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尽盏唯祈卿顺遂 飞身不顾竟无由

孙艾握紧刀柄,身体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她刚转身,手腕就被人用力扣住,“那八个人是我的护卫。”沈樽急忙道。

孙艾一怔。余光瞥见他说话时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是在嘲笑自己的失察?原本的自责如今又平添出一份尴尬。

转头去看街对面,那几名眉眼犀利、五大三粗的男子,此刻已敛去气息,隐入人群。站姿规整,果然是暗卫的模样。

手上的力道懈了。她把刀按回鞘中,垂下眼,带着歉意,“属下失察。请殿下恕罪。”

沈樽松开她的手腕,笑意漫上眼角,语气是朋友般的打趣:“我还当你中了邪呢。”

孙艾没接话,手却悄悄攥了攥衣摆。

沈樽见她如此,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话失了分寸,小心翼翼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孙艾有些错愕,这是当朝太子应该对一个小兵说的话吗?她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想尽快结束这段对话,便道:“殿下还有何吩咐?”

沈樽顿了顿,问道:“今日还要去粥棚、粮店看看,要同往吗?”

孙艾抬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但只停了一瞬,“殿下,属下该去当值了。”她垂首行礼,没等他应,转身就往行馆走。步伐比平日快,背脊仍是直的。

沈樽望着她的背影被吞没。良久,抬手,指尖轻轻摩挲,感受着方才扣过她手腕的地方。那里似乎还留着她袖口的一点温度。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他转身走进人群。脚步比方才慢了几分。紧了紧粗布短袄,把下巴缩进领口。冷风灌进脖颈的凉意,竟比方才她行礼告退时的疏离,还好受些。

闷头不知走了多久,等回过神,已到了一处粥棚。流民排着长队,秩序井然。灶膛口火苗蹿动,稻米香气混着水汽漫开。沈樽站到队尾,顺其自然地跟着往前挪,指尖冻得发僵。看见前面的人从怀里掏出缺了边的粗瓷碗。下意识往自己怀里摸了一把。空的。

他自嘲地摇摇头,早上出门时,满心只想着见面第一句应该跟她说些什么。他低着头慢慢蹭出队列。薛礼立刻凑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有何不妥?”

沈樽指了指流民手中的碗。薛礼挠头,满脸窘迫:“我也忘了。”

沈樽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原来心不在焉的不止他一个。他这样想着,可他分明知道,薛礼的忘,与他的忘,不是一回事。

他敛了笑,目光扫过粥锅。伙计舀出的稀饭浓稠得当。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没再多言,转身往西市去。

薛礼与几名护卫不远不近地跟着。

丰仓街的米面行刚卸下门板。伙计打着哈欠,在冷清的店面前拢袖跺脚。沈樽踏进第一家粮店,捻起样品台上的粟米,在指腹间揉搓,忽然顿了一下,脑子里冒出扣住她手腕的画面。他没往下想。转身出了粮店。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晃得人眼前一瞬空白。

他缓了缓,又去了第二家、第三家。成色大致相似。价格也已恢复至丰年九成。

沈樽循着街巷慢慢前行,目光掠过两侧的铺面,无意间抬眼时,见前方有人正把玩着一柄短刀。刀身不过一掌余长,刀鞘素净,只在柄尾缀了一小截靛青绳结。

沈樽脚步一滞。

如此精致小巧,似乎更适合……

他顺着那人来处寻去,巷子深处传来打铁声响。铁腥混着炉火的燥热,在冬晨的寒气里劈开一道温暖的气口。

但见门户敞开,未挂招牌,只在门前悬着一柄形制奇特的□□。跨进门内,左手边犁铧锄镐一应农具,打得敦实厚重;右手木架上陈列数柄刀剑,皆制式朴素,无纹无饰,无珠玉镶嵌,只刃口敛着一层冷光。

沈樽的目光越过那些锋芒,径直落在角落里,一把黑色短刀。

刀鞘全无装饰,连绳结也无。握在手中,只觉沉静、内敛。

“待招,这把匕首……多少钱?”

