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道门内多数人都手握武器,成群结队朝声源地奔袭而去。
“魂煞!”林嗣音跟在最后,快行进到目的地时,最前方的人忽然制住,整个队伍瞬间停滞,又往后倾轧了几步。
巨斧劈门声还在继续。
“让开!快让开!”
林嗣音回头,看到熙品玉和徐方驿他们正往此而来,阿残在前面开路。拥堵住的众人立刻往边上靠,林嗣音跟在他们身后也进入了队伍最前方。
一只浑身污垢的庞然大物瞬间映入眼帘。
又是咔嚓一声,木门终于被劈开了一个口子,鲜红色的斧子嵌在门的裂缝里。魂煞拔出斧头,正想举全力狠劈。
却见徐方驿身着乌黑长衫,足尖轻点断柱借力,身形如惊鸿掠起,手中长剑斜挑,精准架在斧刃内侧。“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腕部微沉卸去蛮力,趁魂煞斧势稍滞,剑脊顺势滑过斧身,剑尖直刺壮汉心口。
正当众人以为魂煞毙命之时,徐方驿却面色一变。魂煞上半身的蛇皮袋微微转动,不慌不忙地看向了徐方驿,左手弃斧扶柄,右手猛推斧杆,斧尾如铁鞭般撞向徐方驿手腕。
徐方驿旋身避开,长衫下摆扫过地面扬尘,长剑挽出三道剑花,分别指向魂煞咽喉、腰肋、膝弯。魂煞踏地跃起,斧头在半空抡出圆弧,将剑花尽数震开,落地时斧尖拄地,震得周遭碎石簌簌滚动。他俯身旋斧,斧刃贴着地面飞旋而来,欲断徐方驿脚踝。徐方驿足尖点地腾空,长剑自下而上划出银弧,剑尖擦着斧刃掠过,直削壮汉握斧的手指。
熙品玉狡黠一笑,开始布阵排势,寻找间隙发起攻击。
阿残见状也呼吁众人尽其所能。
林嗣音也开始暗中助势。
魂煞撤斧回防,斧身横挡胸前,挺住几个咒术攻击,却见徐方驿借力踏在斧面,身形凌空翻转,长剑如流星坠地,直刺魂煞后心。
魂煞猛地转身,斧头横扫,与长剑再次相撞。
这一次,徐方驿借相撞之力向后飘出丈余,足尖轻沾断墙站稳,长衫上已溅了数点尘土;魂煞斧柄拄地,蛇皮袋望向男子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凝重。
月光最后一缕余晖落在两人兵器上,一刚一柔的锋芒,在暮色中仍透着惊心动魄的张力。
魂煞浑身坑坑洼洼,满是污垢的表层绷起虬结筋肉,双手紧握柄长尺余的开山斧,斧刃映着晚霞泛出冷光。他暴喝一声,又发起一攻,斧身带起呼啸风声,直劈徐方驿面门——那力道似要将周遭碎石都震得跳起,地面竟被斧风扫出一道浅痕。
魂煞斧头的刚猛与徐方驿利剑的灵动形成对比,兵器交锋、身法走位、力度流转,尽是凸显此刻打斗场面的紧张与精彩。
熙品玉看上去玩世不恭,攻击力却不低。
走廊过于狭窄拥挤,许多动作难以施展,徐方驿有意将魂煞引去大明堂之中。
众人也看出其有此意图,连忙朝外退去。
魂煞动作滞缓,对徐方驿步步紧逼。林嗣音注意到在魂煞离开后,房间之中偷偷摸摸矮身出来一个中年男子,面色土青,看来是被吓得不轻。
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均匀铺在明堂之上。惨白月光照射下的魂煞更加可怖,蛇皮袋掩盖下的面孔似乎狰狞无比、眼眸猩红,身上粉碎的皮屑随着动作一块一块地掉落下来,密密麻麻的血管组织极其分明,犹如前来索命的恶鬼一般,令人生畏。
徐方驿身手矫健,不断试探起魂煞的弱点,心脏、后心、太阳穴、下颌……
魂煞怒吼一声,蛇皮袋下的皲裂大脸上似乎露出怒容,几缕黑烟从身上冒出来环绕着他,笼罩住了他的身形。
他抡起血红色的大斧头,一瘸一拐地大步朝徐方驿过来。
“此魂煞弱点究竟在哪!”人群中传来疾呼。
一人一魂煞依旧颤抖激烈。
林嗣音仔细观察二人招式,忽然灵光一闪,“缝合处!”
徐方驿听言眼神一凛,迅速将灵力灌输至剑刃,使出周身之力往蛇皮袋缝合处全力一击。
魂煞忽然一滞,动作停顿,连斧头也应声掉在了地上。
众人心中怦怦跳,屏气凝神,目光死死盯住魂煞。
瞬间,好似魔法一般,整个庞然大物化为一团黑雾,终于散了去。
徐方驿收剑入鞘,站定。
众人也长吁一口气。
“这魂煞终于除尽了!”
