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畏那边查出了一些事,我这几日在忙着跟他处理。”徐方驿解释起来,说话时星眸含春,似有碎芒流转。
他浑身修长,墨色长发用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光洁的额前,衬得肤色莹白如玉。
“莫非是祝家庄一事有了眉目?”林嗣音薄唇轻启,唇色淡粉如桃花初绽。
“祝家庄是两百年前杞国的遗址,五十年前途径的修真人只知晓是两个白衣男人,四十出头,师徒关系。”
另一边,罗梨与红衣少年在嬉笑打闹,玩得很开心。渐渐的,西天的霞光淡了,檐角的金红慢慢褪成浅橙,又化作朦胧的银灰。
日头西斜时,黄昏便漫进了整座燕子矶的大街小巷。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二人都是四十出头?还是师徒关系?”
徐方驿从容温和,语气清润如玉,似山涧清泉流淌:“正是。修真人士体内灵力积蓄到一定程度,能够延缓衰老,寿命也比一般人长得多,这点不奇怪。”
林嗣音默然。
她身后是霞光淌过身后屋檐青瓦,在青砖地上铺出一层暖融融的橘黄,连墙角那丛半枯的兰草,都被染得添了几分生气。
几只晚归的雀鸟掠过檐角,翅膀沾着霞光,叽叽喳喳地落进树梢,惊起几片带着余晖的落叶,悠悠打着旋儿飘到廊下。
“三畏说,时隔多年,宗长也记不得太多特征,但有一点很奇怪,二人对村子的环境很是熟悉,虽然有在极力掩饰。”
林嗣音垂眸时,眼睫纤长如蝶翼,轻轻颤动,添了几分柔和腼腆。她猜测道:“他们先前也来过祝家庄,宗长已经七十多岁了,可宗长未曾见过他们上次到来,说明只能是在七十年前。”
“不错,”徐方驿看了她一眼,语速舒缓,“祝家庄这样偏僻的地方,连我们都是误打误撞才路过,那二位灵力深厚的高人为何多次到来?”
“极大可能性,与伽蓝寺里关着的心魔有关。”林嗣音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走,抬手拂过垂落的碎发,动作轻柔雅致。
徐方驿眼中忽然闪出危险的光,问她:“你去葵丘做什么?”
林嗣音还沉浸在伽蓝寺里,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先前没编好理由,一时错愕了一下,道:“那边风景不错……”
“我让你去的地方是永安,至于让你做什么事,之后再明说,”徐方驿递给她一个锦囊,“里面的东西我没拆开看。我们不是要挟关系,是合作关系。你灵力不稳,在斩魂门会更安全。”
徐方驿的态度转变太大,林嗣音非常惊讶,呆呆地接过锦囊后,算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使用流星锤的修真人士多么?”林嗣音又问。
徐方驿神色淡漠,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流星锤力量大,许多灵力低弱的人是很难驾驭的。如果能使用流星锤,境界不低。”
林嗣音想起那蒙面女人抛出流星锤的矫健身姿。
徐方驿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排箫。
“灵竹制成的。”
林嗣音更加惊讶了,看着徐方驿离去的身影,喃喃:“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林嗣音找了个角落,试了一下排箫,居然发现自身的灵力有了极大提升!
灵竹居然还有如此效用?
罗梨从远处跑过来,“林大哥!你欠玉哥哥的三十两银子,我让他找大师兄要了!”
林嗣音远远望了一眼,怎么成三十两了?暗暗鄙夷,这个红衣少年真是会敲诈勒索。
“大神医!”
正道门之外传来一声惊呼。
林嗣音扭头一看,居然是阿邦妈。
阿邦妈兴奋又焦急地冲她疯狂招手,脸上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神医先生!我家阿邦好全了!三日前早已活蹦乱跳!”
“可喜可贺呀!”林嗣音言笑晏晏。
“多亏了神医先生呀!还是您的偏方妙用!”阿邦妈言语不掩夸赞,随后又瞧瞧附近无人,小声道,“比鲁大夫强多了!”
