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阴天，但四殿下的心情却十分的畅快。即使天空中密布的乌云已将阳光死死阻隔，四殿下脸上却依旧泛着一抹光辉 ，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站在山丘之上，俯视下方，意气风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豪之气。只见山丘之下，是一座延绵数十里的军营，军营之中充斥着士兵们的吆喝声和整齐的踱步声。
兵士们身披坚甲、手执利刃，排成整齐的方阵，在军官们的率领下在军营里进行操练，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颤一下，可谓气势如虹。
这一切发生在完政二十四年六月，在扩充军队的政策实施后，北疆开始加紧军事力量的建设，开始在各州募兵，并锻造大量的兵器以武装招募的新兵。
政策实施很顺利，仅仅过了小半年，北疆的军事实力迅速增强：原来只有四千多人的铁卫军扩充到了八千多人，而如影骑也将近五六百人，直逼千余人。除此之外，四殿下也对各州驻军进行了强化，但是强化的重点对象是在党州。
在四殿下的授意下，党州刺史刘承溢组建了党州军，人数约三千人，是继铁卫军和如影骑后北疆的第三支军事力量。再加上各州扩充的驻军，北疆目前的兵力约为一万五千人，虽然其中有不少是新兵，但他们的成长速度却很快。
正如欧阳顿之前所言：疆百姓因为常年生活中艰苦的环境当中，已经逐渐磨练出坚韧不拔的意志、吃苦耐劳的品质。
虽然孟塔人已经与大启议和不再南下劫掠，北疆百姓的温饱问题也基本解决，但这一切才过去一年多，还不至于这么快将北疆百姓的意志消磨掉。和南方那些过惯了太平日子的百姓比，北疆人明显要强上不少。
而且经过北境长城之战和北疆经济的发展，四殿下在北疆百姓心目中的地位已经直达巅峰，也威望达到了一一个顶点。所以募兵可谓是一呼百应，大量北疆百姓闻讯前来从军，其中不乏大量优秀的壮男。
除此之外，四殿下还在北疆招募了大量的人才，其中有不少是被排挤、被流放的贤人，这也正如欧阳顿的话：北疆可是流放人才的云集之地啊！
这些人各有所长，有的擅长治理城镇，有的善于商业贸易，有的则是优秀的谋士，还有的则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将他们招入磨下，充分利用他们的能力，为北疆的事业添砖加瓦，无疑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在加强军事力量的同时 ，四殿下也没有忽视经济发展，毕竟经济才是基础，没有强大的经济实力，又怎么维持庞大的军队呢？因此在这段时间，四殿下进一步拓宽商路 ，加强北疆与各地的联系，吸引大批商人，以获取各种需要的资一切都朝着预定的方向发展，毫无疑问，北疆终究会妮起，无论是经济上还是军事上。
天空中的乌云更加密集，天色整个变得阴暗无比，但满怀激动之情的四殿下却没有感到丝毫压抑，在他眼中，北疆正在崛起。
***
“李中书，诸位皇子表现如何啊？”
启都皇宫，御书房，启皇正躺在椅子上，其身躯肥胖而臃肿，比往年更甚，压得椅子发出抗议的嘎吱声。相比完政二十二年，启皇的脸色还要苍白许多，整个人也变得萎靡不振，有气无力地躺在椅子上，明明很少动手处理政务，却显得如此疲惫。
“回禀陛下，关于诸位皇子接到争皇诏后的作为，臣早已了然，不知陛下打算先从哪位皇子听起？”中书令李狲，此刻正恭敬地立在启皇身旁，面带微笑、神色谦卑。作为与启皇最亲近的人之一，李狲很得启皇的宠爱，平时有什么事，启皇都喜欢和李狲探讨。
而深知启皇心里所想的李狲自然能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无论启皇问什么他都能对答如流，给出启皇满意的答案。因而，他能得到启皇的宠爱，成为启皇身边的宠臣之一。
“按顺序，先从觉儿说起吧。”启皇对李狲的回复很是满意，轻呼了一口气。
“回陛下，自大殿下掌管启东、启西两道，便一直勤勤勉勉，凡有要事无不亲自过问，听闻大殿下为处理好一件事，常忙活至深夜。同时，大殿下也特别关注百姓疾苦，上任不过一年，惩处当地贪官污吏，打击地方豪强，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把启东、启西两道打理得井井有条，两道百姓无不说大殿下的好。”
李狲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无论是语调语气还是神情举止都十分到位，再加上所讲内容都是启皇乐于听见的，因而在听了李狲的叙述之后，启皇很是满意，苍白的脸上绽放出自豪的笑容。
“觉儿不愧为朕的长子，想不到仅仅一年便有如此作为，实乃朕之大幸啊。哦，对了，醒儿表现如何？”启皇赞叹一番，又想起了二皇子鹿醒。
李狲早就预料到启皇的问话，将之前准备好的话尽数说出：“回陛下，二殿下自打掌管凉左、凉右两道以来，便投身于处理当地复杂的民族事务。陛下不会不知，凉左、凉右两道乃是胡人聚居、胡启杂居之地，因文化差异，胡人和启人往往有不同程度的矛盾，一些胡人甚至仇视朝廷。
