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顿站在人群中央,面色惨白地望向她,眼底满是不甘与绝望,他拔出弯刀,用羌奴语呼喊道:“我们还有一千多人马,兄弟们随我杀出去,冲出去就是生路!”
孙艾见状,当即弯弓搭箭,箭矢带着烈焰掠过夜空,精准射向城墙下堆积的断木与干草,干燥的枝桠遇火即燃,噼啪作响的火苗顺着风势疯长,转瞬便连成一片火墙,将空场与城门死死隔开。浓烟滚滚而上,呛得羌奴们连连咳嗽,视线被浓烟遮蔽,原本就慌乱的人群更显溃散。
“放箭!”孙艾厉声下令,制高点上的弓箭手早已搭箭待命,如蝗的箭矢穿透浓烟,射向试图冲出火墙的羌奴。
包围圈并不严密,但火势封了出路,箭雨压得人抬不起头,一千多羌奴被困在空场中央,进退不得。惨叫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的几名羌奴中箭倒地,其余人见状,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满是恐惧,再也不敢贸然向前。
拓顿挥刀砍断射来的箭矢,目眦欲裂地望着这片火海,又看向身后慌不择路、士气尽失的部众,喉间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他知道,火墙断了他们唯一的退路,而头顶的箭矢不断落下,每一秒都有人倒下,一千余人马,早已成了困在笼中的困兽。
身旁的亲卫被箭矢射中肩膀,声音颤抖:“可汗,冲不出去了。”
浓烟中,拓顿的身躯微微颤抖,紧握弯刀的手青筋暴起,眼底的不甘渐渐被无力取代。他猛地将弯刀高高举起,所有羌奴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孙艾也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拓顿环顾四周,一千多人马,已经倒下了两三百,剩下的也在哀嚎、咳嗽、丢盔弃甲。众人已无心抵抗。
“当啷”一声,弯刀被他摔在地,溅起细小的沙粒。拓顿仰天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悲凉,用汉语一字一顿地喊道:“我降。”
紧接着是千余把刀弓,如潮水般跌入尘土。
孙艾心口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才在无人察觉处轻轻一松。可面上仍气息不乱,只淡淡颔首,语气依旧冷肃如前:“通知城外大军,停止进攻,接收降将!”属下心领神会,在城头挥动炬火打出“请求增援”的信号。城外守军悄然进城,配合收押。
孙艾站在城头,看着空场上黑压压跪倒的羌奴人。一阵风吹来,凉得她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汗浸透。
她赢了。可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刀柄。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低头,隔着衣襟按了一下。抬眼望向晋昌的方向,她想起那句“若得胜归来,必践前诺”
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遥远的地平线上卷起尘烟。
孙艾眯起眼。最先看清的是一面军旗。李仁的大军到了。
她转身走下城墙。
城门口,李仁翻身下马。他浑身是血,脸上有干涸的血迹和沙尘,只有一双眼睛是清亮的。
“将军!”孙艾抱拳行礼。
李仁扫了一眼空场上黑压压的俘虏,“还真让你拿下了。”
孙艾看着他脸上、身上满是血迹与灰尘,不知如何接话,只道:“羌奴的老窝?”
“端了。阏氏和王子都拿了。”
孙艾点点头,“我这边一千三百九十四人。”
李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向自己带来的人,皆是眼底乌青,眼中泛着红血丝。
“传令下去,在此休整,清点俘虏,包扎伤员。”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残破的墙头照进来。后勤接管了收尾工作。
孙艾寻了处矮墙,靠墙坐下,从怀中掏出那柄匕首摸了摸,又重新揣回胸口。慢慢闭上了眼睛。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
千里之外,沈樽站在窗前,同样沐浴着阳光。
案上的茶凉透了,没人敢进来换。朱福在门外候着,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又缩回去。
自那日徐飞送来书信,殿下就不对劲。话少,吃得也少,还总是望着西北方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军报。”朱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沈樽转过身。动作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进来!”