铁匠瞥他一眼:粗布短袄,冻得鼻尖发红,说话虽客气,问价的口气却透着生疏,分明是个不懂兵刃的外行。

“五百两。”

沈樽没忍住一声咋舌。

他低头一掂,份量颇轻;出鞘细看,刃面似有隐现纹路,除此再无出奇之处。他一时看不太透,又怕自己不识好货,抬眼望向铁匠,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铁匠被这外行眼神瞧得不大痛快,搁下铁锤走近,端着他的手腕,将匕首横过,从额前捻下一根碎发,松手轻放。发丝触刃,断为两截。

沈樽微微一怔。

铁匠又摸出一枚铜钱,搁在案上,抬下巴示意他一试。

沈樽并未用力一切,铜板应刃而开。他拿起半枚细看,又自腰间摸出数枚叠在一处,稍稍用力,铜钱齐齐断开,刀刃分毫未卷。

他将铁匠那半枚铜钱收起,问道:“这刀鞘,可有宝石镶嵌的?”

铁匠伸手来取刀,语气带着匠人的傲气:“好刀何需那些俗物装点。”

沈樽下意识将匕首往回护了半寸,“我要了。”他从怀中摸出一叠便换,清点片刻,还差五十两。忽然身后递来一张,沈樽见是薛礼,轻声道:“回去还你。”

凑足五百两,将钱递过。

铁匠看着眼前这落魄书生,捏着那叠便换,又瞥了眼门外不知何时立住的几人,神色越发犹豫。

“你、你同老朽去把银子兑了。”

沈樽先是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放松一笑,将匕首还鞘,收入怀中,拍了拍。

铁匠嘱咐儿子看住铺子,跟着沈樽一行出门。

直至衙门前。

薛礼在前引路,腰牌一亮,无人敢拦。铁匠双腿发虚,待到后堂合券验对之时,方知那“落魄书生”身份。

后衙,郑耀祖与詹事孙泽文正在核验账册。见他一身布衣进来,皆起身见礼。沈樽摆摆手,将那枚半币递与郑耀祖,“你们看看这个。”

郑耀祖接过细看。剖面杂质明显,成色不匀,孙泽文已从案头取来一本奏疏:“回太子,臣等昨日已追查出劣币出处,正准备呈报。”

沈樽接过,一页页翻过。私铸窝点、涉案人等、追缴数额。比他想的更为周全。他点点头,翻到末页,指尖停在行刑日期上。

“二月后?”

孙泽文躬身道:“回殿下,明日便是年三十,案卷尚未复审完毕。一入正月,便是断屠月。”

“卿等只管抓紧审理,务必无疑、无冤。”沈樽顿了顿,“结案之时即可行刑,本宫自会向圣上上书言明。”

“臣遵旨。”

孙泽文领命去了大牢。郑耀祖留在原处,从案上取过一卷新拟的法令草稿,呈与沈樽。

沈樽接过,一行行看下去。限期置换。立榜定样。严控矿采。禁绝私铸。四条,条条切中要害。

“官中收兑恶钱,作价几何?”

郑耀祖道:“臣等拟以三至五文恶钱换一文良币。劣者价低,稍整者价高。百姓自陈,胥吏当场验看。”

沈樽靠向椅背,目光落在草稿上,神思却似飘远。窗外,隐约传来一两声零星爆竹。

“罚没的田产,统计得如何?”他忽然发问。

郑耀祖一怔,忙道:“已丈量清楚,准备移交县衙统管。”

“连无主荒田一并划出,给无田百姓,按户授田。”

郑耀祖提笔疾记。

“开春由官中贷给种子,秋后偿还。”沈樽盘算了一下道,“头两年免赋。”

片刻静思,他又开口:“开春各州修筑城防、清渠引水,各县按实需征发。口粮标准与劳作轻重相当,不许克扣。”

他的手不经意抬起,触到怀中硬物,一顿。

沉吟片刻,轻轻补了一句:“若有女子愿应役者,不必拘于旧例,可令其参与筑城运料、田间杂务,口粮按劳,与男丁等同。”

窗外那几声爆竹早已歇了。沈樽有些出神。郑耀祖只当他还在思考,众人屏息静候不敢松懈。

“先就这样。”沈樽接过郑耀祖修改后的草案,满意地点点头,“用东宫印。明日一早,于东西两市、各城门张榜,务使百姓尽知。”

“臣遵旨。”

“抄获家产如何?”