“二殿下到了以后，便着力于调和胡人与启人之间的矛盾，促进两族百姓的交流，化解胡人与启人之间的仇恨，增进胡人对大启的了解。二殿下所为，实在有助于巩固朝廷对胡人的统治，维系大启的稳定啊。”
在谈到二皇子鹿醒时，李狲故意将侧重点转移到民族问题上：一来，这在
歌颂鹿醒功德时避免与鹿觉重复;二来，这也向启皇传达出了西北地区秩序稳定的好消息，毕竟边关的稳定是启皇最愿意听到的。
启皇闻之，果然大喜，方才还略有些颓废的启皇顿时大笑起来，他拍拍椅子扶手，赞叹道：“当初醒儿自告奋勇前往凉左、凉右，朕不知何故，今日方才知晓，原来醒儿是为大启计议啊！”
李狲没有说话，只是面带笑意静立在原地，聆听启皇感叹，因为如果他开口，就有偏袒二皇子鹿醒的嫌疑。作为启皇身边的人，李狲行事自然要万分谨慎。
“那么，深儿怎么样？”启皇又问到了鹿深。
李狲闻言，答道：“三殿下被封为鲁王、掌管鲁东道后，也是专注于经济建设，并重视对土地的利用，努力协调地主与农民之间的矛盾，促进鲁东道的稳定……”
在说到三皇子鹿深时，李狲却并没有刚才叙述鹿觉、鹿醒时歌颂的味道，反而语气平缓，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尽管他和鹿深走得很近，甚至已经到了主仆关系，就和他和启皇一般 。
李狲知道，启皇颁布争皇诏，表面是给所有皇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谁的辖地治理的好，谁就能成为太子。然而，启皇真正目的是给鹿觉和鹿醒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在他眼中，鹿觉和鹿醒是众多皇子中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
所以在叙述争皇诏颁布后皇子们的表现时，李狲着重讲述鹿觉和鹿醒的事迹，而对鹿深的事迹却颇有些轻描淡写。在听了李狲的叙述后，启皇点点头，表现趋于平淡，并没有像刚才有任何评语。
“那么舒游表现如何啊？”启皇说话时，脸上忽然闪现出一抹兴趣的神色，这一切李狲自然看在了眼里。如果说除鹿觉、鹿醒之外，启皇还会对哪位皇子流露出兴趣，恐怕就只有四皇子鹿舒游了。
毕竟四皇子所管辖的区域是大启最落后的地方之一，并且不时遭到北方孟塔部落的南下劫掠。然而四皇子担任北疆节度使后，不仅打败了孟塔人迫使其与大启签订协议，还恢复了北疆的农业生产和经济发展。短短一年时间内便使北疆有了极大的发展，实在引人注目。
然而在启皇提到四皇子时，李狲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脸，唇角微微上扬，眉眼一抬，脸上浮现出一丝狡诈的神色。但启皇却没有注意到，因为此时他正半躺在椅子上，目光注视着天花板上的图案。
启皇不知道，李狲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或者说从一年前开始，李狲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了……
面对启皇的问话，李狲并没有如刚才一样马上回答，而故作犹豫和迟疑的神色，嘴里发出阵阵为难的呼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他的喉咙一般。
他的这一举动令启皇感到疑惑，看着面露苦涩的李狲，启皇不禁皱眉：“李卿这是怎么了？是什么让你面露如此神色？”
“额，这个……”李狲却故作纠结，几次欲言又止，迅速勾起了启皇的兴趣。
“舒游那边……有什么问题吗？”启皇皱眉。
“回陛下，四殿下近段时间的作为……让臣颇感迷惑啊。”李狲终于开口，出口之言令启皇为之一愣，原本半躺着的启皇猛然坐起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狲。李狲见状故作惊恐，但心里却在发笑。
“说清楚点，舒游他干了什么？”启皇语气中颇有一股质问的味道。
“陛下，自今年年初开始，四殿下就开始大力发展军事力量，招兵买马、锻造兵器、扩充军队，北疆军队的数量从原来的五千多人扩充到了一万五千人，人数足足翻了三倍。并且根据臣的观察，四殿下训练军队的步伐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加快了许多，北疆军队的人数还在继续增加，是奔着两万人去的。”
李狲颤颤巍巍地答道，两眼盯着地面，双手缩在胸前一副胆怯至极的模样。而听李狲叙述的时候，启皇的脸色开始发生变化，在听了鹿觉和鹿醒的事迹好不容易恢复血色的脸逐渐向原来的苍白转变。
“扩充军队，他扩充军队干什么？ ”启皇实在难以理解，在他眼中，现在可是和平年代，根本没有仗打，鹿舒游究竟为什么要疯狂地发展军事力量？就和舜思扬说得一样，身在启都的启皇压根不知道北方的局势，对孟塔部落目前的状况一无所知。毕竟启皇不理国事也不是一两天了…….
