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谈判

孟塔人撤退了 ,这时我刚和默默联手干掉城墙上最后一个孟塔人,我还未多看地上敌人的尸体一眼,孟塔人象征着收兵的号角就已经响起。随后就看见城墙下的敌人如潮水般退去,这并不时暂时的撒退,而是全面后撤,直至消失在我们视野中。

第二道城门安全了……我心里悬着的石头在此时终于落下。随着太阳的攀升,浓雾已经散去,孟塔人不可能有第二次突袭城墙的机会。城墙上浓郁的血腥味使我有一种即将室息的感觉,我因此趴在城墙边上,开始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然而一口吸入的却是敌人燃烧的尸体发出的焦臭味。

“结束了,都结束了……”当看到敌人撒退时,廉振好像力气被抽空,瞬间软倒在地,靠在城墙边上,手中一直紧握的武器也终于被松开。这场战斗是我们赢了,但廉振脸上却毫无喜色,我能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疲倦和虚弱。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每个人:向仲希、镇隆还是普通的土兵都没有露出任何与喜悦、兴奋沾边的神情,他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许多人更是掩面涕泣,更有甚者抱着地上战友的尸体失声痛哭。

没有欢呼、 没有荣耀,有的是死亡、死亡,还是死亡。

“这样的场面,每一次见都让人觉得恶心。”廉振的声音虽然小,但话语中的厌恶和愤恨却异常清晰,此时他已经闭上了眼睛,眉头似皱非皱,似乎不想再看这战后残景一眼。

“这里交给我们吧。寒行,你去把胜利的消息告诉四殿下,我和镇教官在这里守着,以防孟塔人反扑。”向仲希拍拍我的肩膀,轻声道。听的出来,他也很虚弱。

“顺便汇报下伤亡情况:我们损失了五百多名战士,而敌人的损失大约是这个数字的两三倍。”正当我准备离开时,廉振有气无力的声音从身后飘了过来。

***

慕容霸雄静静地躺在担架上,在黯淡的夕阳之光下,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无生机的惨白。他双目死闭,眉头忽皱忽舒,一边发出痛苦地呻吟,一边艰难地呼吸着身边每一口空气。而他的心口处,赫然插着支箭。

慕容炎朝从见到父亲的第一刻起,便吓得瘫倒在地,明明未受任何伤害,脸色却和慕容霸雄样惨白。他瞪大的眼睛几乎要把眼眶撑裂了,而他淡红的嘴唇则一张一合,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可惜没人能听清。

围在慕容霸雄身边的,还有其他四部的首领,他们聚在一起,看着奄奄一息的慕容霸雄,议论纷纷:

“唉,看来这场战争我们孟塔部落输了。”

“我早说过,霸雄这是作茧自缚,进攻城墙就是个错误!”

“看起来,我们现在只能撒军了……”

“中了这么一箭能撑到现在,霸雄也真不容易,但这样的伤他恐怕撑不过今晚……”

“还有什么未了的遗感吗,霸雄?”

正当众人议论时,急促的马蹄声怨然从营地外传了过来。只见一匹白色快马疾,马背上骑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孟塔白裙,围着羊毛围巾,头发扎成的两束辫子随风飘舞着。骑马者策马急奔到慕容霸雄身前,接着翻落下马,目光始终集中在慕容霸雄身上。

来人正是慕容晴叶,她一下马便跪在慕容霸雄身前,眼中闪动着泪光,脸上则呈现着悲伤。

“父亲……”她轻声道。

这一声呼唤似乎有特别的魔力,慕容霸雄奇迹般地停止呻吟,而紧闭的双目也缓缓睁开,目光挪向慕容晴叶,干裂发黑的嘴唇裂开条细缝,虚弱无力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晴叶,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我来了,父亲。我按您的吩咐来了……”

