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卫军的主营地位于党州城西北角一块由尖木墙围成的空地上,在非战争时期,铁卫军的高级军官大都集中在这里,同时,此处也是铁卫军新兵的训练营。
还未完全走近,我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嘈杂声,好比城中的闹市。其中多以军官的阿斥声和士兵的吆喝声、呐喊声为主。
在进入营地大门后,不远处便是一个训练场,可以看清,训练场中央,两个身穿单衣的新兵正在搏斗,两人飞快地挥舞着拳头、摆动着臂膀,同时脚下快速走位。他们的身体不断碰撞在一起,又不断分开,即使在嘈杂的环境里他们的喘气声也非常清晰,呼出的空气也在冬日的低温下迅速化为白气。
在训练场边缘,教官镇隆则靠着插着铁卫军旗帜的木桩子,皱着眉头不满地盯着训练场上的两人,并不时训斥:“用力!用力!给我狠点劲!亏得燕王让你们这帮兔崽子吃得好好的!然而你们就以这样的训练成果回报?”
而在不远处的弓箭手训练场,同样担任教官角色的向仲希就要温和得多。只见他手把手地教着一位新兵弯弓搭箭瞄准靶子,语气温和且平易近人:“就这样,专心,所有注意力都放到目标上,尽最大努力拉开弓弦,想象你与弓箭融为一体……”
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一群长矛手则在廉振的监督下一次次地挥舞着长矛,并将矛尖一次次地刺向他们身前的稻草人,刺出、收回、刺出、收回,速度不断加快,用着汗珠,并不时发出呐喊和战吼,好像他们真的在与敌人作战。
廉振就这样插着腰一脸冷漠地盯着长矛手们,既没有像向仲希一样温和也没有像镇隆那样暴躁,有的只是他惯有的冷漠。不过他的注意力却非常集中,目光在每个新兵身上轮流扫过,似乎在检查他们动作是否标准。
“我不是说了吗?挥舞武器时要用力,否则遇上硬骨头的敌人,你们岂不是白砍了一刀?你们拿刀砍人,难道是去给敌人痒痒的!”另一边的持刀步兵同样在对着稻草人训练,将刀不断劈向稻草人的身躯,动作标准且一致,然而监督他们的人是石震胆啊。
石震胆此时正双手在胸前,一脸识的看着挥刀的众人,说起话来也是毫不留情,相比镇隆的责骂呵斥,石震胆更偏向于笑讥讽。石震胆的话难听归难听,不过确实起了效果,训练的持刀士兵顿时被骂出了斗志,握紧刀就冲着稻草人猛劈而去,并不断发出战吼声。
“作战时,切忌手下士兵随意冲锋,各组之间要注意配合,尤其是面对强大敌人的时候阵型上要特别注意,既不能太散,又不能过于僵化,在保证纪律的同时又要灵活多变,以适应千变万化的战场。”顾悠兰则站在十来个盘腿而坐的军官前,教授着战术。
这里俨然就是一座训练营,来自各方的新兵在这里接受严格的训练,成为名合格的铁卫军战士。即使现在大启与孟塔人签订了和约,但北方的威胁依然存在,军队的训练仍不能有半点松懈。
“燕王,按您的要求,装备部已经在打造更多的武器了。但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缺乏优秀工匠,而是缺乏铁锭等重要资源,没有它们,我们能打造的武器很有限。而且,我们的库存不多了……”四殿下此时正站在营地主帐前,皱着眉头听着装备部的负责人原笠汇报情况。
“怎么会?朝廷不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输送给我们一批铁锭吗?难道数量还是不够?”四殿下疑声道。
“朝廷这个季度的铁锭并没有送到。”原笠犹豫了一下,坦然道。
“什么?”
“具体原因不明,不过朝廷那边给出的理由是最近中央军扩建,需要消耗大暈的资源以打造武器装备,给我们的那批铁锭要暂缓一段时间……”
“暂缓?缓多久?”
“不知道。”原笠摇头。
“可恶,铁卫军正需要新的武器装备……暂缓输送,暂缓输送……该不会有人在搞鬼吧?”四殿下忧虑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道。
“这个……小的不敢胡乱猜测……”原笠低声道。
“四殿下!”虽然觉得现在可能不是时候,但我还是喊了出声。
“哦,寒行,你回来了!”四殿下一听见我的呼喊,皱紧的眉头历时间松弛了不少,难看的脸色也趋于缓和,只见他转向我,并不自觉地向我这边走来。
“四殿下,哦,不,燕王。”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可是军营,有不少人还是称呼四殿下为燕王比较妥当。
四殿下见状无奈地笑着摇摇头,拍拍我的肩膀:“不要那么拘束嘛,叫什么其实都无所谓看你的表现,好像是有什么事才来找我,说吧,有什么好消息?”
