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舜思扬

“下官舜思扬见过燕王殿下。”此时,舜思扬就站在四殿下身前,俯身鞠躬,神色恭敬、礼仪到位,相比之前豪放的欧阳顿,舜思扬反倒要拘谨得多。

自打我从宁远县回来,把所见所闻都汇报给四殿下后(当然,盗贼的事除外),四殿下大喜,迫不及待地就要招舜思扬来党州城。

舜思扬留着文人标配的长须胡,头发扎在脑后梳理得整整齐齐,皮肤则白净不染,唯有限皮处有明显的发黑,似乎是长期熬夜留下的。

他身高六尺,体格却有些瘦削,眼皮下甚至还有几道细微的皱纹,不过尽管有一些不良的特征 ,舜思扬整个人却异常精神,毫无菱靡之象。

“先生不必拘束,来人,为先生上茶。”四殿下自见到舜思扬,都是面带笑意,并招呼仆从伺候。

“下官乃宁远一鄙人,不知何德何能,劳烦燕王亲见? ”舜思扬却仍很谨慎,说话小心翼翼,但却不显得卑微。

四殿下闻之,笑道:“先生何须自谦?前几日,我从欧阳先生那里闻得先生之名,因而对先生颇感兴趣。听闻先生在宁远县任职,便派人去打探,何曾想,先生竟是

如此人才!枉我入北疆近两年,竟不知先生事迹,想来真是惭愧不已呀。”

“欧阳先生?敢问燕王,是下官的好友欧阳顿吗? ”舜思扬一听,眼神中闪过一丝惊异,而后问道。

“正是,欧阳先生,快来见见您的好友啊!”四殿下点点头,随即转向身后屏风呼唤一声,欧阳顿的身影顿时闪了出来。

“老舜啊,咱们好久不见啊!”现身的刹那欧阳顿便直扑舜思扬身旁,给了他一个拥抱。

“欧阳兄,多日不见,想不到你已在燕王身边做事了,我竟不知分毫 ,实乃惭愧啊!”舜思扬说着,紧紧抱住欧阳顿。

“哪里哪里,就是留在这里为燕王做些小事,燕王真正需要的人还是你舜思扬啊!”欧阳顿真是毫无拘束,心中凡有所想开口便来,这句话在欧阳顿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对舜思扬的冲击可着实不小。

舜思扬一听,面露惊色,道:“欧阳兄何出此言?思扬乃一县小官,岂敢为燕王之臂膀?还请燕王恕罪啊!”说着,舜思扬便向四殿下赔了个不是。

见此,我心中不禁暗自嘀咕:这个舜思扬,怕是拘谨过头了吧?自谦至此,已然有些胆怯,这样的人真的是四殿下所需的人才吗?如果不是在宁远县知晓了舜思场的功绩,我现在恐怕会强烈质疑这人的能力。

“何罪之有?欧阳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舜先生能将区区一座宁远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以致人口过万、街道繁盛,必然是人才。今日特请先生指教,晚辈当洗耳恭听,还请先生不要拘束啊。”四殿下可以说是和气到极点,不知舜思扬听后又会是何种反应,又是一个劲地自谦?

然而我似乎错了,在听到“指教”二字的瞬间,我明显看见舜思扬两眼中亮光一闪、眉眼一抬,方才还因略雅市湾曲的腰巴然挺直服特殊而强大的气场忽地在他国身形成。四殿下似乎也感觉到了,脸上的喜色又多了一分。

“既然燕王殿下愿听下官之言,下官愿为您分忧,不过下官若是有冒犯之言,还望燕王宽恕。”虽然仍有些自谦的味道,但我明显感觉舜思场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有些胆怯且构谨无比的县令了,现在,他似乎成了一个渴望进言的人才。

四殿下自然也能感受得到,或许他还能感受到更多,只见四殿下爽明一笑:“但说无妨,先生若有不得体之处,我定一笑置之。”

“那么,敢问燕王,您是否有争霸之意?”在短暂的沉默后,舜思扬走近几步,双眼直视四殿下,声音不大,却足撼动四殿下和我的心灵。

“什么? ”四殿下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些许惊异。

“如今争皇诏已颁,天下人尽知,燕王身为陛下第四子,可有打算?”舜思扬的转变简直让人惊诧不已,方才还是一个行为谨慎言语小心的拘谨之人,现在却敢如此言语,简直比欧阳顿还开放!

四殿下先是一愣,接着便摆摆手,苦笑连连:“先生何必取笑晚辈?争皇乃大哥二哥之事,岂容我这小小的北疆燕王掺和?”

