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嗣音思绪纷飞，好似抓住了问题根本。
“鱼大成鳝，需淤泥滋养。”这城中并无淤泥。
“鳝大成蛇，需暗夜潜行。”城内也未见潜行之物。
“蛇大成蟒，需吞噬猎物。”吞噬猎物？甚么猎物？进城之人么？还是五百年前被屠尽焚毁的全城之人？
“蟒大成蛟，需江河奔涌。”林嗣音望着眼前越来越厚重的大雾，忽地有了线索。
那接下来便是：“蛟大成龙，需雷霆淬炼。”
此念才生出，四周雾气便抖动了一下。林嗣音没看到，她腰际的青色观音玉佩正发出金色的光芒。
风先从断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雨后的湿意，卷着半缕白雾，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一缕微光破开迷雾从天而降，笼罩古城多日的浓雾，竟在悄无声息地退散，四周变得清明起来。
头顶的雾层裂开一道细缝，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的棉絮，漏下一缕苍白的天光，落在不远处的废墟上。那是片被烧毁的绸缎庄，房梁早已塌成黑炭，焦木的纹路里还嵌着未燃尽的布絮，被天光一照，竟显出几分灰扑扑的脆弱。
雾散得极慢，慢得能看清每一缕白气如何缠绕着黑炭，又如何被风扯成细丝，最终消散在半空。
风渐渐大了些，雾层顺着裂缝往两侧卷，像潮水退去，露出更多残破的轮廓。大雾退去，剩下的都是断壁残垣、黑炭废墟。
林嗣音往前走了几步，靴底踩过湿滑的青石板，偶尔踢到碎炭，“咔嚓”的脆响在空街里荡开。
她抬手拂去颊边的雾丝，忽然闻到空气里多了股焦土混着雨水的味道，那是大雾裹挟多日的腥气散去后，古城真正的气息：苍凉，却带着一丝“重见天日”的清明。
待最后一缕雾从城墙断角飘走时，天光已能铺满整条朱雀大街。林嗣音停下脚步，瞳孔骤然一缩——雾散后的街心，竟立着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在废墟环绕中，像一尊从地底升起的神祇。
那是尊蛟形雕像，足有几十丈高，通体由暗青色的巨石雕成，石缝里嵌着些许黑炭，想来是当年大火时，被灰烬埋了大半，才在雾散后显露真容。
雕像的蛟首微微昂起，双目是用墨玉镶嵌的，虽蒙着一层薄灰，却仍透着冷冽的光，像是在抬头凝视着天际；蛟身蜿蜒盘旋，鳞片的纹路雕得极细，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石面上还留着当年匠人凿刻的痕迹，深浅不一，却让鳞片显得格外立体——风一吹过，光影落在鳞纹里，竟像有银辉在石面上流动。
林嗣音慢慢走近，才发现雕像的底座埋在半米深的黑炭里，底座四周散落着几枚残破的青铜铃铛，铃铛上的纹路已被烧得模糊，却仍能辨认出是“云纹”，想来是当年挂在雕像周围，用于祭祀的器物。
她伸手触碰雕像的鳞片，指尖触到青石的冰凉，石面上还残留着雾水的湿意，顺着鳞纹往下淌，在底座的黑炭上晕开小小的水痕。
再往上看，蛟的前爪微微抬起，爪尖嵌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晶石表面有几道裂纹，像是被雷霆劈过的痕迹——林嗣音心头一动，想起曾在古籍里见过的记载：“蛟潜深渊，历千年待雷霆，淬骨成角，方化神龙。”
她绕到雕像后侧，果然看见石身上刻着几行模糊的铭文，虽被大火烧得字迹残缺，却仍能辨认出“庚辰年，蛟出，雷霆淬，化……”的字样，剩下的“龙”字被一块崩裂的青石挡住，只露着一点弯钩，却已足够印证她的猜想。
雕像的蛟尾垂在废墟里，尾尖压着半截烧黑的立柱，那是当年皇城前的“镇国柱”，如今却成了雕像的支撑。
林嗣音望着蛟首凝视天际的姿态，忽然觉得这尊雕像不是死物——它的鳞纹里似乎藏着某种力量，随着天光渐亮，石身竟泛起淡淡的青光，像有灵力在石下流转，等待着某种契机的降临。
“林大哥！”
林嗣音猛然回头，只见罗梨与束星北正从不远处的巷口跑过来，二人看上去安然无恙。
“这聊城诡异得很，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人非人物非物，一轮又一轮的幻境，周而复始始而复周，”束星北真的迷糊了，“雾散开了，这次看上去真的不一样。”
二人走近后，林嗣音才看到罗梨手臂上缠着绷带，“手受伤了？”