林嗣音笑了笑,谦逊道:“鲁大夫是全才,是难得的好郎中。我却只会这一个偏方,还是幼时被恶犬追咬,我父亲给我使的良方。”
阿邦妈又夸赞了他几句,“要不今夜来咱家吃个饭?我正好上集市买了条鱼,再炒几个菜,咱一块热闹热闹!不然,让阿邦认您做干爹吧!”
“额……这就过了吧,年纪不合适,实在不合适,”林嗣音连忙拒绝,尴尬笑笑。
“那您是同意来咱家吃个饭了?”阿邦妈睁大眼睛,欣喜道。
林嗣音惊觉被套路了,陷入对方的交谈陷阱里。阿邦看上去六七岁,自己也才二十来岁,怎好做干爹?
阿邦妈是故意丢了个鱼饵引她上钩的。
林嗣音抬眼望了望天色,只好答应了。
阿邦家虽小,但麻雀俱全,简陋但不失温情。
四个人围坐在一张瘸腿方桌旁,一边说笑一边动筷。桌角下垫了东西,还挺稳当。
很温馨。
夜间告别阿邦爹娘,林嗣音在回正道门路上,侧前方正巧瞥见一道流星划过。
转瞬即逝,但明亮耀眼。
她驻足了脚步,预感必定有事发生。
第二日正午,林嗣音又被罗梨牵去了正道门会客堂。
大堂几乎座无虚席,众人讨论得沸沸扬扬,不知在议论何事,正中央最前方正是那位红衣少年,神色难得严肃。
林嗣音的视线穿过整个房间,静静落在他身上,楞了一下。
她想起罗梨喊他“玉哥哥”,此人跟徐方驿也是同辈论交。
莫非是遛鬼门宗主熙品玉?
林嗣音跟着罗梨在徐方驿身旁坐下,心中暗想,自己居然如今才想清楚此人究竟是谁。
束星北坐在较远处,跟一个面容姣好的青年攀谈得火热朝天。
等到众人皆坐齐了,熙品玉咳了一声,开始讲话。
“我遛鬼门盘踞燕子矶五十余年,从未出现过如此情况,阿烛乃我得力心腹,昨夜竟被人残杀于卧房当中!尸身肢体横陈,凄惨无比!”
林嗣音心中警铃大作,顿时想起昨夜的那道流星。
为何每次一死人,便会有流星坠落?
众人听闻此言皆是愕然,唯有徐方驿静坐适然,看来开会之前熙品玉已经与他通过气。
“是何凶器啊?”一髯面大汉率先问道。
熙品玉悲怒交加:“从伤口切面看,是利斧。”
束星北喉结滚动,接着问:“利斧作案动静大,隔壁房间未曾听闻声响吗?”
“阿烛性情孤僻,不喜与人共处,”熙品玉叹了口气,“故独自住在橡园偏房。”
徐方驿眉眼深邃凌厉,向其示意:“去偏房看看。”
座后的阿残得到熙品玉许可后,引着众人来到了橡园之中。凶案现场必然是血腥味浓重,但林嗣音未发觉任何异常。
一女子问:“遛鬼师为何不用独门技法引出阿烛的魂魄?”
“试了但无用,”阿残难掩悲恸,轻声道,“想来是魂魄已散。”
熙品玉又说,“房间血腥味浓重,已让人清理,还有术法可再现凶案情景。”
话音未落,林嗣音突然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卧房内。天花板上出现了一块黑色污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
夜色静谧,没有任何声音。
见这一幕,林嗣音眉头稍皱,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但是在混沌的黑暗之中根本瞧不分明,只能分辨出最基本的黑与白,而白色的天花板上出现的东西只要颜色较深,都有可能被看成是黑色。
污渍渐渐吞噬了整块天花板,正如水滴一般顺着墙壁流淌下来,或者说,是倾泻。
林嗣音闻见了很浓重的血腥味,令人作呕,她环顾四周,发现周围的人皆已不见,唯剩自己一人。
这是熙品玉布下的幻境术法?
