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绣楼掷彩断姻缘 酒楼倾心系佳人

经此番雷霆整肃,官场乱象渐清,沈樽与一众官员的沟通,更加顺畅。心中虽仍存肃杀沉郁,但念着今日恰是与孙艾约定的日子,卯时未到便埋首公务,一心将案头要务尽早处置妥当,不到申时便尽数了结。起身舒展了一下腰身,揉了揉酸胀的肩颈,仰头望去,天色灰蒙蒙的。这些天诸事渐顺,虽近年关,街巷间略添烟火,然灾痕未消,沈樽亦无心铺张。行馆之内不事陈设,只待元日略换门神联对,应个时节而已。

静立片刻,他才转头问太子家令梁茂,“给西北大营兵士的赏银可都派下去了?”

“回殿下,都已按您的吩咐分派妥当。”梁茂躬身低声回禀,“昨日便有人想来谢恩,只是殿下连日公务繁忙,连用膳的功夫都不够,臣便没敢贸然通传。”

“本就是图个好彩头,不用特意跑来谢恩。此番全赖将士们得力,护我周全。除夕就不用他们值守了,你命人加些酒肉送去,让他们安心吃顿年夜饭。”

“是。”

“本宫出去走走,无需轿撵,也不用这么多人跟着,有高峻、连山就够了。”朱福应了一声,服侍沈樽更衣、披好银色狐裘。梁茂摆手示意众人退下,只有程峰、程岭两兄弟一左一右地跟着,刚出二门,沈樽一眼就看到巡防的孙艾。

连寻两日皆未如愿,不想竟在此处迎面碰上。沈樽心下一动,面上却仍作平静,缓步向前。众人见了,纷纷侧身请安。

行至孙艾身前,他脚步微顿,似随意道:“孙小娘子若暂无旁务,可随本宫往街市再巡视一程。”

孙艾闻言,立时抱拳应道:“遵命。”随即利落地吩咐兵士继续巡防,自己则侧身让出路来。

她不曾提起前日宴饮之约,只当是那时的客套话。沈樽见状,心下掠过一丝难以言明的失落,旋即又被她这般干脆利落的举止抚平。也罢,来日方长。

孙艾落后半步,目光掠过太子沉静的侧影,想起他连日不避寒苦,亲察民情,心中那点敬重之意,不觉又深了几分。

沈樽察觉有异,转头看向孙艾,见她仅着一件单薄军袍,便欲解下自身狐裘披与她。孙艾连忙躬身推却。

程峰见状,忙上前笑道:“殿下,您这身狐裘乃御赐之物,威仪过重,孙小娘子身着巡街反而不便。不如用臣这件旧貂裘,既暖和,也不扎眼。”说罢便解下身上的褐色貂裘递去。孙艾本欲推辞,只道自己久居西北,早已习惯寒苦,却经不住程峰几番相劝,只得接过,挽在臂间。

程峰故作恍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还得回去取个东西。殿下,您与孙小娘子先行一步,臣取了便来!”说罢对程岭递了个眼色,转身便走。

程岭会意,亦拱手道:“殿下,容臣在此等候兄长。”

沈樽看了程岭一眼,岂会不知其意,面上却只淡淡道:“不必等,他既去取物,少不得耽搁,我们先行便是。”

程岭不敢再坚持,连忙垂手应是。

孙艾未曾察觉其中深意,只默默随在一侧。

三人刚出大门,身后便传来匆匆脚步声,程峰果然快步追了上来。

一行人走在晋昌县街头,虽然这一年历经天灾,但临近年关,大家脸上还是洋溢着对新一年的期许,东西两市逐渐恢复了繁华。

刚过绣花街,便见前方人头攒动,笑语喧阗,将道路堵了大半。程岭朝前望了望,只见一座精致的绣楼张灯结彩,笑着回头对沈樽低声道:“公子,前头怕是有什么热闹看。”

旁边一个货郎听得,立刻接上话茬,满脸堆笑:“几位郎君是外乡来的吧?可赶巧了!今日瓜州胡首富家千金抛绣球择婿,城中未婚郎君,大半都赶来了。”他说得兴致盎然,显然已将此当作今日最得意的谈资。

程峰听得有趣,随口打趣:“哦?不知胡小姐品貌如何?”