朱福双手捧着一封火漆密封的军报走近。沈樽几乎是抢了过来,快速拆开。
军报的内容不长,孙谦一部夺回柔远城。
他攥着那封军报,站在原地,过了很久。
午膳送来,撤下时原封未动。晚膳送来,他只摆了摆手。
那一夜,他书房里的灯亮到子时。
没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只有守夜的侍卫看见,他几次走到门口,又折回去。
数日后,又有军报送到,沈樽几乎是跑着迎出去的。内容不长:李仁一部覆灭羌奴王庭,斩敌无算。拓顿就擒,押解在途。
沈樽把这份军报看了三遍。仿佛要在字缝中抠出什么消息。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朱福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这是大喜事啊……”
沈樽没说话,又望向了西北的方向。
那一整天,他公文照批,来人照见,只是话比平时更少,少到近乎沉默。
晚上,朱福进来掌灯时,看见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在字里行间摩挲着。
见朱福进来,沈樽将信仔细叠好,揣回怀中,望向窗外,此刻她在何处?冷不冷?饿不饿?可有受伤?或者……他不敢往下想,可越不想,那些念头越往脑子里钻。刀箭无眼,可她总是冲在最前面,恐惧、绝望,让他感到窒息,他想得心口发疼,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念头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纱,恍恍惚惚间,一阵风吹过,沙子迷了眼睛,他揉搓着,直到周围变得再次清晰起来,远处传来喊杀声。他循声望去,只见黄沙中隐约有人影涌动,刀光闪烁,战马嘶鸣。他想走近些,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喊杀声渐渐远了。
风沙散去一些,眼前竟是一片尸骸。横七竖八,层层叠叠,有些穿着陶军的甲胄,有些是羌奴的皮袍。血把沙子染成深褐色,在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心跳得越来越快。不是她,不是她,也不是她。忽然在不远处,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冰封的湖边,用刀一下一下凿着冰。旁边是一匹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正奋力用蹄子踏着冰面。沈樽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朝她跑,可脚下的沙子像活了一样,把他往后拖。他跑得越快,离她越远。她还在凿冰。一下,一下。冰面纹丝不动。
他看见她手上有血,冰上也是血。战马倒下了。
沈樽想冲过去抱住她,可他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风沙越来越大,她的身影渐渐模糊。
他拼命向前奔跑,脚下突然踏空,身子猛然一坠
他睁开了眼,呼吸急促,浑身冷汗,脸上湿漉漉的。抬手一摸,竟全是泪水。
经过三日漫长的煎熬,徐飞终于来了。
沈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直到从他风尘仆仆的脸上看到喜色,才颤声开口道:“她……平安?”
“回禀殿下,孙小娘子不但平安,还俘获了贼首拓顿。”
沈樽愣在那里。
她还活着。
沈樽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往后退了一步,扶在门框上,过了很久,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哑,“起来回话。”
徐飞起身随沈樽一起来到书房,从怀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函,双手呈上:“殿下,这是臣等在敦煌走访记录的敦煌风物,还有孙小娘子的一些……家事。”
沈樽接过信函,入手有些分量。
他抬眼道:“一路辛苦,先去用饭吧。”
徐飞行了一礼,随朱福退下。书房里只剩下沈樽一人。
他走到案前坐下,把信函放在桌上,盯着看了许久。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信封上,映出浅浅的光晕。
他拆开封口,里面足足有五页之多,还配着张康绘制的图画。
他将画摊开在书案上,只见几条蜿蜒曲线横亘纸上,一弯残月高悬天空,旁边密密麻麻的黑墨,宛如漫天的星辰。
沈樽望着那弯新月,他心中暗想:虽然相隔千里,好在抬头望着的是同一个月亮。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战场凶险,有没有受伤?行军途中,吃得好吗?睡得饱吗?如此寒冷的夜,应该很难熬吧。
念及于此,一阵心疼。但他来不及沉湎,收敛心神,展开信纸细细读去。
信中详细介绍了孙艾的家世。她的母亲文氏出身书香门第,与孙谦将军青梅竹马。成婚后二人恩爱不疑,文氏为孙将军生了两女一儿。
孙艾、孙葛、孙萧……幼年读过的句子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父母之情,子女之名。思及于此,他不禁红了脸颊,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抛开那些胡思乱想,继续往下看。
孙艾三岁时,孙谦带兵出征,不料羌奴偷袭敦煌城。当时守军空虚,文氏便带领城中百姓拼死抵抗,最终战死于城头。那时文氏尚有四个月的身孕。
沈樽的视线停在这里,久久没有动。
他慢慢放下信纸,望向窗外。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有无数个念头同时在转。
四个月。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和她母亲一起,死在羌奴的刀下。