熙品玉收起术式,死死盯住魂煞消失的地方,咬牙道:“阿烛终于瞑目了。”
“多谢诸位相助,多谢诸位相助!”人群之中忽然传来声音,“尤其感谢徐公子!”
林嗣音定睛一看,发现这位是方才从房间里逃出来的中年男子。
熙品玉眼中闪出危险的光,问道:“您是何人?又为何受到魂煞攻击?”
“在下巫咸,自永安天星道而来,受师父所托来此向正道门夫子交流术数来的,”巫咸拱手施礼,“这魂煞不知为何缠上了我,幸好我平时睡得晚,不然就着了道。”
“阿残,搜寻了两三日为何还查不出魂煞在何地?”
阿残慌道:“门主,正道门太大,每日的查探地点都有所规划。到今日为止,本只剩下梨园未查探,没想到正好就是此地出了问题。”
“罢了,幸好没再出乱子,”熙品玉一甩衣袖,“诸位来燕子矶做客,不曾想遇到了这等麻烦事,是我招待不周。阿残,后日备好酒席,我要好好给客人们谢罪!”
阿残领命退去。
众人心情也适然了一番,纷纷散去就寝了。
林嗣音正准备回去睡觉,却被徐方驿一拦。
“你是如何得知魂煞弱点在缝合处的?”
“你将人体薄弱点运用在魂煞之上,试了咽喉、心脏、太阳穴、下颌等地,皆是无用,”林嗣音缓缓道,“我先前读过几本有关魂煞的古籍,其上有云,魂煞此物构造与常人不同,应从其特殊构造入手解决。”
徐方驿一点就通:“蛇皮袋是此魂煞的特殊点,故缝合处可能就是其薄弱处。”
檐角月轮渐升,清辉如练,自雕花窗棂漫入室内,在青砖地铺展开半丈银霜。
案上残灯早已燃尽,唯余一盏冷茶泛着淡白月光。
林嗣音合衣卧进铺着素色锦衾的木榻。
月光爬上枕沿,沾湿她鬓边发丝,连呼吸都似裹了层清寒,意识便在这微凉月色里缓缓沉落。
须弥芥子之中的驭灵门立于云崖之上,通体用凝露石砌成,石色如霜,仅在几处高昂檐角缀着三两颗月晶石,白日映云影,入夜散微光,不彰不显却自含清韵。
正大殿殿门高六丈,无繁复雕刻,只在门框两侧刻着浅淡的引灵纹,风过纹间,便有细弱灵气萦绕,挡凡人却不拒修士。
大门敞开,林嗣音入殿后,地面如以往一般铺着青苇织就的席子,席面织着简单的云纹,行走时足底能触到微弱的灵气暖意,是自然滋养而非刻意堆砌。殿中仅设四根楠木柱,柱身缠着浅绿的灵藤,藤上偶结一颗莹白的灵果,果子成熟便化作一缕灵气融入殿中,维持着淡淡的灵气浓度。
林嗣音抬眼望去,殿首设三级白玉阶,阶上是一张素木宝座,椅背上仅刻一道简单的龙纹,龙目嵌着一颗普通的夜明珠,光虽不盛,却足够照亮宝座周围。宝座两侧各设四张木椅,椅面无雕饰,只依属性铺着不同的灵布——木属性椅铺青布,金属性椅铺银布,简单区分却实用。殿角悬着四盏竹灯,灯芯是普通的灵草,点燃后散出浅淡的静心香,无烟雾缭绕,只让殿内气息更显澄澈。
灯旁挂着两幅素帛画,画中仅绘远山与溪流,却能随灵气流转微微动着,溪流似有细响,远山似笼轻雾,简约中藏着玄妙。
四处如星光般澄澈,却空无一人。
林嗣音出门,环顾一周,往其他几个殿走去。
正大殿、月鉴堂、丹枢院、素心殿、翠峰阁……
弟子们每日晨起打坐、聚灵,午后驭物、练气。每月初开大会展示各自术法进展。
“你来此作甚?”
闻此熟悉的声音,林嗣音脑中慌乱得很,一回头,“邱师兄!”
邱颂弦讥讽道:“连清风拂柳声这基础入门的招式都不会,还有心思在此闲逛?”
林嗣音收起神情,正色道:“清风拂柳声早已学会,奔雷惊鸿术都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
“哦?使给我看看。”邱颂弦好似听了什么大话,失笑几声。
林嗣音抽出身侧排箫,抵在唇侧,手指纷飞起来,正准备好好展示一番,忽然面色一变。
“这就是你说的炉火纯青?”邱颂弦笑得更加痛快。
林嗣音又努力了一番,终是不得所愿。
为何心中早已熟练无比的律谱到了嘴边就变成了混沌杂音?