郑耀祖翻开另一本册子,躬身道:“回殿下,姜泉及瓜州涉事官员名下田产、宅邸、商铺、现银、珠宝、字画等,折银共计一百八十二万四千余两。”

沈樽眉头微蹙:“一百八十万两?”他心中默算,瓜州旱年亏空粮仓、贪墨赈灾粮秣、盘剥商贾流民,上下勾结多年,私吞之数至少该在三百万两开外,如今清点竟只剩一百八十余万两,凭空少了近半。

郑耀祖瞧出太子心中疑窦,语气带着几分隐晦的凝重,“抄家时,在姜泉家中密室暗格内,还发现一本私账。”

说罢一并呈上,沈樽接过翻开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数字和奇怪的符号。

“审过姜泉了,什么都不肯说。不过看这记录,应该是……”郑耀祖还未说完,沈樽便已开口道:“时日、银数和去向。”

“没错。地支与算筹记法倒是好懂,只是这去向……”

沈樽翻过数页,手指点在一个“耳木”上,“此处银钱往来最繁,你顺着这路子细细查一查,看看这本私账,一共记了几个去处,统共是多少银两。”

“是!”

出府衙时,夜色已深,朱福将斗篷为沈樽披好,薛礼牵马在辕门外等候。一行人悄无声息回到行馆门前,却见程家兄弟立在廊下,已等候多时。

沈樽进了书房,程岭凑上来,眉眼间压不住那点促狭。

“殿下,听说您花了五百两,买了件宝贝。”

沈樽解斗篷的手顿了一下。

“给我们开开眼呗。”说着,程岭便笑嘻嘻地往前探。

沈樽没接话。他把斗篷递给朱福,垂眼护了护衣襟。

程峰在后头轻轻踢了程岭一脚。程岭没躲,反而更来了兴致,压低声音:“不会是……准备送给孙小娘子的吧?”

沈樽抬眼看他,没有否认,又垂下去,程岭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收起笑,声音轻了许多:“殿下,准备什么时候送?”

沈樽走到案边,把案上那叠文书拢了拢,“你有什么主意?”

程岭略一思索,“明日便是年三十,行馆里总要聚一聚,到时候……”

“明日要接受群臣拜年。”沈樽倒像是早就想过一般,“前簇后拥的,如何能单独同她说话。”他顿了顿,“若草草送出,倒显得仓促轻率了。”

程岭还要再说,程峰按住了他。

屋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跳,沈樽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

他垂着眼,指腹在案沿慢慢摩挲。那把匕首还被他郑重收在怀里。

除夕夜的小宴散时,已近亥正。沈樽辞过众臣,踏着满地爆竹碎红往回走。

行馆后院的演武场,无需直宿的侍卫与西北大营的兵士聚在一处,几口大锅支在院中,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酒坛开了七八个。

众人见太子驾到,欢笑声戛然而止,忙起身行礼。

沈樽迈步进来,“都坐吧。”他说,“本宫只是路过。”

众人不敢。沈樽便走到院前,朱福及时奉上一只空酒盅,为沈樽斟满。

“第一杯。”他双手举盅向东,“敬圣上。愿吾皇龙体康健,万岁万岁万万岁。”一饮而尽。

众人齐声应和,仰头饮尽。

“第二杯。”重新斟满,“敬社稷。愿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世间再无饿殍。”饮毕。

“第三杯。敬诸君。”他举盅环视,“矫捷勇剽,犁庭扫穴。”

众人回谢。三杯过后,院中气氛松动了些。

他没有走,只是端着酒盅,从第一桌开始,挨个敬过去。

东宫侍卫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太子亲自敬酒,说的都是“辛苦”“劳顿”之类的话。他们慌忙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朱福跟在身后,想拦,又不知如何开口。