他忽然想起那日郊外遇袭时,她看向羌奴人眼中的恨意与怒火,那时他只觉心惊。此刻他才明白,那恨意,是刻进骨血里的东西,跟了她十余年。
三岁丧母。母亲腹中还有尚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
他低下头,想继续看信。可信纸上的字,怎么也看不清了。他抬手抹了一下,又抹了一下。许久才渐渐止住泪水。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那幅画上。他看了一眼,想到她是不是也常看到这样的风景?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继续看信。
“近日臣等去了鸣沙山月牙泉,奉上臣所绘水墨月牙泉图一张。沙水共生,当真奇崛。一弯清泉,卧于黄沙之中。沙山连绵八十余里,沙动成响,沙脊如线,蜿蜒天际。”
沈樽一怔。他再次拿起那幅画,倒转过来细看,原来那并非天上的月,而是一汪泉水;那些密集的墨点也不是星辰,而是黄沙。
他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终于看懂了。
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自己傻。千里之外的风景,他连看都看错了。可就是这样的地方,她从小看到大,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护。
他把画举起来,端详了许久。那弯月牙形的清泉,静静地卧在黄沙之中,像一枚弯弯的笑。
他忽然很想亲眼去看看。
把信和画都仔细收好,封存妥当。唤来内侍,净了面,洗了手。提笔书信。
孙卿妆次:
自别后,每望西北,度日如年。得传书信,知卿平安,且立大功,欢喜至于夜不能寐。
卿之胆略,我素所知;卿之不易,我今方闻。
张康寄来敦煌风物,知汝自幼生长之地,竟如此苍茫壮阔。月牙泉卧于黄沙之中,形如玄月。我看画许久,很想亲眼一见。更盼与卿同去。
此战既胜,盼卿早归,我当亲赴御前,请旨赐婚。往后余生,定不相负。
纸短情长,余言面叙。
樽手书
封了信函,随后召见徐飞,“本宫不日就要启程回京。之后信件可一月一送。”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留意孙小娘子的消息。还有她往日的战功,细细打探清楚,一并报与我。”
徐飞领命退下。
圣旨抵达晋昌那日,是个晴好的天气。沈樽接旨,下意识往西北方向又看了一眼。陇右各州贪腐案暂告段落,西北战事也已捷报频传。孙谦部夺回柔远,李仁部覆灭王庭,羌奴元气大伤,至少十年不敢南顾。陛下召他回京复命,是情理之中。他不敢耽搁,当即下令整装启程。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相较来时的轻车快马、昼夜兼程,如今这队伍浩浩荡荡,白日里赶路,夜晚他便对着烛火,一遍遍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可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到最后还是没有送出。
队伍足足走了近一个月,方到长安。
永平帝看着站在殿中的太子,眼中既自豪又心疼。
自豪的是这趟差使办得漂亮。陇右官场震动,十八州贪官伏法,流民归乡,粮价平复。各级官员的奏报他看了,没有一句不是交口称赞。
心疼的是这孩子瘦了一圈,脸上还带着风霜留下的痕迹,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惫。这几个月吃的苦,都写在身上了。
沈樽跪下行礼,起身后便开始详细奏报。
从晋昌粮荒说到平抑物价,从姜泉贪腐说到十八州涉案官员的处置,从流民安置说到春耕筹备。条理清晰,措辞严谨,详略得当。
永平帝听着,不时点头。
待灾情救济和官员处置汇报完毕,沈樽话锋一转,说起后续的筹划:
“昨日司天台奏报,陇右草枯河干,需提防旱极而蝗。臣听闻徐州彭城郡太守周现曾以鸡鸭治蝗,收效显著。臣请调拨万只鸡禽前往陇右,分发给各州县。此举一可防患于未然,二可补充民食,三来……”他顿了顿,“鸡鸭散养田间,啄食虫卵,比人力捕杀更为彻底。”
永平帝微微颔首:“准奏。中书拟旨。”
中书舍人领命,当即草拟。
沈樽继续道:“此外,臣归京途中,在各地稍作停留,探访民情。发现百姓积贫者众,春耕在即,正是青黄不接之时。不少农家种子不足,甚至无粮下锅。臣请朝廷以钱粮出贷,待秋收之时随税偿还。如此,可保春耕不误,民生得续。”
永平帝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民为邦本。太子爱民忧民之心,朕甚欣慰。”他缓缓开口,“只是此法倚赖地方官吏颇多。贷多少、贷给谁、何时收、怎么收,处处都是关节。户部尽快拿出章程,反复推敲。切莫再出现陇右那种,名为惠民、实则方便官员敛财的事。”
群臣忙跪地称是。
永平帝看了沈樽一眼,见他垂首聆听,神色恭谨,语气便缓了几分:“知道为政之难了吧?”
沈樽抬起头,没有回避父皇的目光。
“臣此次陇右之行,确实受益良多。”他说,“除众卿倾力辅佐外,更深感陛下宵衣旰食、一日万几之辛劳。”
这话是真心话。以前在宫里,只知道父皇每日早朝、批奏章、见大臣。如今亲自办了一趟差才知道,每一个看似简单的决策背后,都是无数权衡和思虑。
他顿了顿,又说:“臣还有一层体会。墨吏虽已正法,刑狱却只是补救。”
永平帝眉头微动:“说下去。”
“朝廷设官分职,本为养民。俸禄所出,皆是民脂民膏。为官者若不能精白一心、恪尽职守,便是辜负君恩、有负百姓。贪墨渎职者,固当严惩,”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笃定。“而防微杜渐,使官吏不敢贪、不能贪、不想贪,才是长久之计。”
殿中一时静默。
永平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一点赞许,也有一点点复杂的意味,像是看见当年的自己,又像是看见一个正在长大的儿子。
“能看到这些,确实进益不少。”他说,“你以为当如何做?”