“燕王误解下官之意了,下官纵有十个胆也不敢言此事,下官刚才所言,是想问您,是否想借此在北疆成就一番伟业? ”舜思扬面不改色,认真道。

四殿下又是一愣,数秒后方才回过神,尴尬地笑了几声,道:“先生所言即是,是晚辈多想了……不怕先生笑话,晚辈不才,却正有成就伟业之意,虽不敢觊觎皇位,但晚辈愿以自身之薄才,让大启贫困落后的北疆六州走向繁荣,崛起于百州之中。也因此,正需先生等人的鼎力相助。”

“既然如此,思扬愿为燕王效劳。”舜思扬行了个礼,恭敬道。这时我方才明白舜思扬的意图,原来,他刚才是在试探,试探四殿下是不是他要跟从的主子。

“那么还请先生指教一下,北疆现状如何? ”四殿下当然知道自己刚才被试探,现在,他也要试探下舜思扬真正的能耐。

舜思扬似乎领会了四殿下的意图,淡然一笑:“北疆虽有良田沃土,可成天下粮仓,但诸如铁矿、煤矿等必需资源却是稀缺,依赖于朝廷每年的补助。恕下官斗胆猜测,铁卫军打造武器甲胄所需的铁矿应该都来自南方朝廷的补助吧?”

面对舜思扬的反问,四殿下回答起来倒有些为难,铁卫军所需铁矿来自南方输送,这可是军事机密,怎可随意让一个县令知晓?

舜思扬似乎也理解到了四股下的难处,继续道:“假设真如下官所言,如果有朝一日朝廷停止输送铁矿,铁卫军岂不是连武器都造不出来了?这只是一点,北疆可是还有其他许多资源依赖朝廷的输送补助,这样一来,资源依赖于明廷,倘若朝中有燕王之敌从中使坏,岂不凶哉?”

舜思扬的话让我心头一震,仿佛被重锤猛击一般,我整个人都不自禁地抖了一下。他的这番话可谓直击软助、正中要害,记得不久前我去军营时,四殿下和装备部的原笠正在对话,两人讨论的话题正是“铁矿不够用,朝廷没有按时输送”。

再看四殿下,虽然仍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但他的脸色已然变得有些发白,眼神中的疑虑也逐渐加深。只见四殿下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按住心口,而后捏紧心口处的衣服,将其揉皱:“若真是如此,北疆岂不永无翻身之日?”

“燕王何须忧虑,下官已有解决之策,还望燕王接受。”舜思扬却是淡淡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言语间充满了自信。

“哦,还请先生赐教!”听闻舜思扬说有办法,四殿下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欣喜,忙上前抓住舜思扬的手迫切询问道。

“纵观整个大启天下,唯有一类人可解燕王之忧,但燕王可能会有所嫌弃……”

“哪一类人? ”这瞬间吸引了四殿下的兴趣。

“商人。”舜思扬坦然道。四殿下闻言,眉头一皱,显然真如舜思扬所说,四殿下对这类人真的有所嫌弃,虽然表现的不是很明显,但四殿下瞳孔深处的一丝厌恶之色却骗不了人。

“先生莫要说笑,治理北疆之大事,岂能依靠这帮重利轻义、贪图金钱之徒?”

在大启,商人的虽然大多富有,有的商人的家产甚至比得上大启权贵,但是,其地位却并不高,甚至一度比不上农民。

在大启,农为本,而商为末,自太祖建国以来,历代皇帝大多奉行重农抑商的政策,对商人加以限制和打压。然而,尽管如此,商人的势力反而不断发展,成为了大启一支不容忽视的力量。而朝廷也开始重视商人这一群体,逐渐放松了对其的限制,甚至有时还与其合作。

不过总的来说,商人的地位终归不高,而且有时仍然会受到限制与不待见。如今舜思扬说北疆崛起要依靠商人,四殿下自然难以接受。

“在大启,无论南北贫富之地,都无法拥有天底下全部种类的资源。如有的地方矿物颇丰却寸草不生,有的地方乃鱼米之乡却无矿藏处,不同地方的人们总是拥有这种资源而缺少那种资源,因而,有了商人。

“商人乃游历四方之人,集各方资源于一身,既有不毛之地的矿藏,又有鱼米之乡的稻米,衣帛鱼肉、金银盐铁皆能拥有,若燕王得到他们的帮助,与他们做生意,仅稳坐北疆便能集四方资源,岂不悠哉?