邱颂弦懒得理她,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师父到底为何收了你这么个废物,学什么也学不会。”
丁倚笙不知从何地冒了出来,也嘲笑道,“收拾碗筷的老姨在一旁看了几遍就能学会的东西,就她硬是学不会。”
“做什么徒弟,做宠物更好。”邱颂弦语气尽是羞辱。
林嗣音面带忿色,在原地冷眼观望着二人。
她再次举起排箫,澄静心中杂念,想再试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二人捧腹大笑。
邱颂弦忽然一个飞踹踢飞了林嗣音手中的排箫。
林嗣音愣了一下,赶忙扑身去接,幸好正中手心。
望着邱颂弦讥笑的脸,林嗣音忽然抡起一个拳头砸过去,却反被其抓住手腕。
“你居然还想对我动手?”邱颂弦由笑转怒,“胆子真是变大了不少。”
“你们在做什么?”苏抱琴从远处奔来。
丁倚笙忙打招呼:“大师姐!我们在闹着玩呢。”
邱颂弦松开了手。
林嗣音还想回击,却被一个眼神盯了回去,不知怎地又想起当初藏书阁邱颂弦舍命救她的场景,这才按捺下火气。
苏抱琴又跟二人商量了几句门内事务。林嗣音在一旁听着没劲,反正也与她无关,便径直走开了。
素心殿殿后偏殿分两处:藏书阁用松木书架,典籍皆用粗布包裹,书页间夹着驱虫的普通香草,无过多保护却历久不腐;法器库门是玄木所制,门上只刻一道禁制符文,持殿中令牌便能开启,库内法器按属性分类摆放,每件旁立一块小木牌,刻着名字与用法,不繁不杂。
整座素心殿无多余装饰,灵气淡而匀,光影素而清,是修士静心论道、简单修行之地,虽不似正大殿华丽,却在简约中藏着“大道至简”的修真真意。
藏书阁位于素心殿后侧,通体用百年松木搭建,木色温润如琥珀,未施半点漆料,只在梁柱接口处用浅纹铜片加固,既防虫蛀又显质朴。阁楼共两层,外墙未设窗棂,而是嵌着半透明的云母片,白日滤进柔和天光,入夜映着檐角月晶石的微光,让阁内始终亮而不燥。
林嗣音走在一层正中的青石板路上。
路两侧立着两排松木书架,书架高丈余,每排仅分五层,层板间距均匀,无雕花刻纹,只在每层侧边用墨笔标注“术法”“灵力”“乐器”等类目,清晰明了。
架上典籍皆用粗布裹封,布色依类目区分——术法典籍用青布,丹方用赤布,阵法用白布,布角缝着细木牌,刻着典籍名称与卷数,取放便捷。书架间留着三尺宽的通道,地面铺着细竹篾编就的席子,踩上去无声,只余竹香混着书页的陈旧气息,清宁怡人。
林嗣音正想上二楼,却见于拐角处的素木桌案旁有一人盘腿坐着,原来是赵持筝师姐正在凝神研究新术法。
每层各设修读之所,仅设四张素木桌案,案面打磨光滑,无任何装饰,每张案上摆着一盏陶制油灯,灯芯是晒干的凝神草,点燃后散出极淡的清苦香气,能助修士静心。
“赵师姐。”
赵持筝闻声睁眼,抬头向她点头示意,随后又接着研究新术法去了。
好似所有人都没变,都在做着相同的事。不知道师父现在何处。
林嗣音抬步往二层上去。
二层桌案旁各立一架小巧的木架,可放置临时取阅的典籍,架旁摆着一张蒲团,蒲团用芦苇絮填充,外层裹着粗麻布,坐感柔软却不塌陷。二层角落设一方石制水盆,盆中盛着灵泉活水,水面浮着几片清莲湖的莲叶,莲叶能吸附阁内尘埃,让空气始终洁净,水盆旁立着一块木牌,刻着“取泉润笔,勿扰书页”,简单一句,尽显规矩。
阁楼梁上悬着三道浅褐色的布帘,帘上用麻线绣着简单的“书”字,风从云母片缝隙渗入时,布帘轻晃,却不发出声响,反倒为静穆的阁楼添了几分柔和。
整座藏书阁都是黄道周设计,也与他心性相关。通体无禁制阵法的刻意彰显,无珍宝器物的胡乱点缀,只以质朴材质承载典籍,以实用布局方便修读,恰如修真路上“去繁就简,方得真意”的至理,让每一位入阁的修士,都能在素净中沉心于典籍,体悟大道。
林嗣音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了一本书,翻了几页,随即眉头一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