“臣以为,”沈樽字斟句酌,“除了在地方设立监察机构、加强监督,还应通过律法保护百姓少受欺压,恢复登闻鼓制,使百姓之声可上达天听。”
永平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御案上,落在父子之间。
“初生牛犊,壮志雄心。”永平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能有此等思量,已是难得。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樽脸上。
“孟子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多少能臣,皆因急切,好心办了坏事,最后落得个人亡政息,不得善终。”他的语气沉下来,“整顿吏治,急不得,但也拖不得。这里头的分寸,你要慢慢体会。”
沈樽垂首:“儿臣谨记。”
群臣见状,纷纷献言献策。有人说登闻鼓制当如何恢复,有人说春耕贷款当如何发放,你一言我一语,直至日暮。
永平帝始终端坐御案之后,偶尔点头,偶尔追问,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
沈樽站在下头,一字一句地琢磨着群臣的话,也琢磨着父皇方才那句“急不得,但也拖不得”。
天色渐渐暗下来。待众人退去,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沈樽站在原地,没有动。永平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了然。这孩子从小就这样。
“还有事?”
沈樽趋前半步,长揖及地:“父皇,儿臣有一事求父皇成全。”
永平帝靠在御座上,没有说话。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儿臣属意奋威将军之女,想求娶她为太子妃。”
沈樽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永平帝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一个五品将军的幺女,坐太子妃之位,是不是勉强了些?”
沈樽抬起头。“儿臣知道,论门第,她确实不高。”他没有回避父皇的目光,语气恳切而笃定:“但儿臣在陇右这些时日,亲眼见过她领兵作战,亲眼见她护百姓、救流民、挡刺客。此女之胆略,不在须眉之下。”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儿臣以为,这样的女子,若能入主东宫,必能持家有道、处事有方,日后也好为儿臣分忧。”
永平帝听着这番话,指尖轻轻点在御案上,静静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从小端方持重的太子,从未为任何事这样动情过。沉默持续了很久,“你是太子,将来是一国之君。接近你的人,未必都是真心。”
沈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笃定:“父皇,儿臣相信她。”
永平帝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靠回御座,语气沉缓,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太子,你的婚事,朕自有考量。”
沈樽心头微微一沉。
“太子妃择选,事关社稷,不可草率。她此次办差有功,朝廷自会封赏。诰命、赏赐、加封,朕一样不会少。但这和太子妃,是两回事。”
沈樽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永平帝抬手止住。
沈樽站在那里,忽然有一种冲动,想把心里那件最重要的事说出来。关于孙艾,关于那场刺杀。但话到嘴边突然止住。他想起方才永平帝那句“一个五品将军的幺女”。看来父皇早已调查过了。
若此刻挑明,父皇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个女子已经让自己“失了分寸”?会不会因此更坚定了除掉她的决心?他手指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
良久,他垂首,叩拜下去:“儿臣……遵旨。”
永平帝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起来吧。”
沈樽起身。
永平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回去歇着吧。”
他长揖及地:“儿臣告退。”
走出宣政殿时,天已经黑透。他站在殿外,抬头看了看夜空。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朱福跟在沈樽身后,看着太子殿下沉默的背影,不敢多问。回到东宫,已过戌时。
沈樽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出了很久的神。案上摊着孙艾的信,他已经看了无数遍。
“若得胜归来,必践前诺。”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句“往后余生,定不相负”。
字还在,诺还在。可皇帝的话,也在。
他闭上眼,靠进椅背。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那一份文书上。那是梁茂今早呈上来的,关于薛礼的调查。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薛礼,年二十六,长安人士。其母周氏寡居城南。薛礼入东宫当值三年,考评均优,行事低调,独来独往。家中除老母外,再无其他亲人。未查出有何不妥。”
未查出有何不妥。沈樽的目光停在这行字上。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精心编织好,不留一丝把柄。一个个念头在脑海中浮起来。然后,全部沉下去。
沈樽握着那份文书的手,微微收紧。他没有继续往下想。更不敢继续往下想。只召来梁茂,“找个由头,”他说,“把薛礼打发到金吾卫去吧。”
梁茂不明就里,却仍领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