“燕王若想使北疆崛起于天下,则应以大局为重,而不该计较商人之身份。若因嫌弃偏见而阻碍北疆之前程,岂不惜哉? ”舜思扬的话明显有些颠覆四殿下的价值观了,如今,四殿下早已没了刚才的笑容,听闻舜思扬的话,他眉头紧张,捏紧下巴,低头沉思。

“燕王,老舜说得对啊!不能因为您对商人有偏见而错过这大好机会啊!”欧阳顿说话更是直接,不过四殿下听后并无反应,也不知是否有听进去。

“可是,北疆地处大启极北偏远之地,且无稀罕资源,商人怎会不远千里而来?”

许久,四殿下才缓缓开口,看得出来,他也是考虑再三才做出决定的。四殿下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舜思扬听闻自然是喜形于色,只见他微微一笑:

“燕王何出此言?北疆虽为偏远之地,但并非没有稀罕之物。孟塔之马,良种也,速度快而耐力好,可日行数百里,非南方之常马可比,乃商人求之不得之物。若燕王以此为筹码,商人必会为其所动,携天下之资源而来。”

“可是,用粮食交换马匹的协议已经定下来了,这个交易由朝廷负责,我恐怕不便参与……”殿下仍有疑虑。确实,协议签订以来,都是朝廷亲自派人运粮到北疆,与孟塔人交换,而换来的马匹也归朝廷所有,北疆不过充当一个平台,顶多捞点小利。

“非也。”似乎早就料到四殿下会有如此疑虑,舜思扬解答起来非常自然,显然是准备充分,“协议并无强制性,双方都愿意方可施行,当初签协议时可没有强制要求孟塔人每年必须用马匹换取朝廷的粮食。据下官了解,朝廷用于交换的粮食以劣质品居多,而且要换取孟塔人与粮食不等价的马匹,可谓以劣换优、以坏易良,孟塔人对此自然十分不满。

“而如今北疆农业兴盛,黑土所种的粮食质量远优于朝廷用于交换的劣等粮草,如果燕王愿意与孟塔人交涉,用优质之粮换取等价的马匹,孟塔人定乐意与您交易。而燕王则可凭借交换得来的马匹与商人做交易,换取北疆所需的各类资源。何乐而不为啊?”

闻言,四殿下大喜,他忍不住一拍手中,大呼:“先生所言即是!令我茅塞顿开啊!”

“哈哈哈!老舜就是老舜!点子就是多啊!”欧阳顿更是大笑起来,连拍舜思扬的肩膀,这让舜思扬有些难堪了。

“小聪明罢了,还望燕王包容……”舜思扬再次回到了之前谦虚的模样。

“舜先生不必再自谦了,您的才华超乎常人,想不到晚辈今生会有幸遇到先生这样的贤才。哈,这还得感谢欧阳先生的推荐啊!”说着,四殿下又转向欧阳顿。

“燕王言重了,我不过是做了好朋友应当做的事,老舜乃人才,我怎忍心让他埋没一小小的宁远县呢? ”欧阳顿道,转向舜思扬,忽然叹息一声”也不瞒燕王,老舜其实乃朝中要臣,只不过因不愿与朝中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上书进谏而被贬谪至此……”

欧阳顿的话让四殿下和我大吃惊,同时也让舜 思扬浑身一颇,面露惊惶之色,还未等四殿下开口,他便已经跪下:“燕王,请恕下官隐瞒身份之罪!下官、下官……”

谁能想到方才还自信无比的舜思扬现在变得语无伦、次惊恐万分,当然最让人吃惊的是舜思扬之前居然是朝廷中的要臣!我忙转向四殿下,这事就有些难办了,如果舜思扬真的是被贬谪之人,那就是有罪之人,四殿下要任用他,恐怕……

“哈哈哈哈哈!”四殿下却是放声大笑,笑得爽朗而开放,他走到跪下的舜思扬身前,将其扶起,双手放在他的肩上道,“真如欧阳先生所言啊,北疆真乃流放贤才的云集之地啊!”

“什、什么?”舜思扬有些发愣,不敢置信地看着四殿下。

“先生何虑?您既已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又何必计较自己的身份?晚辈不再绕查子了,先生大才,晚辈佩服不已,如今北疆崛起,正需您这样的人,如果先生不嫌弃的话,请您做晚辈的谋臣,辅佐晚辈治理北疆。”四殿下说着,竟抱拳向舜思扬鞠了一躬。

舜思扬回过神来,见四殿下向自己抱拳行礼,顿时慌了,赶忙也抱拳鞠躬:“能为燕王办事,乃思扬之大幸啊!燕王又何必如此?”