于是,我花了几分钟,把自己在酒馆的所见所闻讲述给了四殿下听,将那个名叫欧阳顿的人话里的主要意思重复了一边。四殿下闻言,眼睛里忽地金光闪,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手掌不受控制地拍了起来。
只见四殿下深吸了口气,声音中带着激动的声音道:“奇才!奇才啊!想不到在这党州城,居然这样的人!不瞒你说,寒行。自从到了北疆,我其实或多或少都有抱怨,抱怨自己为什么会被派到这种地方。即使是现在,北疆有了一定的发展,我心里有时也在想:要是我被派到稍微富裕一点的地区去应该会更有作为吧?但今天,你说的那个人竟然能说出北疆的三大优势,而且每一个优势都是实实在在的,都是那些南方富裕地区无法比拟的。这位先生真是一个奇才啊!如果有他的帮助,北疆何愁不能崛起?”
四殿下的心情可以用激动万分来形容,和许多统治者一样,四殿下求贤若渴,对人才的渴望程度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如今出了这样一位少见的人才四殿下岂能不兴奋?看四殿下现在的模样,估计恨不得马上奔到酒馆去与欧阳顿谈笑风生了。
“我一定要见见这位先生,寒行,现在就随我前去!”四殿下说着就要往大门方向走。
“燕王!”一旁的原笠见状慌忙上前阻拦,手里拿着一叠文书,燕王,这里还有很多事需要您处理……”
原笠的话好像一碰冷水狠狠地浇在了四殿下头上,四殿下闻之怔了一下接着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右手握拳朝着空气狠狠一砸,咬了咬牙,不爽却无可奈何:“唉,真是太忙了。那只有这样了,寒行,你去把这位先生请到龙凛宫,等我这边事情忙完了就去见他,委屈他一下。”
清楚四殿下的苦衷,我双手抱拳郑重回答:“遵命!”
***
结果,当我赶到酒馆时,却发现欧阳顿早已没了踪影,询问一番才知道,在不久前,欧阳顿已经醉酒回家了。来晚了一步吗?我心里暗想,接着又询问欧阳顿的住处,得知他的家就在党州城北门边上。
但北门那边可有不少房屋,哪一个是他的?而回答我的人答案也是颇为有趣:“最破的那座房子就是他的了。”
我不知是事实确实如此还是回答的人故意嘲欧阳顿,按照他的指引,我带着几个兄弟一路来到了北门。
我不大回答的人说的话,来到北门后又继询问该地的居民欧阳顿的住处,没想到欧阳顿在这一片区域可是名人,随便找人一问就打听到了。得到的答案和酒馆里的人如出一辙:最破的那座房子就是他的了。
我一时无言,难道酒馆里的人是实话实说?
环顾四周,这里的房子大多是老房子,多多少少都有点破旧,不过大部分都还好,大都得到了较好修缮。倒是有一座房子例外:这座房子只有一层,被夹在两座二层的房子只见,又矮又小又被夹着显得十分窘迫。不仅如此,这座房屋当真是名副其实的老房子。
搭建房子用的木板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了,一条条木板不是发黑,就是发黄,有的甚至长满了青苔,还有的甚至已经发霉了,整块木板呈现黑绿色。一些木板则出现了明显的裂缝,里面甚至探出了一排蘑菇的脑袋。
整座房子可以说是四面割风,仅仅是正面一堵墙就有着四五个破,被几块破布寒着。直的很难想象这些烂木板是怎么支住房屋的,再房处于两座二层房的中间,我甚至有一种房屋即将被身旁两座房子挤碎错觉。
桌无疑问,这就是欧阳顿的家了吧?纵观整个街区,真的没有比它更破的房屋了。想着,我咽下了一口唾沫,走向这座破烂的房屋。来到门前,我缓缓抬起手,在那扇由发霉的烂木板拼成的门上轻轻敲了几下,门板随即发出几声脆弱的呻吟。
面对如此破旧几乎随时可能沦为废墟的房屋,我实在不敢多使一点点劲生怕一个不小心,我就会成为导致房屋倒塌的罪魁祸首。但如此轻手轻脚地敲门,发出的声音实在不足以吸引主人前来开门,又不敢用力,我索性扯着嗓子冲着屋里大喊:“欧阳先生在家吗?!”