程峰远远地看着沈樽一桌一桌走过去,酒盅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第十七桌。第二十一桌。第二十三桌。脚下已有些虚浮,握着酒盅的手却稳。

程峰顺着他的方向望去,是孙艾。

走到桌前。他站定了。酒盅端得很平,像方才对着满院将士那样郑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脸颊酡红,眼底却有压不住的、清亮的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怕惊动什么,“新年欢愉。”他顿了顿,“万事顺遂。”

众将士豪爽饮尽。孙艾端起杯,也跟着喝了,而后抬眼看向他,正撞上他的目光,匆忙闪开。

沈樽张了张嘴,终是没说出口,只默默转身,走向下一桌。

那一晚,他敬满了二十六桌。是内侍太监把他背回卧房。

初一早,程家兄弟进来时,沈樽正靠在引枕上揉着额角。醒酒汤搁在案边,已经凉透。

程峰把汤盅换了一盏热的,搁在床头,没说话。

程岭也是无言。

沈樽端起,低头喝了一口。

二十六桌,三壶酒,除夕夜满院喧哗。他只为同她说上那句新年欢愉。

汤盅的热气慢慢升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掖了掖衣襟,又摸到了那把匕首。

新春例应停署休务,却因沈樽屡次敦促,未曾稍缓。

正月初十,圣旨颁至:陇右官吏上下通弊,侵帑剥民,法无可贷;令太子便宜行事。又特谕:瓜州刺史姜泉,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夷灭九族。

接旨次日,晋昌城外校场。

六十三名囚犯一字排开,跪在黄土上,身后是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观刑百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往囚犯身上扔土块,骂着“贪官”。

沈樽坐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监斩官高声唱名,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人伏法。人头滚落,血溅黄土,观刑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最后念到姜泉的名字时,沈樽看了他一眼。昔日的瓜州刺史如今披头散发,囚衣上满是血污,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姜泉,”沈樽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你贪墨的民脂民膏,今日都会还上。”说罢挥了挥手。

行刑台上,一道布帘缓缓拉上。百姓只能看见帘后人影晃动,听见漫长而痛苦的声响。时隔许久刽子手掀帘而出,衣襟尽赤,躬身道:“殿下,行刑完毕。”

沈樽微微颔首。

当日,六十三颗人头落地,一具残躯收殓。另抄没家产数百箱,运送回京。

民生诸事,政令次第颁行,私铸奸商亦在之后几日就地正法。未及正月十五,陇右物价便已渐渐平复。

沈樽翻过案头最后一份卷宗。下面压着那柄匕首。他拿在手里,用绢帕仔细擦了一遍,珍重收回怀中。又寻了个借口换了一身商旅装束,命人备车出城,孙艾随行。

行至辕门,众人已待,他看到孙艾,抬手不自觉地按向怀中。

出了晋昌城,一行人纵马驰骋,仆役装束的侍卫近身护着沈樽,西北大营的兵士列于外围。他们很快注意到一队人马。

孙艾眼底微沉,示意众人在城郊不远兜了个圈,待确认身后果然有人紧追不舍,便勒马命人隐蔽于路两旁地势较高的土坡之后,严阵以待。

少顷,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为首那人猛然收缰,翻身落地,俯身在地上翻找着骤然消失的蹄印,神色焦躁。

就在此时,两侧土坡上的兵士骤然窜出,前后合围,将七八人困在正中。孙艾按刀上前,目光扫过对方装束与腰间马刀,厉声喝道:“是羌奴人,别让他们跑了!”