慕容晴叶声音中带着泣音,双手紧紧握住慕容霸雄的右手,将其贴在自己脸上,同时用嘴唇亲吻,一滴泪水瞬时滴在了慕容霸雄的手背上。在中箭被抬回营地后,当众人询问他情况时,慕容霸雄只说了一句话:“让晴叶来见我。”

“哦,我的乖女儿,不要哭泣。死,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慕容霸雄发出无力而短促的干笑,接着道,“我失败了,但孟塔部落仍有希望,而关键在于你。”

慕容晴叶历时停止哭泣,她揉了揉眼睛,开始认真倾听慕容霸雄最后的话:“你还记得我攻打城墙的真正目的吗? ”晴叶点点头。

“很好,那么你知道你该做些什么了……”去找那个四皇子谈判吧,他就在城墙上。

这是我们唯的希望,孟塔部落中只有你能把握。就像你说服耶律勤和拓跋悟一样,去和他谈判吧……

“我知道了父亲,我知道了。”慕容晴叶身体抽搐了一下,接着连连点头。慕容霸雄看着自己的女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接着,他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只见慕容霸雄忽然闷哼一声,右手甩开慕容晴叶的双手,转而紧紧握住插在心口上的箭矢,为停顿半秒便用力将其向上拔。

“父亲!”

“慕容兄弟!”

“首领!”

众人纷纷大惊,慕容晴叶试图阻止,但慕容霸雄速度极快,在她伸出手阻拦之前,箭矢就已经被拔了出来,暗红的鲜血也随之而出,染红了慕容霸雄的胸口,也溅到了慕容晴叶的白裙上。

牙狼部首领——慕容霸雄——死。

***

“可暴!可恶I”四殿下的响哮声传遍大半个城墙,回荡在每个人的耳中,好比猛兽的嚎叫。四殿下暴想了,我只能这么解释,“这帮懦夫这帮懦夫!”重复着相近的话,四殿下一拳砸在城墙上,几粒不起眼的碎石测了起来。

四殿下为何会如此情怒?答案就在他手中那封早被揉成一团连同拳头起在砸城墙上的信里。早在几周前,当铁卫军准备就结准备前往城墙时,四殿下就向启皇写了一封信,希望朝廷派兵援助。

虽然铁卫军十分凶悍,但奈何他们要面对的敌人实力也不差,真打起来不一定扛得住,为保险起见四殿下向朝廷求援。然而一周过去了,朝廷那边终于回信了,然而信中的内容却着实让人恼怒和泄气。

当四殿下将揉皱的书信递给我们看时,信中所写方才为我们所知。原来启皇在得到消息后,立即召集群臣商议,然而在出兵的问题上,大臣们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有主张出兵的,也有主张议和的。

争论番后,主张不出兵议和的势力占据了上风,而启皇本人也倾向于议和,因而,寄来的书信中要求四殿下与孟塔人谈判,只要条件合理就答应。

四殿下当然十分恼怒,这样来,铁卫军战士的血岂不都白流了?这件事要是传出去,铁卫军的土气还不跌落谷底?这下四殿下得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该不该隐瞒朝廷不派援军的事情呢?

四殿下露出为难之色,显然他在斟酌。但就在我们等待着他决定时,忽闻瞭望塔上有人惊呼:“城墙外有人!”

哨兵的吼叫瞬间传遍全军,所有人先是一愣,接着立马抄起武器,我和四殿下等人也是一愣,脑中闪过相同的念头:孟塔人又要进攻了?

然而当我们警觉地看向城墙下时,却发现城墙开外好几里的地方都是荒野的杂草地,压根没有孟塔人那成群的骑兵和蜂拥的步兵,一切都显示着清晨的寂静。不过城墙外的确有人,仅一人。

由于隔得远,我看不起这人的相貌。不过我可以看清此人的装束:这人披着兽绒皮袄,是标准的孟塔人服饰,光凭这点我就可以断定来者是孟塔人。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会有孟塔人独自一人接近城墙?