货郎未及开口,旁边一位大娘已笑着接话,目光在几人身上一转,尤其在沈樽处多停了片刻:“几位郎君气度不凡,一看便是贵人。咱们胡小姐,那是容貌端庄、性子也好,只是诸位这般人物,想来早有妻室,怕是瞧不上这市井姻缘咯。”

众人一笑之际,涌动的人潮缓缓向前,几人不知不觉便被挤得靠前了些。

孙艾见前方摩肩接踵,颇不安全,下意识上前半步轻轻一拦:“公子,前面人多,不宜再近了。”

二人便停在人群外围。

高阁之上,胡家小姐持绣球缓步而出,目光缓缓巡睃。掠过下方争相拥挤、喧闹躁动的人影,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边缘那道身影上。

他容貌并非绝顶出众,可举手投足间自有典章规制,雍容沉稳,自带一派不可轻犯的威仪,疏疏落落地隔开了尘嚣。与周遭之人风尘仆仆、奔走生计的模样形成鲜明对比,加之他面色莹然,清贵天成。不曾昂首,亦未抬眼望向绣楼。在熙攘之中,众人皆仰面张望,唯他凝然静定、眉目澄明,已自成境。

胡家小姐指尖微紧,捏着绣球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只一眼便心头鹿撞,面颊绯红。

她掩唇娇羞一笑,玉腕轻扬,奋力一掷,那只鲜红绣球径直朝着沈樽方向飞来。

孙艾不愿太子在闹市之中无端卷入纠缠,当即从旁边一个卖伞的摊位上抽出一把油纸伞,向下一挥,伞面兜风撑开,挡在沈樽身前。

“嘭”的一声闷响,绣球重重撞在伞上,旋即弹飞出去,立时引来周遭众人蜂拥哄抢。

孙艾执伞为盾,护在沈樽前方,隔开人流。

“走。”沈樽顺势扣住孙艾的手腕,转身便带着她抽身而退。

“伞,没给钱。”孙艾丢下伞,想从腰间摸出铜板,却被沈樽告知,“高峻会给。”

两人刚跑出数丈,“三妹!”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呼唤。

孙艾脚步应声猛地一顿,这个声音让她无需回头便知是谁。

只见一名形貌英挺、深目高鼻的异域男子已快步趋近,目光如炬,落在孙艾腕间,微微一定。

孙艾转身,借着沈樽闻言微怔的刹那,手腕从沈樽掌中离开。

掌心骤然空落,冷风卷入,沈樽心下一沉,却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入袖中,目光已平静地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阿布?”孙艾讶异中带着他乡遇好友的欣喜,“你怎会在此?”

阿尔博萨展颜一笑,虽一路劳顿,却依旧爽朗。他用带着异域腔调却流利清晰的汉语道:“赵家庄订了麦种,大姐说你在此处,我便亲自送来了。”他目光却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安然无恙。

孙艾笑道:“还好你不是来趁火打劫的。”她刻意避开他目光中的关切,只将话题落在正事上。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旁静立的沈樽,旋即转向孙艾,语气恳切:“趁火打劫的生意,做不长久。我阿尔博萨,只做雪中送炭的买卖。”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关切,“你瞧着倒是瘦了不少。可是这晋昌城的饭菜,不合胃口?我知道西市有一处馆子,口味颇佳。”

“还未散值。”孙艾客气而利落地截住了他的话头。

“无妨,我等你。”阿尔博萨从善如流,温柔的笑容未变,“正巧我也要往赵家庄送麦种,等你散值一同前去,也算有个向导。”

不待孙艾应声,他已回身,用波斯语对随从快速吩咐了几句。

趁这间隙,沈樽微微侧首,语声低而平稳,仅孙艾一人可闻:“故交?”

孙艾亦低声应道:“早年遇上羌奴劫掠,被我们巡逻队救下的波斯客商。”

“他们在说什么?”

“是波斯语,我也听不懂。”

沈樽眸光轻轻一动,未再多问。

阿尔博萨吩咐完毕,转回身来,将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递到孙艾面前,带着一丝不容推拒的意味:“三妹,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劳你带路,走一趟?”