话音未落,西北大营的兵士已然冲了上去,刀刃相撞的脆响瞬间划破寂静,短兵相接间,血气渐起。沈樽被贴身护卫死死护在身后,眼底满是焦灼,数次抬手想拨开人墙未果。

忽然,一名羌奴男子挣脱缠斗,举刀朝着孙艾后背猛劈而去,刀风凌厉。沈樽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竟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前护卫,冲了出去。那护卫猝不及防,踉跄了一步,伸手去拽,只抓到一把空气。

孙艾余光中瞥见一个人影飞扑过来,下意识一把推开,踉跄几步,直直向后跌倒。

她没有回头。侧身、闪避、刀风堪堪扫过腰侧。反手一刀,了结了贼人。却隐隐听到身后有人惊呼“殿下”。她有些心焦,快速解决掉眼前敌人,分神回头查看,却见沈樽歪倒在一众护卫怀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撑着身边人的手站了起来。

孙艾握着刀柄的手顿了一下,才意识到刚才所为。可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殿下恕罪?还是……

她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就在此时,一支暗箭破空而来。

最后一名羌奴颈部贯穿,应声倒地。

孙艾望了过去,薛礼收弓垂首,恭顺地立在原地。沈樽目光落在薛礼脸上。

风从旷野上卷过来,带着血腥的气息。

片刻,他移开视线,下令收兵回城,直奔晋昌县衙。

李巩正在书房翻看案卷,沈樽跟着通传的小厮一同进来。李巩还未及请安,便被太子拉至院中。

八具尸身,齐整排在空场上。

李巩有些意外,“又遇到刺客了?”

沈樽沉声应了声“嗯”。

李巩近身蹲下,看了看死者的面容与衣着道:“抬去殓房。”

沈樽点头示意亲卫听李巩安排。孙艾也跟了过去。沈樽看了她一眼,没有阻拦。

李巩更衣净手,推门进殓房时,见侍卫皆已退出,唯孙艾还立在门口。

“孙小娘子,检验之事……”

“我明白。”她当即退到廊下。

沈樽坐在李巩的座位上,脑中反复回放着薛礼收弓垂首、恭顺得近乎刻意的模样。最后的活口,若留下了,就能问明真相,可偏偏……他回想起薛礼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些年。不多话,不越位,办事也利落。可正是这种“妥帖”,如今想来,反倒让人脊背发凉。

他提笔写下一封书信。先是简略禀报了近日案情的处理进度,又问了父皇安好。封好,唤来朱福。

“让薛礼将此信送回京城,面呈父皇。张康接替他的位置。”

朱福接过信,低声道:“是。”转身去了。

沈樽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调走薛礼,不是因为他已确定什么。而是他赌不起。

小半个时辰后,门开了。

李巩跨出门槛,迎面撞上她的目光,“是羌奴人要打过来了吗?”

“不是。”

她松了口气,侧身,让李巩先行。

书房里,沈樽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语速比平日快了许多:“如何?”

“八个皆是羌奴人。”

沈樽眉头微动,似有些疑惑。

“但并不是兵。”李巩将格目展开,铺在案上,指尖点向其中一处。“死者皆是小腿粗实劲健,踝后筋腱粗硬,脚掌瘦长,足弓高,脚底茧厚。显是常年奔走,而非骑马。”

沈樽垂眸问出了心中疑问:“死士?”

李巩摇摇头,“这些人指甲藏污,”沈樽眸光微沉,已然会意,绝非豢养之辈。倒是孙艾听他继续分析:“掌中老茧杂乱。身上有许多陈年旧伤,且多是后背刀伤。”听至此处,孙艾指尖轻轻按在心口旧伤,默然颔首。

李巩指着格目最后,“臣验看过他们的牙齿。齿缝宽,后槽牙松动,是常年饮食不定所致。”他顿了顿给出最后结论:“所以这八人应是关外靠劫掠过活的羌奴边民。被人收拢、配发了羌奴骑兵的兵器。”

沈樽在袖中将拳头松开又握紧,良久,他看向孙艾。

注意到她手指按在心口,可是受了伤?他的心头紧了一下。方才那一刀,若不是她躲得快……

他不敢往下想。

可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能不动声色指使东宫护卫、能在他眼皮底下灭口、能将一场截杀做得如同羌奴骑兵奇袭……这盘棋,太大了。而自始至终,那些刀锋所指,全是冲她来的

那股寒意浸到心底,让他连呼吸都微微一滞。从前他总想等,等一个不唐突的时机,等一个安稳的局面,等她愿意慢慢看向自己。可如今,刀已经架到她颈边。他等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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