那人行进的速度很慢,但步伐平稳、毫无慌乱,丝毫没有受城墙上动静的影响。随着与城墙距离的缩短,此人的相貌逐渐清晰。

我不由再一愣,竟是名女子!女子披着的兽绒皮袄覆盖着半个身体,皮袄下是件白色的束腰长裙,这也是游牧民族特有的服饰,而她脖子上则围着件灰白色的围巾,应该是羊毛所织。不过她并没有戴孟塔人特有的毛帽,可以清楚看到,她那被扎成两束麻花辫的乌黑长发落在肩后,轻轻甩动着。

“城墙上的启人听着,我是来谈判的,我想请四皇子出来。”在距离城墙只有十几米时,女子停下了。

只见她抬起头爱,清秀的面目上露出自然的微笑,发蓝的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芒,丝毫不在意瞄准她的几十名弓箭手。从她面相来看,女子与四殿下年龄相仿。她说的不是孟塔语,而是官话一大启王朝的官方语言。

真是令人吃惊,孟塔人居然能说的一口流利的官话。

“你是孟塔都鹏的使者?”四殿下很快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这让我们都很意外一向蛮横凶残的孟塔人居然会主动来跟我们谈判!

“是的,想必你就是四皇子了吧?”女子闻言保持着微笑。

“你想干什么? ”四殿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请你出来,我们面谈。女子一句客套话也没有,开门见山,“或者,我进来。”

“这个女孩,不简单啊……”一开始,顾悠兰就在打量孟塔女子,一边打量顾悠兰一边意味深长地微笑着,眼神中却闪着戒备的光芒。

“是让她进来,还是您……”殿下显然不想拒绝谈判,因此我在他耳边小声道。

既然顾悠兰说这个女子不简单,我们就得多加提防。如果四殿下单独出去,怕是会有危险。但如果放着女的进来,我们城墙的内情也很可能被她知晓。该如何是好?

“我出去吧,好歹我也是大启的四皇子,面对一个女人不敢出去太丢皇室的脸了。”四殿下显然是思考过的,他苦笑声,接着便往城门的方向走。我下意识地跟随过去,却被四殿下阻拦:“不用跟着我,寒行。她既是一个人来,我也当一个人去。”

“四殿下……”我有些不安,但四殿下却向我笑了笑,似乎让我安心。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看着四殿下走出城门。每次我不在四殿下身边时,我都会有这样的感受。

***

“牙狼部首领之女慕容晴叶。”

“北疆节度使鹿舒游。”

鹿舒游走出城门,来到慕容晴叶跟前,而慕容晴叶也主动迎了过去,双方在相互行礼后,随即交代身份。之后,随着鹿舒游的一声“请”,慕容晴叶跪坐在了草地上,而鹿舒游也盘腿坐下,两人面对面,开始了谈判。

“你的官话说的很好,哪儿学的?”出于好奇,鹿舒游没有立即切入正题,而是问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慕容晴叶并不意外,她轻笑了一下,面露谦虚之色:“我们部落里有一些启人,我跟他们学的,因为我对你们的语言很感兴趣。”

鹿舒游听后眉头稍皱了一下,他自然明白孟塔部落中的启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大多是被掳掠的北疆百姓,被当作奴隶对待,大多死于非命。

不过鹿舒游并没有把自己的愤怒表现出来,他的眉头仅皱一秒变松弛,接着便是爽朗一笑:“原来你们孟塔人感兴趣的……还有我们启人的语言啊。”

鹿舒游是话外有话,慕容晴叶自然听得出来,她明白鹿舒游在暗指孟塔人抢劫北疆百姓粮食财物的行为,不过对此她也只能淡然一笑,继续道:“如果不学会你们的语言,我们怎么与你们交流?”

