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孙谦妙计收柔远 李仁按图扫虏庭

帐内孙谦指尖按在舆图上的柔远城,眉头微凝。与羌奴周旋十余年,他深知其习性,无辎重之累,善奔袭、短攻坚,掠完即遁,从无久据之心,可今番却反常。斥候传报,羌奴破城后竟据柔远为巢,分兵剽掠并无北归之意。孙谦收回指尖,眸底掠过锐光:反常便是破绽,无论其是野心膨胀欲窥中原,还是以城为饵诱我军深入,皆是破局之机。

帐下诸将建议留在星星峡驻守,以逸待劳,孙谦却摇头拒之,指尖点过诸城要道,语气果决:“若我军固守,只会任其耗损边民。今敌先失机动,我们亦当弃旧策、效其术,主动出击。”他扫过诸将,下令道:“设伏于要道,绞杀其劫掠小队,以消锐气。而后集结大军,一举合围柔远城。”诸将齐声领命。

恰在此时,帐外斥候急报,“将军!前方三十里处,发现羌奴一部正在就地休整,杀羊烹肉,看旗号,应是左贤王呼尔略的队伍!”

斥候话音刚落,帐下诸将纷纷上前请战,“将军!此时羌奴洋洋得意,毫无防备,正是突袭的好时机!我等愿领部众,为大军打头阵,必给羌奴一个下马威!”

孙谦抬手压下众将的声浪,略一思索:呼尔略恃勇骄狂,料定我军远守不敢轻出,故而在此旷野肆意休整,不设远哨、疏于防备,正是布下合围口袋的天赐良机,“梁明义听令!”

“末将在!”梁明义应声抬头,目光灼灼。

“你率前锋营五千精骑,匿迹扬尘?,绕至羌奴阵后,待我军正面列阵发起进攻,你务必扼住其退路!”孙谦语气铿锵,又看向左右骑校尉,“你二人各领所部骑军,分据南北两翼,布成围网,严防他们向两侧溃散奔逃!余下主力,随我正面冲锋,三面收袋,尽数围歼!”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和,随即转身出帐,翻身上马,各部将士迅速列阵,马蹄轻踏,唯有风声掠过戈壁,衬得阵前愈发肃静。

孙谦勒马,目光锁定前方羌奴休整的方向,抬手拔出腰间佩刀,寒光凛冽。随着他一声令下,前锋营五千精骑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绕向羌奴阵后,而两翼骑兵亦迅速展开,主力大军紧随其后,缓缓推进。

不多时,一声喊杀声冲破戈壁的寂静,孙谦率主力踏碎了羌奴的嬉闹,刀锋划破了戈壁的晴空。毫无防备的羌奴顿时乱作一团,杀羊烹肉的烟火尚未散尽,便已陷入陶军的合围之中。众人目瞪口呆,仓促间争相向北奔逃,却早已被梁明义断了退路,两翼骑军亦同步向内收缩,真正成了瓮中之鳖。厮杀声、马蹄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袋口愈发收紧,梁明义率兵从后掩杀,两翼骑军截杀溃散残兵,孙谦亲领主力正面碾压,刀锋所过之处,羌奴兵卒纷纷倒地。此时,卸去金盔金甲、带着数名亲卫妄图冲破左翼防线逃窜的呼尔略,被及时发现,左骑校尉赵文虎立刻率部追击,未等呼尔略奔出半里,便将其生擒活捉。

不到一个时辰,战事便已落幕。呼尔略部被尽数剿灭,戈壁滩上的硝烟尚未散尽,染血的刀锋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首战告捷的欢呼声,混着风沙的粗粝,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孙谦下令将士们稍作休整。他则勒马立于高坡,目光越过茫茫戈壁,望向柔远城的方向,眸底的笃定里,藏着几分凝重。

欢呼声渐渐平息,将士们脸上的喜色褪去几分,有人擦去甲胄上的血污,有人调整着手中兵器,谁都清楚,眼前这支松懈溃败的羌奴,不过是开胃小菜,前方的柔远城,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不多时,休整完毕,大军继续开拔,蹄声踏碎戈壁的寂静,一路奔柔远城而去。

大军行至柔远城四十里外,孙谦突然勒马驻足,目光望向远方高耸的城郭,眸底闪过一丝谋略。他转头对梁明义吩咐道:“你率四万人马、粮草,隐蔽行踪,在此扎营待命。”

梁明义抱拳道:“末将领命!”待四万大军隐入戈壁沟壑、做好隐蔽部署,孙谦才率一万将士,缓缓向柔远城推进。

不过半日,柔远城便映入眼帘,城头的羌奴哨探早已发现这支规模不大的陶军,飞速传报入城。

夜色渐深,柔远城头的灯火忽明忽暗。一位身着青衫的汉人,面容清癯,神色阴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陶军大营。拓顿有些不解地问道:“扈军师,你说孙谦到此必会攻城。现在他来了,却在城外扎了营,一动不动。这是想干什么?”

