起时,他会习惯性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胡须,指尖因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茧,划过胡须时,会带起细微的声响,与窗外的蝉鸣、室内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
见林嗣音沉思,夫子又急忙开溜:“林公子自便。我还要去给学生授课,先走一步了!”
林嗣音忙扯住他胳膊,“晚辈还有一事相问,界内有何人物使用流星锤?”
“流星锤?”夫子一愣,“是有这么一武器,但要锁定具体某个人嘛,还挺难的。”
“夫子桃李满天下,天下情报尽系你身,查探出此事想必是易如反掌。”
夫子被哄高兴了,“好好好,我去问问看。”
看着夫子远去,林嗣音来到正道门外,看到阿邦已经开始去学堂上课了,遂放下心来。
林嗣音在岛边碎石滩上坐着,日头垂向海平面时,夕阳便晕染出了粼粼海面。
先是西天的云被染透,从靠近日头的熔金红,渐次晕成珊瑚粉、丁香紫,最后在天际线处化开一抹浅灰蓝,像谁将调色盘不慎倾洒在天幕,层层叠叠的色彩顺着海风,慢悠悠淌向海面,让整片大海都成了流动的锦缎。
渔船靠了岸,渔人们扛着渔网踏着余晖往渔村走,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沙滩上的贝壳、礁石的轮廓叠在一起。最后一缕橘红隐入海平面时,海面泛起淡淡的月色,浪涛依旧轻轻拍打着沙滩,像在低声诉说着黄昏的余韵,温柔又绵长。
几日后,熙品玉亲自相送,几人终于步上了新的行程。
“魂煞需有人背后驱动,你认为现场何人有疑?”在船上,徐方驿又跟林嗣音聊起几日前的事。
浪涛推着碎金般的光,一**漫上沙滩,又携着细碎的霞光退去,在沙上留下串串闪着微光的水痕。远处归航的渔船披着一身暖橘,桅杆上挂着的渔网滴着水,映着夕阳晃出细碎的光斑,船尾的浪花被染成淡红,随着船身晃动,在海面拖出一道长长的、渐淡的胭脂色尾迹。
几只白鸥贴着海面低飞,翅膀沾了晚霞的颜色,像是镀了层薄纱,偶尔俯冲叼起水中的游鱼,溅起的水花里都裹着金红的光,随即又被浪涛抚平。岸边的礁石上,坐着几位收网的渔人,粗布衣衫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他们聊着今日的渔获,声音混着浪涛的轻响,随着晚风飘向远方,与归船上传来的几声吆喝、桅杆上铜铃的轻颤,一并融进黄昏的海色里。
后方的燕子矶正在远去。城墙高大,青砖黛瓦,城头上飘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嗣音仔细回忆了当时的场面,猜测道:“你跟熙品玉什么关系,知根知底么?”
徐方驿眉头微皱,“第一个死的是他手下阿烛,不必如此作态吧。此人虽在玩世不恭的行事下藏着一颗八面玲珑心,但只有面对庞大目的时才会有这般行径。”
林嗣音又问:“上次拖你调查,那晚第一位发现魂煞的人是谁,可有结果?”
“鲁兴住得最近,是他先听到的声音,”徐方驿道,“就是那位髯面大汉。”
“咯咯咯!”
罗梨端了一盘水果过来,见二人正在议事,又走远去船舱上坐了坐,拿着水果逗鸟。
“他是什么背景?”
徐方驿剥了个橘子,道:“鲁兴蛮力大,灵力低弱,不可能驱使魂煞这种邪物。”
林嗣音思忖片刻,“那一夜,你可曾注意到天上有无流星一类?”
“流星?”徐方驿不知她为何这么问。
“没什么,可能是巧合。”
徐方驿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又追问了几句,林嗣音才将今日所想道了出来。
沉思半晌,徐方驿又道:“可先去一趟堰确山,邓姨或许懂一些天石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