“交流?我们之间的交流,不一直都是刀剑代劳的吗? ”鹿舒游冷笑一声,既不像开玩笑,也并不太认真,他打量了一番慕容晴叶,不给晴叶回答的时间继续道,“慕容晴叶是吧,你说你是牙狼部首领的女儿,应该是孟塔部落的贵族吧?说实话,我感到很惊讶,你居然敢独自一人前来谈判,就不怕铁卫军杀了你泄愤?”

鹿舒游话语中略带点狠意,但也包含着敬意。闻言,慕容晴叶身子向后倾了倾,嘴唇一抿:“闻说四殿下在城墙上,我也是非常震惊。我还以为像您这类的大人物,只会躲在后方等待前线的消息呢。您敢亲临前线,不也不怕被我们孟塔人给干掉吗?”

慕容晴叶话音落下,两人沉默数秒,接着双双都笑了起来。不过两人的笑声没有持续多久,很快便恢复到了自然的状态。废了一番话,两人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切入正题。

“说出你的条件吧。难道你来这里是代表孟塔部落向我们投降的? ”鹿舒游首先开口。

“四殿下真会开玩笑,孟塔部落并没有输,怎么会急着来投降? ”慕容晴叶被逗乐了,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不过这丝微笑转瞬即逝,而后,严肃和认真以最快的速度挤掉笑容的位置,浮现在脸上。

鹿舒游明白废话到此结束,真正的谈判开始了。为此他调整了一下状态,深呼吸几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接下来的谈判可是事关北疆百姓的未来,不能有半点差错。

“您应该知道我们孟塔人南下劫掠是为了什么吧?”慕容晴叶道,鹿舒游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他静待慕容晴叶说下去。

见鹿舒游没有说话,慕容晴叶继续道:“我们部落人口超过十万,仅仅依靠放牧和打猎是不能维持生计的,因此我们必须借助某些非常手段生存下去。我们想要的至始至终只有一样东西:食物。”

“你想要食物?你想要我们给你们提供食物?”在慕容晴叶说完的瞬间,鹿舒游立刻领会了慕容晴叶的意思,他转而冷笑连连,“你们这帮强盗,居然有脸给我提这种要求……你的族人想要生存下去,我北疆的百姓就不想生存下去了?你们屡次南下劫掠,洗劫村落,屠杀村民,这些兽行我们启人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现在照你的意思,我们还得向你们提供粮草。这和给强盗买命钱有什么区别?”

虽然很气愤,但鹿舒游仍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面对晴叶的无理要求,鹿舒游当然不能答应,不过他也要保持冷静。慕容晴叶脸上可以说是波澜不惊,似乎鹿舒游会如此愤怒早在她预料之中:“如果我们身份互换一下,你是孟塔部落的首领,面对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做?”

这句话着实可以把人问得哑口无言,孟塔人劫掠北疆百姓是强盗行为不假,但那的确是为生存所迫。在活活饿死还是沦为恶人之间,孟塔人选择了后者。活下去,不择手段,这是孟塔人选择的生存之道。

“你问我会怎么做?我来告诉你我怎么做:我会与你们做笔交易,一笔对我们双方都有益的交易。”

鹿舒游回答时确实从容不迫,从头到脚都十分自然,似平早就有了答案。鼎容晴叶这次微微有些惊讶,面对这种让人哑口的问题,她原以为座舒游会避开,但没想到鹿舒游居然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其实我们大启可以为你们盖塔部落提供粮食,但我们不会白给,我们要你们拿等价的东西来换。”鹿舒游严肃的脸上忽地浮现出笑容。

“比如呢?”慕容晴叶绕要兴趣道。

“你们的马匹。”鹿舒游字句,声普低沉,每一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似乎担心晴叶这个孟塔人听不懂,“孟塔人的马匹可是天底下最好的良马之,相比之下我们启人养的马儿实在逊色不少啊。”