“那么先生愿辅佐晚辈呢? ”四殿下很兴奋。

“正是。不过,还请燕王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舜思扬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道。

“哈,先生何必拘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四殿下手一挥慷慨道 。

“下官愿为燕王效犬马之劳,但求只在幕后主事,绝不抛头露面。”舜思场的要求很特别,但他说话时却极为严肃,毫无玩笑之意。

“先生为何提出如此要求?”四殿下很疑惑。

“下官乃被贬谪的有罪之人,若燕王任用下官的事情被外界所知,传入朝廷,必会有人借此说燕王的不是,到时唯恐有人借此来攻击燕王。所以,还请燕王成全。”舜思扬说得很诚恳,这令四殿下不禁流露感动之色。

“想不到啊,舜先生竞还为晚辈着想,真令晚辈感激不已啊……好,就依先生的意思。明天起您就在我身边辅佐吧!先生放心,在这党州城内,除了我身边的要臣,不会有人知晓先生的身份的!”

“谢燕王”舜思扬再次行礼。

“你傻啊,老舜!”龙凛宫庭院里,欧阳顿冲着舜思扬大叫道,“你曾在朝中身居要职,却因被奸人所害而被贬为北疆一个小小的县令,何等的屈辱? !现在燕王愿意任用你,你应该趁此机会好好扬眉吐气一番,让众人看看你的能耐!可现在呢?你好不容易被重用,却要隐姓埋名,甚至都不让别人知晓你的存在,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我知道你在为燕王着想,可是,你也得为自己考虑呀!”

行走在庭院中的舜思扬忽然停下,示意欧阳顿不要再说下去,而后环视四周,警觉地观察每一个角落,直到他确定空荡荡的庭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时,舜思扬方才凑到欧阳顿耳边,小声道:“欧阳兄,我刚才的所作所为,其实正是在为自己考虑啊。”

“什么? ”欧阳顿愣了一下,脸上挂上了疑感。

舜思扬见状,苦笑一声:“欧阳兄有所不知,当初我在朝中,因刚正不阿、直言进谏而得罪了朝中不少权贵。他们都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食我之肉,饮我之血啊。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仅仅只是被贬到北疆做一个县令,已经非常幸运了。”

“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欧阳顿皱眉,他似乎明白了一些。

“我担心,如果我被燕王重用的消息传到了那些家伙耳朵里,他们恐怕会加害于我啊。那帮家伙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如果让他们知道我在北疆混得如鱼得水,他们会安心?这些人都是小人不假,但他们中不乏身居要职之辈,凭着那些人在朝中的地位,纵使我身在北疆恐怕也难逃厄运。”舜思扬严肃道。

“这……难道燕王不会保护你?”欧阳顿仍有些不解,“你可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难道燕王会放任别人加害于你?”

“如果燕王真能保护我不受小人加害,他就不会被派到北疆来了。”舜思扬摇头道,“你想想,皇子何等尊贵,为何会被派到这种鬼地方来?而且才这种待遇?想必燕王之前也是被小人算计才变成这样的吧?既然如此,我又怎么指望燕王能护我周全?”

“好像,是这么回事。”欧阳顿恍然,脸色随即一变,“既然这样,老舜你就危险了啊!”

“所以,我才要向燕王提出那样的要求啊!反正在燕王手下办事,尽管不出名,但每个月的俸禄还是照样拿,我也不亏。反正对于名誉什么的,我已厌倦,而且深受其害。我现在想做的,也仅仅是让我的妻儿还有老母过上好日子……”舜思扬一个劲地叹息,“我不后悔当初直言进谏而被贬谪,我后悔的是自己连累了他们……”

“老舜啊……你,难道真的没有再大干一场|扬眉吐气的打算?”欧阳顿想了一下道。

舜思扬一愣,接着看向庭院中那棵早已掉光树叶的树,以及花坛里枯萎的鲜花,意味深长道:“能否再放异彩,只有老天能决定了。”

当舜思扬盯着花和树时,欧阳顿却盯着花坛里的杂草,若有所思:“杂草啊杂草,何等卑微,又何等顽强。只要有机会,花坛就是它们的。”

“你说什么?”舜思扬一惊,转向欧阳顿。

欧阳顿淡笑道:“没什么,只是突发感慨而已:鲜花纵然艳丽,但一到秋冬就会枯萎,相比之下,还是杂草更令人敬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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