孙艾接过字条细看。趁此间隙,阿尔博萨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一旁的沈樽。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如大漠烈日,炽热坦荡;一个如深潭静水,沉邃难测。无需言语,彼此都已感知到对方绝非寻常人物。

此时,程峰适时上前,对孙艾抱拳道:“孙小娘子,公子前番诚心相请,盼能与小娘子同席一叙。顺便商议城防细节。”他话说得周全,将私邀彻底包裹进公事。

孙艾闻言,略感意外,抬眼看向沈樽。沈樽微微颔首,目光平静:“确是有些细务,需向你请教。”

“公子言重了。”孙艾点头,略带歉意地看向阿尔博萨,“阿布,你看,我这……”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竟抢先道:“既是正事,自然不能耽误。不过一早就听说过晋昌城的‘得月楼’酒菜极佳,不知能否由我做东?一来我与三妹久别;二来,”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樽,眼神精明,“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或许咱们之间,也有生意可谈。”

他这一席话说得周全圆融,情理俱占,让人半分推拒的余地也无。沈樽见理由无可指摘,若再推拒反倒显得小气。于是淡然一笑,气度雍容:“阿布公子是孙小娘子的故交,便也是我们的客。不如由我们来招待。”

程峰与程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暗叹:这顿饭,怕是滋味不简单了。

众人来到得月楼。楼共三层,五楹相连,青瓦覆顶,飞檐挑角,檐角悬着铜铃,风过微鸣。正中高悬一块黑面金字匾额。沈樽抬眼望见匾额上“得月楼”三个遒劲大字,正是出自其师、太子太傅柳延礼的手笔。楼前两根朱漆廊柱,直抵二层,柱上烫金一联:“千钟酒散关山月,一座楼横塞上风。”

入门便是敞阔厅堂,地砖齐整,屏门雕花,左右各设楼梯回旋而上。堂间丝竹轻婉,侍者往来有序,陈设虽不奢靡,却处处透着规整体面,一望便知是城中接待官绅贵客的第一等去处。

阿尔博萨令随从在楼下自行用饭,自与沈樽、孙艾等人拾级登楼。顶层临窗一席,凭栏望去,戈壁苍茫,雪山隐隐,天高地阔,风色苍劲。夕阳斜倚天际,无云遮碍,只把西天染作一片温厚的金红。

一番谦让落座,沈樽自居中主位。他目光微扫,程峰已然会意,从容抬手:“孙小娘子,请。”引着孙艾在沈樽左首坐了。

孙艾微一迟疑,见沈樽微微颔首,便不推辞,从容落座。

程岭又将阿尔博萨让于沈樽右首,阿尔博萨目光轻闪,面上笑意不改,极为自然地在孙艾身旁坐下。程峰、程岭二人见状,只得侍坐于沈樽右席。

酒保上前躬身唱喏,眼风利落一扫,态度愈发恭敬:“几位贵客光临,小店珍馐齐备,只管吩咐。”

“拣你们最拿手的席面上来。”程峰语气干脆。

阿尔博萨含笑补上一句:“再取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酒。”

酒保立时满面歉意,躬身道:“贵客海涵,并非小店吝啬。自前年起,全州便下了严令,禁民间酿酒沽售,是以实在无酒可奉。”

“禁酒?”阿尔博萨眉梢微挑,商人的敏锐,已自捕捉到这桩不寻常的政令。

一直静默的沈樽,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拂,抬眸语气平静无波道:“既是朝廷法令,自当遵从。以茶代酒,亦足尽兴。”

阿尔博萨不再多问,只令酒保备菜,转向孙艾时,语气带上了熟稔的遗憾:“可惜了。我窖里还存着几桶上好的葡萄酿,早知便带来与你共饮一回了。”

沈樽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尔博萨:“敦煌酒风,竟如此炽盛?连客商也浸润其中。”

孙艾听出他话中似对民风有所误会,从容解释道:“西北地瘠天寒,饮酒非为娱情,只为御寒,此乃风土。”她语声清朗,既维护了边军风纪,亦道出了民生实情。

“原来如此。”沈樽微微颔首,“戍边苦寒,是朝廷亏欠将士与百姓良多。”他语气平淡,那份体恤却藏在话里。

话题稍沉,孙艾便自然地拾起一抹亮色:“说起敦煌,虽然苦寒,天地却极壮阔。深夜巡城时,星河仿佛就坠在沙丘之上,伸手可及。风过鸣沙,铮然有声,月牙泉静卧其中,美得不似人间。阿布在那盘桓三年,想来也是为了这般景象?”