扈适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汗请看,其强弩阵严整如林,是精锐之师才有的气象。然而营寨规模不大,一眼望去便知兵力有限。这是孙谦想诱我们出城一战,故意露出的破绽。”

“依军师之见,我们该如何?”

“等!”

拓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听军师的,我们再等等。”

又过两日,孙谦依旧是只围不攻。

拓顿立在城头,望着城外那“不堪一击”的陶军营寨,犹如受困的狼,盯着肥羊,心中焦躁如蚁群啃噬。

城中粮草在一天天减少,士气在一天天低落。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那些无精打采的骑兵。他们的马已经数日没有放开跑过了,连鬃毛都耷拉着。

若等到坐吃山空,孙谦还是不攻城,而大陶的援军到了……拓顿猛地攥紧刀柄,不敢再往下想。

他抬起头,望向陶军大营。营中守粮那些士兵依旧懒懒散散,有的靠在粮袋上打盹,有的三三两两闲逛。那副懈怠的模样,可见精锐部队全部用来部署强弩阵。若能避开强弩攻击,直捣大营,就凭这些货色,我一万铁骑一个冲锋就能碾碎他们!拓顿的呼吸急促起来,越发按捺不住心中那个声音:出城,决战!

而一旁的扈适看着懈怠的陶军,更加警惕,“可汗,孙谦长途奔袭而来,却只带一万余人围城,太过蹊跷,恐是故意示弱,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依我看,这正是兵法上说的‘形之于彼,使敌不……’”

“够了!”拓顿打断他,冷笑一声,“说这些文绉绉的酸话有什么用?我问你,孙谦不攻城,眼下怎么办?”

扈适垂下眼帘:“再等等。”

“还等?”拓顿盯着他,“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露出破绽。”

拓顿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扈适,“我看你是要等到他攻城大军来援,把我们围困在城中吧。”

扈适被那眼神看得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拓顿抬手指向城外陶军大营的方向,语气中满是不屑与自负:“你们汉人就会躲在营帐内算计。你看,”他伸手指向城西的运粮队,又扫过规模不大的陶军大营,“不过一万余人,营寨简陋,护粮兵弱。围城三日而不攻,想来是他长途奔袭,兵力折损,已无底气全力攻城。就算这是他装的,我三万羌奴骑兵冲出去,他那一万疲惫之师,能挡得住我的铁蹄?”

扈适沉默着垂下眼帘,羌奴铁骑素来勇猛,且陶军仅一万余人围城,看似兵力悬殊。可他心底始终不安,孙谦的沉稳,绝非会轻易带着少量兵力贸然围城,这背后定然有诈。

他知道若再拖下去,将会彻底失去拓顿的信任,“可汗,今夜让我先试他一试,若果真如所示之弱,今夜便出兵剿灭。”

拓顿冷嗤一声,独留下扈适,转身离开。

扈适眯起眼睛,目光里多了一层阴翳,一寸一寸地刮过去,试图从那些“懈怠”中找出破绽。

入夜之后,柔远城内外一片寂静之时,城外陶军大营其中一座粮仓,突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在西北风的作用下,数座粮仓被牵连,瞬间变为一片火海。扈适派去的人得手了,隐约还能听到大营内传来的呼救声,还有马匹的嘶鸣。

“哈哈哈!”拓顿见状,猛地抚掌大笑,眼中闪过狂喜之色,“陶军果然毫无防备。这是天赐良机,此时出击,定可一鼓荡平陶军,生擒孙谦。传我命令,集结一万铁骑,随我亲自出城,偷袭陶军大营”

“可汗。”扈适急忙劝阻,“不如派一员大将,率精锐出击试探。”

拓顿脸色一沉,语气凌厉,“胆小如鼠。”

扈适看着拓顿决绝的背影,轻轻叹息,眼底满是无奈。

城外,陶军大营的火光熊熊,孙谦勒马立于暗处,目光透过火光,清晰地看到柔远城东门缓缓打开,一支精锐铁骑疾驰而出,最前方那道玄色身影,正是羌奴可汗拓顿。身旁的赵文虎压抑不住兴奋道:“将军,拓顿果然亲自出战。”