罗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幻境里跟人斗法，武艺不胜……”
林嗣音看着他受伤的位置若有所思。
“徐方驿在何处？”林嗣音扫视四周，“你们没见到他？”
束星北与罗梨对视一眼，摇摇头。
就在林嗣音指尖离开雕像鳞片的瞬间，天际忽然暗了下来。
起初只是云层变厚，刚才还苍白的天光被灰云遮住，像有人在头顶拉了块厚重的幕布。风也变了方向，从轻柔的微风变成带着凉意的阵风，卷着远处的积雨，往古城这边扑来。
第一滴雨落在林嗣音的发间时，她正抬头望着雕像的蛟首——那滴雨带着刺骨的凉，顺着发丝滑到颊边，让她忽然清醒：这不是普通的雨，是“雷霆将至”的前兆。
雨丝渐渐密起来，打在黑炭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雷霆伴奏；打在蛟形雕像的青石上，却发出“叮叮”的脆响，雨滴顺着鳞纹往下淌，在底座汇成小小的水流，冲刷着黑炭下的铭文，让那些残缺的字迹愈发清晰。
三人往后退了半里路，站在断墙的屋檐下，看着雨幕中的雕像——暗青色的石身在雨雾里泛着冷光，蛟首昂立，像是在主动迎接这场雨，迎接即将到来的雷霆。
云层越来越低，低得仿佛要压在雕像的蛟角上，灰云里开始有微光闪烁。起初只是淡淡的白芒，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像藏着无数只萤火虫；渐渐地，白芒变成了银亮的光带，在云层里穿梭游走，偶尔探出头，映得雨幕泛出一片惨白——那是闪电，是蛟变龙所需的“淬炼之火”。
“轰隆——”远处传来第一声闷雷，声音不算响，却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雕像底座的黑炭簌簌落下几粒碎末。
林嗣音握紧了袖中的排箫，看着云层里的闪电越来越近：一道银蛇般的闪电从云层里窜出，贴着雕像的蛟身掠过，照亮了蛟鳞上的每一道纹路，也照亮了底座铭文里那个被挡住的“龙”字；紧接着，第二道闪电更亮，竟在云层里凝成了一道与蛟形相似的光痕，首尾相衔，像是在模仿雕像的姿态。
“闪电是要劈这条龙吗？”罗梨疑问。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这不是龙，是蛟，需雷霆淬炼才可化龙。”徐方驿的身影不知从何时出现在了众人身边。
林嗣音回头瞅了他一眼，她的衣袍早已被雨打湿，却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天际的云层，锁着雨幕中的蛟形雕像。
云层里的闪电越来越密集，银亮的光带交织成网，雷声也从闷响变成了轰鸣，在古城上空回荡，震得断墙的碎瓦簌簌掉落。
忽然，一道水桶粗的闪电从云层里劈下，直冲着蛟形雕像的蛟首而去！那道闪电泛着金紫色的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林嗣音离得远，却依旧能感觉到那道闪电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知道，这不是毁灭，是淬炼；是古城沉睡多年的秘密，终于在雾散雨来的时刻，迎来了宿命的开端。
这是旧轮回的开始，也是新轮回的开端。
闪电从天而降，弯曲抖动，直直射入蛟形雕像的墨玉双目上，石身泛着刺眼的青光，鳞片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流转着金紫色的电光。
那道闪电在石身上炸开的光，亮得让林嗣音几乎睁不开眼。她下意识用袖袍挡在眼前，指缝间却仍能看见：雕像的暗青色石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裂纹里涌出淡金色的光，像有活物在石下苏醒，正奋力冲破禁锢。
被雷霆劈中的青黑色石蛟似乎活了过来，石块一点点裂开脱落，重重砸在地上。
蛟首在闪电淬炼下蜕变为金黄色龙头，接着是颈部、龙脊、四爪、劲尾。
龙身上的鳞片比阳光更耀眼，每一片都泛着流动的光泽，边缘还沾着未散尽的雷霆电光，轻轻颤动着，似在呼吸。眼前那巨物不再是冰冷的石蛟，而是一头活生生的金龙，身长数十丈，金鳞覆体，龙角冲天，双目如两轮金月，透着能洞穿云雾的威严。
金龙甫一化形，便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龙啸——那声音不似凡物嘶吼，更像上古的钟鸣，混着雷霆的轰鸣，在古城上空回荡。