这一嗓子喊出去,我仿佛感觉门板颤抖了起来,我心中不禁一寒:这座房屋莫不是已经脆弱到连声音都可能将其震塌了吧?不过情况似乎没有那么糟糕,见一声喊出去没有动静,我又喊了一嗓子,分贝比之前提高了几成:“欧阳先生,您在家吗?!”
这一嗓子惊动了附近不少人,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幼纷纷看向这边,眼中充满了疑惑,一些人甚至小声议论起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夏护卫吗?为什么会来这里?”
“好像是要找欧阳顿。”
“找欧阳顿干嘛?”
“估计欧阳这家伙犯了事,惹上麻烦了吧……”
屋中仍然没有动静,难道欧阳顿不在家?心里疑惑,正踌躇要不要再吼嗓子,忽地听见屋中有人狂躁地大叫:“哪个混账东西在门前大喊大叫的!还让不让人睡觉?”
即使在屋外,这声吼叫仍然十分震耳,房屋的木板都在颤抖我不禁有些担心,这些破木板是否能经得住如此折腾。正担忧着,就听见重重地脚步声朝门的方向袭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站直身子,准备面对这个被吵醒的暴躁老头。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一个被怨气笼罩的身影冲了出来,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睡衣,光着腿穿着木屐,头发乱蓬蓬的,好比屋边丛生的杂草堆。尽管现在的老头显得有些邋遢,但我仍然认得出他就是欧阳顿。只见欧阳顿三步并两步地逼到我面前,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气势汹汹。
我好歹也是个战士,但面对这个满身酒味的老头,我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胆怯。有如此气势,这个欧阳顿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小子,刚才是你在门前大吼大叫吗?”阳顿一直逼到我身前,怒视着我乱逼蓬的头发和杂乱的胡子都竖直了,仿佛一只发怒的野狼。我一边一脸歉意地看着欧阳顿,一边用右手拦住身旁的默默,生害怕她一个冲动上去一刀把欧阳先生给灭了。
要是寻常人,此时注意力一定会集中在默默这个金发紫瞳的西方少女身上,然而欧阳顿此时的注意力却完全集中在我身上,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我身旁那个已经伸手拔刀的杀气腾腾的少女。
“非常抱款,欧阳先生。”此时也来不及多解释,我只好连连道歉,先稳住这个狂躁的老头再说。
欧阳顿的怒火到时没有一直持续,他咬了咬牙,似乎在克制自己,接着便摇摇头,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而后道:“你是酒馆的人吗?告诉你们老板,我欠的酒钱,月底一定还他!我欧阳顿说到做到!”
“不是,欧阳先生,我……”由于我穿着便装,所以欧阳顿自然不会以为我是四殿下身边的人。不过奇怪,这党州城里的人大部分都认识我,这个欧阳顿难道是个例外?
但还没等我把话说完,欧阳顿便打断我的话:“实在不行,就让我去你们酒馆打工还债,我这身老骨头还硬硬朗朗的,还能干点粗活!”
我见欧阳顿误会,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酒馆的人!”
欧阳顿一愣,疑道:“除了酒馆催债的,还有谁会光顾我这里?”
“是四殿下……不,燕王让我来的。”我继续解释道。
“燕、燕王?你、你是哪位?”欧阳顿大惊,忙开始打量我,“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你该不会是……夏护卫?!燕王的贴身护卫?!哎呀!我这脑袋喝酒喝糊涂了,竟然没人认出您来!刚才冒犯,多有得罪啊!”
欧阳顿连忙鞠躬以表歉意,我赶忙拉住他,道:“欧阳先生何必如此,是晚辈打扰先生休息在先,应当是晚辈的不是。”
气氛终于缓和了许多,面对我这个四殿下的贴身护卫,欧阳顿很是疑惑,抠着脑门问道:“燕王要见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说着,欧阳顿居然直接扇了自己一巴掌,只听啪的一声,欧阳顿闷哼一声,想必疼得不轻,揉着略有些红肿的脸,欧阳顿蹬大了眼睛:“天哪,不是梦!”
说着又转向了我,仍是一脸的不敢置信:“燕王怎会找我一个穷老头子?”