孙谦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些。

赵文虎目光紧盯着那队疾驰而来的羌奴铁骑。

拓顿一马当先,身后一万铁骑如潮水般涌出。

距离陶营不到百丈之处,冲在最前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腿一软,猛地跪倒。拓顿险些被甩出去,紧接着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声声惨叫和重物坠地的闷响,在黑暗中回荡。

原来这三日间,孙谦派出的骑兵昼夜绕着柔远城游弋,看似是在围城示威,实则每人马鞍后都挂着一只布袋,袋中装满了漆黑的铁蒺藜。每次随手撒下一把,动作轻巧如农人播撒种子。三日后,营前那片开阔地,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这些不起眼的杀器。

一万铁骑的冲锋阵型,像浪花撞上了暗礁,瞬间碎成一地。

“有埋伏!撤!”拓顿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陶军伏兵从四面八方杀出,弩箭如蝗虫般飞来。拓顿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左冲右突,却始终冲不出去。

扈适在城头看见这一幕,不及细想,火速披甲束刃,翻身上马,率守城的两万铁骑疾驰而出,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震得城头尘土飞扬。他俯身马背,眉头紧蹙,目光如炬般死死锁定前方那团混乱的战场。拓顿的帅旗正摇摇欲坠,人马折损大半,看得他心头一紧。

“快!再快!”扈适厉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他知道,拓顿若死了,他扈适就成了无根之萍。陶军不会放过他,羌奴新可汗更不会信任他。这些年他在羌奴帐下出的那些主意:屠村、断水、以陶人俘虏为盾,哪一桩不是血债?孙谦若擒了他,怕是连个全尸都不会留。

他只能赌,赌自己能在乱军之中,将拓顿救出。可惜还没冲到拓顿跟前,就被迎面而来的弩箭雨压了回去。

他快速辨别方位与阵型,快速整合,硬生生在两军即将合为一处时,撕开了一道口子,插入陶军包围圈的侧翼,拼命向帅旗方向冲杀。

“可汗!扈适在此!随我突围!”他的声音穿透厮杀声,传入拓顿耳中。

拓顿正被十余名亲卫护着,左冲右突不得脱身。听到扈适的声音,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大喝一声:“随我杀出去!”

扈适在前引路,拓顿在后紧跟,一路向西北方向狂奔。

身后,陶军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拓顿勒住战马,大口喘着粗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跟随他出城的一万铁骑,和扈适所率的两万援兵,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千人,个个带伤,马匹疲惫。

扈适策马至拓顿身侧,拱手道:“可汗受惊了,扈适救驾来迟。”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扈适只觉得脖颈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他看到了拓顿那张阴鸷的脸,看到了那柄还沾着自己血的弯刀,最后重重跌落地上。

“若不是你劝我占城。”拓顿的声音冰冷得像冬夜的刀锋,“说什么‘以逸待劳’。我早就回去了,何至于损兵折将!”

拓顿却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只是冷冷地挥了挥手:“走。”

扈适的身体在护卫的马蹄间被踩踏、翻滚。天旋地转之间,他仿佛看到了南下前的那个夜晚。羌奴王帐中,烛火摇曳,他指着地图对拓顿说:

“可汗,柔远城是陶国的门栓。我们这次以此为据,孙谦必定来救。他的西北边军是陶国西北防线的支柱。”

拓顿不解,“我要他城池何用?”

“城只是诱饵,攻城死伤巨大,我们坚守不出,以逸待劳。等他折损惨重,我们便弃城北归。日后可汗南下,就再无阻挡了。”

“若是他不攻呢?”

“孙谦远征而来,粮草不继,必不能久围。只要我军坚守不出,他必会强攻。”

拓顿盯着地图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那时的拓顿,眼中还带着信任和期待。

那时的扈适,嘴角还挂着胸有成竹的笑。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模糊,扈适的眼睛还睁着,试图定格在某个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千残兵跟随着拓顿,消失在西北方的夜色中。

旷野上,只留下一具被马蹄踩烂的尸身。再也看不出他曾经“清癯”的风采。

孙谦勒马立于高处,远远地望着这一幕。

赵文虎在一旁低声道:“将军,拓顿跑了。”

“追,不能纵虎归山!”

梁明义立即调集一万人马,卷尘而去。

孙谦立于城头,展开一卷图册。图上标注着七十二处泉眼、八座盐池、五十四处牧马地。这是历经数载勘察、无数斥候心血,刚刚绘制而成。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漠北腹地,停在鸭子泉的位置。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李仁部已按将军部署,抵达鸭子泉!”