阿尔博萨看着她眼中提及家乡时的光彩,目光温醇,语气却轻描淡写:“景致是极好。但让人流连的,终究是能在那样天地间,与你……们,纵马驰骋、大碗喝酒的痛快。”

孙艾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怀念的弧度。沈樽将一切收入眼底,旋即从容开口,“听孙小娘子口中的家乡,真是令人神往。”然后将话题引向一个更辽远的未来,“长安城中不见大漠孤烟,但骊山观星,银河垂野,亦是人间绝景。”他略一顿,看向孙艾,目光清正而专注,“待西北安定,海内清平,我邀你来长安。不只观星,也看看太仓丰饶,市井繁华。那才是你我今日在此,忍饥禁酒,所求的太平模样。”

孙艾心头微微一震。这并非寻常邀约,而是以太平为期的相请。她郑重颔首:“愿羌奴早平,天下粮足,届时我必赴长安之约!”

“长安满耳笙歌满眼花,听得我心也飞过去了。”阿尔博萨一派向往之色。

程岭顺势接言,如数家珍:“何止长安!大陶锦绣盛景,遍地皆是。”

程峰亦含笑开口:“阿布公子有朝一日来到长安,定要让我等略尽地主之谊。若是赶上上元之夜,灯火满城,那盛况更是和塞外截然不同。”

阿尔博萨朗声一笑,举茶代酒:“好!凭诸位这番盛情,长安我是非去不可!”

他本就豁达开朗,见众人言辞磊落,席间暖意渐生,先前那点疏离与暗较,早已在笑语间散去。

话匣一开,阿尔博萨便说起当年遭遇:“昔年途经伊州,商队被羌奴围困,眼看便要人财两失。忽见黄沙卷地而来,初以为风暴,近了才知是孙姑娘带着人马赶来,浩浩荡荡数百人,马蹄扬起的黄沙连着天,像是从天而降的神兵。”

孙艾笑着摇头:“不过巡边巧遇,算不得什么。你们深入险地,也不知多雇些护卫。”

“所以我说,这便是不打不相识!”阿尔博萨语带欣然。

“用错了,”孙艾温声纠正,“不打不相识说的是先有交手,后有结交。”

阿尔博萨不以为意,笑道:“中原言语精妙,你意会便可。”众人皆笑,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随后,阿尔博萨说起波斯的风物,驼铃穿越的沙海,沿途见过的奇俗。沈樽偶尔问及西域邦国情势,程峰程岭则好奇异域珍宝。孙艾在一旁听着,偶尔插言,神色温然。

不觉暮色已深,临别时阿尔博萨意犹未尽,盛情相邀:“你们日后若来敦煌,我必备下葡萄酿,让诸位畅饮尽欢。”

程峰递过名帖,笑道:“长安再会,亦以佳酿相待。”

阿尔博萨收好名帖,与沈樽三人作别,同孙艾登车往赵家庄而去。

沈樽则带着程氏兄弟,缓步返回行馆。

行出一段,程峰终是按捺不住,低声道:“殿下,虽说与阿布公子相谈甚欢,可这般夜深,您真放心孙小娘子独自随他前去?”

“无妨。”沈樽步履从容,“阿布为人坦荡。何况孙小娘子身手不凡,足以自保。”

“这并非坦荡与否。”程峰蹙眉,“殿下难道看不出,阿布公子对孙小娘子,心存爱慕?”

“那又如何?”沈樽语气平淡,“孙小娘子对他无意即可。”

程峰不解:“殿下如何知晓?”

“他们相识三载,阿布汉话已然流利,孙小娘子却一句波斯语也未曾学。”沈樽语气淡然,如同剖析庶务,“以她的聪慧,若真有那份心思,何至于此?女子远嫁,语言为先,她不曾学,便是从未想过。”

程峰仍有顾虑:“今日无意,未必他日无心。阿布公子性情爽朗,又这般敬慕于她……”

“流水有意落花无情,亦是枉然。”沈樽淡淡一瞥,“你说,女子心知有人倾慕,且自己亦有意,会是何等情态?”