“不仅如此，四殿下还大力发展贸易，以北疆产出的粮食换取孟塔人的马匹，因为北疆与孟塔部落路途不远，同时粮食质量高、产量大，孟塔部落很愿意和他贸易，而不是和朝廷。因此，四殿下获取了大量的孟塔良马。
“而凭借着孟塔良马这一稀缺资源，四殿下很快吸引了许多商人，南北的商贾闻讯而去，纷纷与四殿下贸易。而在这途中，四殿下除了换取一些北疆百姓生活的必需品，更多的在囤积盐铁、黏土、稀缺金属之类的重要战略资源。”
李狲没有回答启皇的问话，而是继续叙述四殿下的所作所为。
“囤积资源、发展军队……他这是要做什么啊？”启皇脸色愈加难看，疑惑与不解交织在他那张肥胖的圆脸上，一股不好的念头从启皇心里涌现。
“哦，还有一件事，臣不知该不该告知陛下……”李狲故作犹豫。
“有什么事就说。”启皇听说还有事情，当即追问。
“自去年起，四殿下就在北疆大量招揽人才，这本无可厚非，然而……”
“然而什么？”
“然而，四殿下招揽的人才中，却又有大批有罪之人。他们大多是获罪流放之人，其中不乏曾在朝中顶撞陛下、诬蔑官员的作奸犯科之人，比如：鲁灯、舜思扬。他们在四殿下那里，不仅得到了重用，还享有官员的俸禄……”
李狲的话对启皇来说无疑是重重的一棒，任用那些被流放的逆臣，这简直是对朝廷的蔑视和对他启皇的轻视啊！
”他、 他真的敢？”由于受到太大刺激，启皇说话都有些不流畅，浑身都在发颤。
“陛下！”李狲猛地跪下，脑袋不停地磕着地面，哀嚎似的叫道，“臣所言都是事实啊！万万不敢欺骗陛下，毁谤皇子啊！”
看着李狲一个劲磕头的模样，本还有一丝疑虑的启皇彻底相信了李狲，当然确实没错，李狲说得话都是真的，鹿舒游的的确确做了上述的那些事。
“扩充军队、囤积资源、招揽逆臣……他这是要干什么……”启皇口中默念着，神色极为难看，显然他心中已有了不好的猜测，而这种猜测，正是李狲想要的。
“李卿，你说说，鹿舒游他到底想干什么 ”启皇默念了一阵，又转向李狲。
李狲心中狂喜，但脸上却做出惊恐万分的模样，他连忙继续磕头：“小的不敢讲！”
“讲！”启皇厉声道。
李狲当即停止了磕头，他心中已然明白：时机到了。抬头望着启皇，李狲眼中闪着惊惶的光芒，整张脸充斥着恐惧之色，他身体僵直地望着启皇，嗓音颤颤道：“陛下，您还记得陈高易吗？”
启皇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直挺挺地站起身，双目睁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瞪着跪在地上望着自己的李狲，眼睛越睁越大，下一刻眼珠子仿佛就要从眼眶中爆出来了一般：“陈高易！许中道节度使陈高易！”
尽管已经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但现在谈起，启皇依然是记忆犹新。那是完政元年，启皇刚登基不久，许中道节度使陈高易就伙同启皇的弟弟楚王鹿奥权一起发兵叛乱，由于事发突然，启皇当时全无准备，叛军一路打到了启都近如果不是援军及时抵达击溃了叛军，恐怕坐在皇位上就是另一个人了。
这次叛乱成了启皇一生的阴影，之后的好几年里，启皇都经常从梦中惊醒。因此，启皇对于地方叛乱、亲族造反什么的极为敏感。李狲此言，无疑对启皇造成了极大的刺激。
“鹿舒游想要造反！”启皇吼道。
李狲见状赶紧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偷听后方才转向启皇;”对于四殿下的行为，这似乎是最合理的解释。当然四殿下不一定现在要造反，他更可能会等到新君即位后再采取行动，就像当初您的弟弟一样。