孙谦收起地图,望向北方的天际。昔年陶军北征,屡屡因不辨水草、被羌奴牵着鼻子走,如今有了这《漠北水草图》。拓顿跑得再远,羌奴的老巢也跑不出这张图。

鸭子泉的风沙刚歇,李仁勒马立于高坡,展开《漠北水草图》,图上标注的地貌,在暮色中已与眼前景象渐渐重合。他抬手,声音穿透风啸,传至麾下万余将士耳中:“分兵!千骑为一队,呈雁行阵,向北推进!”

军令既下,一万精骑即刻拆分,一队队玄甲骑兵如利剑出鞘,循着图上指引的方向,缓缓拉开阵型。雁翼展开,各队间距五十里,铺展在茫茫戈壁之上,马蹄踏过碎石,只发出细碎而整齐的声响。人人都知,此行是要深入漠北腹地,搜寻羌奴王庭的踪迹,稍有差池,都可能打草惊蛇。

每队阵前,皆有斥候轻装前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每一处角落,警惕地瞭望四周动静。李仁坐镇中军,回望身后阵列,眸底藏着笃定。

孙谦临行前的嘱托,此刻仍在耳畔回响,“剪枝断根”之策,早已刻进他心底:先除王庭外围游骑,再破中枢,最后焚其粮草,速战速决,绝不恋战。

行过三日,中军推进至蒲类海时,忽见三队方向升起一缕狼烟。那是约定的信号,足以让五十里外的相邻队伍清晰地看见。

李仁心头一凛,即刻抬手示意中军蛰伏,点燃随身柴草,收到烟火信号的队伍,亦迅速点燃柴草,依次传递,片刻之间,散落于戈壁之上的十队人马,皆收到了消息,纷纷勒马驻足,敛声屏气,就地隐蔽,蛰伏待命。

不多时,三队探马忽然疾驰而来,神色急切,翻身下马便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将军!前方百里处,发现巨辇大旗,确系羌奴王庭!其沿河布阵,王帐居于正中,六部大帐环伺四周,每部皆有百余名游骑斥候,昼夜巡弋,戒备看似森严,实则因贼首拓顿未归,士气涣散。”

李仁闻言,眸底闪过一丝锐光,抬手挥出,低声下令:“传令各队,快速向三队方向聚拢,形成合围!今夜子时,趁其巡防懈怠,全力拿下!”

信号弹放出后,蛰伏的将士们纷纷起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而轻盈,一队队人马循着烟弹指引的方向,悄然向羌奴王庭靠拢。雁行阵渐渐收拢,如一张无形的大网,缓缓向那沿河而立的王庭,悄然收紧。

就在集合途中,孙艾一队的斥候突然折返禀报:“校尉!南面十里处有狼头王旗,疑是贼首拓顿!约莫一千余人,战马疲惫,兵卒涣散,似是奔逃多日,正原地休整!”

孙艾心头猛地一震,催马上前查看。

暮色中,那面残破的狼头王旗果然若隐若现,正是祸乱边境的羌奴贼首拓顿。身旁的副尉魏超声音都压不住地发颤:“校尉!可不能让他跑了!”

魏超的话,戳中了孙艾心底最迫切的念头,可李仁的军令、孙谦的部署,瞬间又压在了心头。她眉头紧拧,若擅自率队追击,会打乱集合部署。可若是放任拓顿回去,撞上正在合围的陶军,必定短兵相接,惊动王庭外围的游骑。即便没遇到,面对可汗战败归来,王庭也必定会加强戒备,届时整个奇袭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片刻权衡间,孙艾已有决断,语气沉定而果决:“五百人,随我追击;另五百人,由你带队,继续向王庭方向靠拢,务必跟上李将军的合围部署。告知李将军,我等正在追击拓顿余孽,将设法将其驱往沙尔噶废城方向。请他安心完成合围,待王庭事了,可至沙尔噶接应。”

“万万不可啊,校尉!五百人太少了,不如先回报李将军。”

“来不及了。”孙艾打断他,“拓顿只是休整,若等李将军调兵过来,他早逃了。”

魏超张了张嘴,终是抱拳:“属下领命。”随即带着五百人继续向王庭靠拢。

羌奴王庭外围的李仁,收到孙艾的消息,心中一惊:五百人追一千多人?那丫头怎么敢?这边必须速战速决,尽快去接应她。

李仁抬眼,上弦月正沉入西方,子时到了。巡防兵的篝火暗下去,岗哨换了人,新来的那个靠着木桩打着哈欠。

他把手按在刀柄上,下令:“动手。”