“自然是眉眼含情,举止含羞。”

“那你看孙小娘子待他如何?”沈樽唇角微扬,“坦荡如手足同袍,并无半分儿女情态。此心澄澈,一望可知。”

一直沉默的程岭,这时忽然轻声插了一句:“那依殿下所言,孙小娘子待您,似乎也坦荡得很。”这句话落下,沈樽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夜色掩去了他所有神情,方才条理分明的论断,在这一刻似被轻轻一触,轰然倒塌。

程峰连忙上前,低声道:“臣斗胆。只是孙小娘子心志过人,非寻常女子。若她此刻并无偏向,那日后……便看谁更有恒心。只是臣有一言冒昧,殿下若真有长远之思,宫中规制、天下议论,恐比眼下更需思量。”

沈樽默然片刻,缓缓回身。夜色中,他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恼意,只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端严:“此事本宫自有分寸,你们不必多言,也不用多虑。”

程峰、程岭心头一凛,当即垂首道:“是。”便不再言,只屏息紧随,一路无声回到行馆。

沈樽坐于书案之前,随手展卷,目光落于纸上,神思却早已飘远。得月楼的一幕幕,在心底缓缓回过,孙艾待阿尔博萨始终客气有礼,客气到疏离;对方每有示好之意,她都不动声色地轻轻岔开,既全了阿布的面子,又不令自己陷入半分暧昧。

这般分寸,分明是早早将一切可能,拦在了情义之外。他心中渐渐清明,原本微乱的神思,也随之安定下来。只是这份清明,并未让他轻松,反倒让他更清楚,孙艾最擅婉拒于无形。旁人那些示好,在她这里,总能被轻轻挡回,不伤和气,却也不留半分余地。他岂会不知其中意味?正沉吟间,外头传来一更鼓响,沉缓而清晰。

沈樽指尖微顿,状若随意地抬眼:“孙小娘子,回来了吗?”语气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急切,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出口,心底那根微绷的弦,又紧了一分。

侍立在侧的朱福早已瞧出殿下今日心绪不宁,闻言连忙躬身:“回殿下,尚未见孙小娘子归来。”

“知道了。”沈樽微微颔首,挥手令众人退去。

鼓声入耳,心下难安,却只是缓缓起身,临窗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棂,本已强自按捺的心绪,反倒被敲得越发不宁。沈樽在室中缓步来去,虽仍持着从容,眉宇间那点轻蹙,已泄了心底的隐忧。枯坐半个时辰,终是淡淡吩咐朱福:“去看看孙小娘子是否已归。”

片刻后朱福回报,依旧未见人影。已是宵禁时分,她此刻身在何处?

前一刻才压下那点莫名的在意,这一刻,又尽数化作对孤身女子的牵念。

一夜卧榻之上虽闭目,却未曾深眠。直到晨钟破晓,天光微亮,他起身更衣,换了一身不甚惹眼的素色锦袍,不动声色出了行馆。

他并未直奔客栈,只在对面一间早铺拣了个正对大门的位子坐下,要了胡饼与粥。

饼入口无味,粥亦不觉温凉,一双眼看似闲适,心神却全在门口。

不多时,便见波斯商队一行人出入整理车马,阿尔博萨立在一旁吩咐事宜。

沈樽指尖微顿,垂首拨着碗中冷粥,并未刻意遮掩,只作寻常食客模样。

既是一早便要动身,想来昨夜无事发生。心中危机稍缓,正欲起身,阿尔博萨已迈步走来,拱手一礼:“公子早。”

沈樽从容抬首,微微一笑,亦颔首回礼:“阿布公子更早。一同用些早点?”

“不必。”阿尔博萨目光在他面前那半块几乎未动的胡饼上一落,笑意微含,“我见公子这一块饼,吃了许久都未吃完,想来不甚美味。”

沈樽眸中微掠过一丝窘态,面上依旧镇定,只淡淡一笑:“不太饿。”

阿尔博萨却又淡淡添了一句:“公子下次若是微服出行,衣着再简素些,方不惹眼。”

沈樽这才淡淡扫过周遭,皆是粗布短褐的百姓,自己这身衣料再低调,也依旧殊异。

他不再虚与委蛇,径直开口:“不知孙小娘子何在?”