林嗣音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震颤，废墟里的黑炭被龙啸卷起，与雨丝交织成灰黑色的雾，又在金龙周身的金光里被瞬间灼烧成虚无。
束星北见到此景，不由得惊叹不已：“蛟历千劫，得雷霆淬骨，方脱石壳，化神龙归天！”
金龙在雨幕中盘旋了一圈，金色的身躯搅动着风雨，让原本密集的雨点变得凌乱。古城的废墟被卷起一阵狂风，断墙的碎瓦、地面的黑炭、甚至林嗣音鬓边的碎发，都被这股风带向空中，却在靠近金龙时被金光挡住，轻轻落在地面。
林嗣音仰着头，看着金龙的身躯一点点升入云层：它的长尾在雨幕中扫过，带起的风卷着雨水化作珠帘；龙角刺破云层的刹那，云层里的闪电仿佛被它吸引，一道道银亮的电光缠绕在龙角上，像是为它加冕的王冠；金鳞与云层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却很快被更高处的雷鸣掩盖。
当金龙的半截身躯还在云层下时，它忽然回头，对着林嗣音的方向又鸣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告别。林嗣音怔然，不知如何回应，却见金龙摆了摆长尾，彻底消失在云层深处，只留下一道金色的光痕，像一条通往天际的路，在雨幕中停留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雷声渐渐远去，云层开始变薄，雨丝也慢了下来，从倾盆大雨变成细密的雨雾。林嗣音站在原地，望着金龙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脚下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金龙化形时落下的金芒，那些光融入石缝，竟让原本焦黑的废墟里，悄悄冒出了一点新绿——是被雨水滋润的草芽，从黑炭下钻了出来，透着生机。
雨还在下，闪电还在云层里流转，古城的废墟在雨幕中愈发苍凉，唯有那尊蛟形雕像，在雷霆的映照下，泛着不朽的光。
聊城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蜕变，如今终于恢复安宁。
“你带我们进入古城，不会就是为了看这成龙之景吧。”林嗣音问。
徐方驿好整以暇，只淡淡颔首，仿佛眼前石蛟化龙的奇景，不过是寻常巷陌的落英：“石蛟化龙，此景百年难得一遇，来看一看有何不可？”
“老大，你是真不知这幻境里有多凶险啊，一波又一波的伪人，我都分不清是真是假，”束星北不由得吐槽道，“你看看罗梨，都伤了。”
罗梨也很委屈，吸了吸鼻子，鼻尖微微发酸，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徐方驿叹了口气，一脸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苦心：“你们就没发觉，自身修为提高了很多么？”
此人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金龙飞天后未散的金芒，渐渐在古城上空凝成淡金色的雾霭，风一吹过，竟不似寻常雾气般飘散，反倒像有灵识般，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断墙的裂痕往下渗，在废墟间织成一张无形的气网。
林嗣音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有一股暖流，正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所过之处，原本因连日对峙而枯竭的灵窍，竟如久旱逢雨般渐渐充盈。
她下意识闭上眼，沉下心神内视，只见丹田处的灵力气旋，竟在龙气的包裹下自发旋转起来，原本凝滞的转速渐渐变快，连带着周身的灵力，都开始循着修真界流传的“九转培元诀”自行运转，这是以往需耗费数个时辰打坐才能达到的境界。
林嗣音想起在幻境之中与“徐方驿”和“束星北”相斗时，已经能用排箫使出无数招式了，比先前在燕子矶提升不少。
灵力至少盘踞了六成。
“古籍中所载‘龙气’，乃神龙蜕化时遗落的先天灵泽，凡沾之者，无论草木器物，皆能得滋养之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