斥候的巡弋路线他看了三遍。第一队过去,隔半炷香,第二队回来。中间有盏茶的功夫,正好是死角。

李仁率队冲出去时,那群羌奴骑兵还在马上颠着打盹。刀锋从他身后劈来,血溅了李仁半身。

外围剪除干净时,王庭的营帐还亮着灯。酒肉的香气飘过来,夹杂着嬉闹和女人的笑声。李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十九天,两千余里。他和众将士皆已是眼窝深陷,嘴唇开裂。可此刻没有人在意这些。

他举起刀。数千骑齐发,喊声撕破夜空。

羌奴人从帐中冲出来时,有的还握着酒碗。刀光闪过,碗碎了,人倒了。陶军骑兵像潮水一样涌进营地,踏过篝火,撞翻酒坛,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刀锋落下时,他想起了孙谦的话,“务必除尽,使其再难威胁西北。”

一声令下,火光冲天,王庭被照得亮如白昼。

李仁在燃烧的王帐前,火舌舔着他的影子。战马喷着响鼻,将士们拖着哭嚎的阏氏和王子。

“撤!”这边的任务已圆满完成,接下来要去援助孙艾,“去沙尔噶!”

陶军骑兵像鬼影一样消失在戈壁深处。沿途有零散的羌奴部落试图拦截,但群龙无首,一触即溃。歼敌数千后,李仁也不恋战,只凭借着《漠北水草图》上标注的路线,一路向西南疾驰。那丫头还在等。

却说孙艾带着另五百骑,一点一点往前摸。暮色把他们的轮廓削薄了,她就地伏下,半个身子贴在沙坡上。身后五百骑跟着伏倒,像一溜趴伏的野狼。

拓顿的战马垂着头,兵卒东倒西歪,有人在啃干肉,有人直接倒在沙地上睡过去。

真的累了。累得连斥候都没放远。

孙艾盯着那边,身侧有人压低声音道:“校尉,不如趁现在……”

“不急。”她目光锁在那面残破的旗子上,“咱们也先歇歇。歇够了才有力气追。”

她往后打了个手势,五百骑借着沙丘的起伏,把自己藏进暮色里,原地休整。

拓顿起行时,天已擦黑。

孙艾带着五百骑从侧翼贴上去,紧紧追着。

见拓顿往北,去王庭的方向。孙艾一夹马腹,整队轻骑斜刺里压过去,逼他往西偏。时不时放几支冷箭,射倒队尾几人。拓顿回头看了一眼,上午堪堪甩掉的队伍,这么快又追上了,心中越发焦躁,却不想停下来接战。

拓顿调头。她又压上去。不接战,不放箭,只是占着他的侧翼,一路压,一路赶,一路逼。

拓顿的队伍越走越乱,战马疲了,人心散了,旗子丢弃在路上。

前方夜色中,渐渐浮起一道黑影。

正是废城沙尔噶。

拓顿奔逃两日夜,望见身后陶军追兵,犹如惊弓之鸟,只顾仓皇退避,本想绕城而走,但孙艾的骑兵从侧翼猛地压上来,截断了他的北去之路。前方只有沙尔噶废城的残垣断壁,也只能咬牙率众冲了进去。

孙艾勒住马,身后五百骑跟着顿住。她盯着他们进了城,才回头望向王庭方向。那里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她把目光收回来,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胸口那柄匕首。

此城原是依沙尔噶河而筑,河枯城废数十年,只剩夯土断壁、空屋残垣。他自以为可藏身固守,却忘了自己本是马背民族:一旦下马入城,便失了一半战力。

孙艾率部燃起火把,快速观察地形后,下令道:“留下半数人马在城外叫嚷以壮声势,等待接应;其余人随我登城探查!”

众人借着残垣掩护,快速占领制高点。孙艾弯弓搭箭,对准空场旁的马群,火箭破空,战马惊嘶,荒城瞬间沸腾。

孙艾趁机令弓箭手控住全场,居高临下地望着乱作一团的羌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凌厉如刀,传遍整个空场:“尔等已陷入重围,孙将军正率大军赶来!今日弃戈卸甲,可饶一命;若再负隅顽抗,必葬身于此!”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刀把抵着心口,一下一下。五百人围一千余人,本就是悬命之赌。她半点不敢流露,只以一身静气,撑出千军万马的阵仗。

火光将城照得通明,拓顿既怕围兵,更怕孙谦的大军追来。身旁的部众早已心慌意乱,纷纷看向拓顿,拓顿攥紧长刀,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城头,卷起沙粒,打在脸上有些疼。孙艾盯着他紧握刀柄的手,一字一顿:“降,是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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