“是这样的,先生在酒馆里说的一番话传入了燕王耳中,燕王闻之……”
我正要解释,可还没说两句,就见欧阳顿脸色一变,连连后退数步,一副惊恐万分的模样。
“我的天,难道真如老杨说的那样,要掉脑袋了?消息这么快就传出去了?燕王这么快就派人来抓我了?”欧阳顿捂着心脏,自言自语惊恐道。
见状,我苦笑一声,连忙解释“不是这样的,王在听到您在酒馆的话后非常欣喜,他认为您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让我请您过去,他要亲自和您聊聊。”
欧阳顿又是一愣,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接着自言自语似的道:”燕王要亲自见我?我不是在做梦吧?“说着,欧阳顿居然又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燕王如此畅谈啊!”龙凛宫大厅,欧阳顿端着酒杯坐在小桌前,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浑身的酒气浓郁到让人窒息。他一边往嘴里灌着酒水,一边爽朗地大笑。而四殿下就坐在小桌对面,同样也是端着酒杯,脸也红得和红苹果有一拼。
自半个时辰前欧阳顿来到龙凛宫,两人就这样纵酒畅谈,聊得是不亦乐乎,好像就别重逢的好友,又像是难得一遇的知己,自一开始两人就脱离了身份差异的束缚。
只见四殿下一边拍着桌子,一边摇晃着杯里的半杯酒,笑得十分豪放:“那是!遇到先生这样的人,岂能不畅谈一番?我鹿舒游最爱和先生这样的人打交道,有什么说什么,正所谓畅所欲言啊!”
四殿下想必也是喝醉了,放肆地大声说笑:“先生果真是奇才,对北疆的发展竟有如此到位的见解,我鹿舒游自愧不如啊!”
“燕王言重了,我欧阳顿不过说几句大话显摆显摆自己那点微末见识,哪配得到燕王的欣赏?不过一个酒鬼罢了,还得多谢燕王带我到此处痛饮一番啊!”
欧阳顿打着酒嗝,醉醺地说道,整个人都快趴到桌子上了,然而他仍然想去拿桌上的酒壶,试图再倒一杯酒。
“唉,先生无需自谦!我鹿舒游一生就服先生这样不仅见识广博而且敢畅所欲言的贤人!如果先生都称不上贤才,那么天底下还有谁能被称作贤才?先生想到什么尽管说,若有冒犯我一笑置之!”
“哈哈哈!就喜欢燕王这句话!那么我欧阳老头子可就不客气了!”欧阳顿狂笑着,进而硬撑起身子,将酒杯扔向一边,转而抄起酒壶,将壶中之酒一饮而尽。
“好酒量!好酒量啊!四殿下置起大拇指,来啊,再给我拿几壶酒来!”说着便招呼仆从。
“四殿下,欧阳先生一这么喝下去,恐对身体不好……”
见到四殿下和欧阳顿已经喝成这副模样了,我不免有些担心,喝酒对身体终归有伤害,尤其是喝得烂醉时对肝脏的残最为严重,四殿下年轻可能身体还硬朗,但欧阳顿已经年近五十了,身体恐怕经不住这种折腾。
四殿下闻言摆摆手:“难得这么开心,自然得痛饮一番啊!放心,寒行,我的身体好得很啊!”
欧阳顿也拍拍胸膛:“没错!别小看我这个老家伙!论喝酒酒馆里还没有几个比得上我!喝了这么久,我身体只觉一阵舒畅啊!”
我叹了口气,显然两入已经喝高了,再怎么劝估计也没用了。
“对了,欧阳先生,我现在急需您这样的人才。我想让您做我的首席谋臣不知您意下如何?”四殿下似乎还记得自己的目的,这么问道。
欧阳顿却摆摆手:“我老头子不中用,出些小主意倒还行,要论帮燕王做大事,那还差得远!我也说了,北疆人才济济,燕王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人来辅佐的!”
欧阳顿的回答让我有些震惊,以至于我怀疑他是不是喝醉酒脑子不好使说胡话了。四殿下好歹也是大启四皇子、北疆节度使,而且又被封为燕王,加上之前击败孟塔人的功绩,在大启也算个人物,能被他重用是何等幸。然而欧阳顿却拒绝,而且很果断,这家伙难道真的喝高了脑子出毛病了?
“唉,先生不要再取笑我了。我现在可是求贤若渴啊!”四殿下摇摇头苦笑道。
“我怎敢取笑燕王?要说真正能辅佐您的人,我倒是认识一个,只要燕王不嫌弃,我斗胆向您推荐此人。”欧阳顿却没有改口的意思,这令我又是一惊,这么好的位置不要,还很积极地要让给别人?欧阳顿就这么不想为四殿下办事吗?
“哦?说来听听!什么嫌弃不嫌弃的!只要是人才!就算是乞丐我鹿舒游也照样接纳!”四殿下也学着欧阳顿猛拍胸脯,信誓旦旦道。
欧阳顿见四殿下这么说,深吸一口气,放下紧抓在手中的酒壶,难得一脸严肃认真道:“此人名叫舜思扬,是璜州宁远县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