“昨日她送麦种往城外田庄,路远宵禁不便返程,应是在庄上歇了。”阿尔博萨见他这般,想起昨夜自己被孙艾轻巧回绝,只怕日后也要撞上同一堵软墙。一念至此,心头那点失落,反倒淡了。

“我尚要赶路,就先告辞了。日后有缘,咱们或敦煌或长安再会。”

“必定再会。”沈樽微微颔首,目送阿尔博萨离去,心头悬了一夜的重石,这才悄然落地。

他缓步转回行馆,刚至门前,便迎上自赵家田庄归来的孙艾。

经过昨日一席相处,孙艾对这位谦和有度的太子已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熟稔。见他一早独自外出,微感讶异,上前见礼:“殿下这么早就出去了?”

“出去用了些早点。”沈樽语声平静。

孙艾想起他昨日对风物饮食颇有兴致,便热情推荐:“街口有家浆水面颇有名气,酸辣清爽,别具风味。殿下有空不妨一试。”

“我不吃酸。”话一出口,沈樽自己先微怔了一瞬。太急着否认,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孙艾只微微一怔,不敢再多言。

见她这般淡然收了话头,沈樽心下反倒是一紧,当即放缓了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不过既是地方风味,尝尝也无妨。明日一早,你可否陪我同去?”

孙艾微怔,轻轻应道:“是。”

察觉到话题将尽,沈樽又强行找了个话头问道:“昨夜在田庄可还顺利?”

孙艾礼貌应道:“劳殿下挂心,诸事顺利。”

沈樽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失落,却也不再多言,只颔首示意她退下。一夜倏忽而过。

次日一早,天色微明,孙艾已按约立在辕门等候。待那人缓步走近,她才认出是他。

今日沈樽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粗布蓝袍,褪去了一身贵气,多了几分平易。

孙艾不觉多看了片刻,直到沈樽目光微移,唇角微紧,才惊觉失礼,赶忙致歉。沈樽只轻轻摇了摇头,并不在意。

起初孙艾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沈樽缓步随行,不多时便稍稍提速,与她并肩。灯火将两道身影拉得很近,几乎相融。沈樽抬手,旋即又轻轻落下。

孙艾只当他要接灯,顺势将灯笼递过,他默然接过。

天色尚早,街面寂静,屋瓦、枝桠上覆着薄霜,寒意沁人。两旁商铺门扉紧闭,唯有几间食寮飘出暖意,灶边蜷着取暖的犬只,锅中水汽氤氲,才让人觉出几分人间温气。

行至街口转角的食铺,孙艾点了两碗浆水面、一张胡麻饼,自腰间摸出五文钱置于案上,又寻了张靠墙避风的桌案,正要请沈樽落座,却见他已在对面坐下。

孙艾心头微松,淡淡一笑,便收了过分的拘谨,待他如常。

转身端完热面,又将烫手的胡饼撕开,递了一半给沈樽。他略一怔,伸手接过。

小桌局促,两人低头喝汤,距离近得,发丝几欲相触。

“瞧殿下用食向来不多,怕浪费,便只点了一张饼。”她低声解释。

“并非饭量小。”沈樽亦放轻了声音,仅两人可闻,“宫中规矩,每样菜肴不过三口,久了便成了习惯。”

孙艾心中微动,轻点点头,“原来如此。”说罢复又低头,吃得干净利落。

沈樽也暂弃了平日仪轨,跟着举箸,只是自幼细嚼慢咽惯了,速度终究慢了许多。待孙艾放下碗筷,他碗中尚剩一半,饼也只吃了两口。

沈樽察觉她目光,有些慌张,勉强咽下口中食物,轻声问:“吃好了?要走吗?”

“不急,殿下慢用,勿要糟蹋粮食。”

“好。”他应声,又静静用了起来。

孙艾看似随意望向街面,目光却已扫过对街几名徘徊的男子。身形壮硕,神色不善,绝非寻常路人。

她不动声色退回沈樽身侧,悄然按在刀柄上,将他半护在身后,依旧神色如常。待沈樽食毕起身,孙艾知道不能再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他手臂,声音陡然抬高,故作不耐呵斥:“吃顿饭也磨磨蹭蹭!耽误了正事,仔细挨罚!”

不等沈樽反应,已半扶半带引着他快步出店。她专挑人多的大路走。行至行馆附近,她才压低声音,语速急切道:“殿下,身后有八人尾随。前方便是行馆,您别慌,径直跑入,我来断后。”

沈樽正要回身察看,孙艾急声拦住:“别回头。快跑!”话音未落,已伸手将他往前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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