此刻,黑色污渍已经淹没了整块地板,林嗣音脚下黏腻,浓重的血腥味排山倒海而来,令人窒息。
林嗣音用衣决蘸了一点液体,凑近鼻子一闻,确认道:“没错,是血。”
血液从天花板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墙壁倾泻而下,渐渐淹没了房间里的许多家具。
外面走廊上传来了沉重又缓慢的脚步声,与其说是脚步声,倒不如说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动。
林嗣音屏气凝神,侧耳倾听。
大块头笨拙的脚步忽然停下了,林嗣音几乎能想象到它此刻正站在房间门前。
“咔嚓!”这是斧头劈木门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没几声下来,整架房门都被劈开,露出外面那怪物的身形。高大壮硕的身形,手上拿着一劈巨斧,头上套着一口硕大的蛇皮袋,在虎背熊腰的怪物身上很是突兀。绕蛇皮袋一圈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线头,像是用针缝上去的,红一块白一块,血迹斑斑,很是渗人。
他身形魁梧粗壮,麻布衣服破烂不已,肚子上有一个大窟窿,里面的五脏六腑都已被掏空。他的右脚也已经不见了,小腿上的肌肉撕扯得有些变形,露出一大截白森森的腿骨,应该是被人活生生地拽下来的。
他挥舞着一把两米高的红色大斧头,刀锋上泛着冷光。
怪物踏了进来。
林嗣音转头看见,房间另一边的床榻上缩着一个少年身形,身着红衣,摔进血泊之中,被迫喝了几口血,勉强站起身,谁知刚一睁开眼,一张阴森恐怖的白脸出现在眼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怪物劈掉了整个脑袋。
怪物身体不动,慢慢将头转到不可能的角度,朝林嗣音的方向一眼,咧开嘴笑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那怪物继续举起大斧头,一刀接着一刀地劈下来,似乎要将尸体剁成肉酱碎泥。
林嗣音在一旁冷静地望着。周遭环境又恢复了光亮。
“那怪物究竟是何物啊?”一白须道长还没从幻境之中缓过来,惊异道。
众人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终是摇了摇头。
熙品玉反问徐方驿,“徐兄游历天下,不知可曾识得此物?”
徐方驿抱胸,似在斟酌,“从气场上看,貌似是一种魂煞。”
魂煞是修真界对于魂魄、精神层面相关的煞气或凶星的总称,分为追魂煞、亡魂煞、**煞等。
林嗣音问:“何种魂煞?”
徐方驿微微摇头,“这就不知了。”
髯面大汉怒道:“此等邪物竟能潜入灵气汇聚的正道门,简直荒谬!”
此时已到正午,熙品玉命手下去搜寻魂煞,又让阿残负责一众客人的饮食。
连着搜寻了两三日,正道门都未见邪物。
林嗣音正想去寻徐方驿聊聊试探其是否发现死亡与流星的巧合,却瞥见游廊拐角处一位遛鬼门弟子在用法器四处探找。
“没有发现么?”林嗣音上前问道。
弟子收起法器,行了个礼,“发现凶案的一大早,门主就已经用结界封锁了整个正道门,再狡猾的魂煞都逃不出去。”
又问了熙品玉在做何事,得知其在与徐方驿商量事宜后,林嗣音又去了橡园一逛。
深夜时分,天地俱眠。
恍惚间似有桂香从月中来,混着樟木床榻的沉韵,在呼吸间织成软梦。或许待晓窗微亮,方知夜露已沾湿阶前青苔,而一枕天光,早随清辉漫过了眉弯。
“嘭!”
一记重击声如利剑一般刺入耳膜,林嗣音瞬间睁眼,抽手握住枕下的匕首。
“嘭!”
“嘭!”
又是好几声重击传来。
正当林嗣音疑惑时,却听有人撕心裂肺地疾呼:“救命啊!”
门外的游廊上渐渐响起了脚步声。
林嗣音起身,掀开一小条窗缝,借着月光向外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