“据臣观察，四殿下和孟塔部落的来往十分密切，经常派人前去孟塔部落，虽然是以贸易为目的，但私下里他们商量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在听完了李狲最后的叙述后，启皇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仿佛黑云密布的天空，不见一丝光明。他盯着前方，自言自语道：“难道说，他真的要做和鹿奥权同样的事？在朕归天之后，伙同孟塔部落南下启都夺取皇位？”
李狲没有说话，对于他而言，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就看启皇的反应了。启皇不知道，为了这一刻，李狲做了多少准备，进行了多么周密的布置。而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向启皇传达一个信息：四皇子鹿舒游有不轨之图。
这一切得从完政二十三年初北境长城之战结束后说起：那时为了三皇子鹿深，李狲就已经开始策划针对四皇子鹿舒游的阴谋。
扩充军队、囤积资源、招揽逆臣，这些都是鹿舒游自己的主意不假，然而这些行为却被李狲利用成为诬陷四皇子造反的依据，这并非只是巧合。因为鹿舒游的这些行为不仅早在李狲的预料之中，而且还有李狲的推动在里面。
鹿舒游以为他身在北疆就无人能加害于他，但他不知道，对于李狲而言这并非什么难事。作为一名握有实权、拥有威望的大臣，即使隔了数千里的距离，李狲依然能够做他想做的。
比如鹿舒游开通商路囤积资源，那是因为北疆资源短缺，无法自给自足，所以这么做是必然的，在李狲预料之内。而同时，李狲借助自己在朝中的势力，克扣减少甚至暂缓对北疆的资源供给，更加刺激了鹿舒游开通商路、发展贸易。
至于扩充军队，也在李狲的意料之中，他从很早前就收到了孟塔五部合并的消息，那时起他就知道，孟塔部落必将成为北方一患 。而离他们最近的北疆将会成为将来可能爆发战争的前线，而为了在以后可能爆发的那场战争中幸存下来，鹿舒游就必须强军，发展军队。
因此他就更需 要囤积资源，但发展军队还需要经济为基础，而想搞好经济就得治理好北疆，而想治理好北疆就得招揽大批人才。北疆历来是流放罪人的地方，其中不少是在朝中被排挤、被贬谪的能臣，鹿舒游必然会任用他们。
因而，扩充军队、囤积资源、招揽逆臣这三点都成立了。但即使这样，想说鹿舒游谋反还是缺乏说服力，因为还差最后一样：谋反的靠山。
北疆的基础实力摆在那儿，无论怎么发展都会因土地、资源、人口、地理位置而受到制约，根本不具备造反的实力，因此李狲还做了一件事：撮合大启与孟塔部落的联姻，促使鹿舒游和慕容晴叶结婚。
也许旁人以为李狲促使鹿舒游和慕容晴叶结婚是想以此激化北疆内部的矛盾，造成严重的内部冲突，其实不然。李狲还有更深层次的目的在里面。
鹿舒游若要谋反，必然得有背后的势力撑腰，而孟塔部落就是最好的选择。论距离，鹿舒游离孟塔部落最近;论关系，鹿舒游娶了孟塔可汗的妹妹。同时他们之间还有频繁的贸易往来和交流，双方伙同起来谋不轨之事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有了上述的条件，李狲的计划就已经完成了大半了，现在就看启皇的反应了。
“李卿言之有理，但缺乏有关鹿舒游谋反的直接证据啊。这让朕很是难办，毕竟他是皇子，又被封为燕王，仅因为这些猜测就处决了他，不好向世人交代啊。”启皇脸上出现了疑虑与担忧。
“陛下，您可以以召诸位皇子回京述职的名义让四皇子带着他的心腹回来。之后再将其扣下，对其部下和心腹加以审讯，搜集口供，调查四皇子的计划，等四皇子谋反的阴谋水落石出时再将其定罪。”李狲早就有了方案。
“嗯，如此甚好。传旨，令诸位在外皇子同其心腹回京述职！”启皇当即让李狲拟旨，同时又道，“李卿，你是朕的心腹，此事交由你操办。”
“是。”李狲闻言，心中的最后一颗石头落下，他的阴谋已经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