“四殿下,您可真会开玩笑。”慕容晴叶听后,脸色微变,双目一沉,说话的同时呼出了口冷气,语气极为冰寒,好像最北方冬日的寒风,“对于您来说,答应这个条件是最好的结局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鹿舒游神情立即变得严肃,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我很冒昧地回答您:是的,我是在威胁你。”慕容晴叶冷笑声,眼睛眯了一下,“看来您还搞不清情况啊,如果我们之间的战斗继续进行下去,最后失败的一定是您这一边。”

此言一出,鹿舒游心中一紧。晴叶的话很狂妄没错,但她说得确实不错:经过几天的血战,铁卫军损失巨大,纵使士兵们士气仍高,但连日的战斗已经使士兵们非常疲倦了。现在朝廷不派援军,如果孟塔人继续进攻,城墙必被破。

当然他并不知道晴叶是在虚张声势,以孟塔部落各部首领目前的反应,即使孟塔部落有这个实力也不会再对城墙发起进攻了。心里虽极度不安,但鹿舒游却不动声色,如果让慕容晴叶看出些端夷,那么这次谈判他就输定了。

为掩饰内心的不安,鹿舒游脸上故作轻蔑,喉咙里发出几声不屑的冷哼,冷眼凝视着慕容晴叶那张冷笑的脸:“真是狂妄啊,慕容小姐。我倒想听你说说,为什么我定会战败?”

慕容晴叶并没有看出来鹿舒游是在做戏,不过这也并没有影响她的计划。鹿舒游心里在想什么虽然她不知道,但也没关系,按照晴叶之前规划好的来,这场谈判胜利者还是她:“之前跟您说过,我们孟塔部落人口超过十万。而且每一个族人从小都接受骑马、射箭、搏斗等的严格训练,随着年龄增长,我们的灵魂不断被磨练,只要拿起武器,每个族人随时都可以变成无畏的、精悍的战士。

“虽不能说全民皆兵,但我们至少还能征召上万人的军队,可你们能吗?现在城墙上估计也就几千名疲倦的战士吧?您打算依靠他们抵御我们重新集结的军队?

“您一定想说,您还可以依靠北疆的五十万百姓。别开玩笑了,北疆的百姓大部分都是农民,他们根本不懂战斗,即使武裝起来也不过一群乌合之众,怎能与从小接受严格训练的孟塔族人较量?

“所以,继续打下去,您必败无疑。”

慕容晴叶声音低沉有力,气势十足,眼里一直闪着自信的光芒,脸上也尽显冷漠与得意。鹿舒游知道,慕容晴叶不是在吹牛,孟塔部落确实有这个实力。

“你说的没错。”听了慕容晴叶的话,鹿舒游长叹一口气,似在妥协,“再打下去我们胜算确实不高。”都到这个时候,继续装下去,反而容易暴露。鹿舒游干脆坦白,让慕容晴叶得意一下。不过,他可没有接受晴叶提出的条件的打算。

“但你可不要忘了,你们孟塔部落的对手不仅仅是你眼前这些战士,也不仅仅是北疆的百姓,而是整个大启。早在你们进攻之前,我已经向朝廷递交了一封求援信,相信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和大启的军队相比,你们集结的军队又算得了什么?”

“真的吗?”慕容晴叶却是自信笑,似乎完全不把鹿舒游的话当回事,“您所期盼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如果不是他强大的自制力,鹿舒游恐怕会直接软倒在地。当晴叶话音刚落时,几滴斗大的汗珠就从他后颈流了下来。

“这个女孩,不简单啊……”鹿舒游想起了顾悠兰的话,心中不禁暗叹顾悠兰看人真准。这个叫慕容晴叶的确实不简单。鹿舒游本以为自己的话能够稍稍威慑住慕容晴叶,可没想到,这话在晴叶听来竟和耳边风一般。难道朝廷不派援军的消息被她知道了?

最坏的结果在鹿舒游脑中闪过,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朝廷的回信只有他一人看过,连他周边的高级军官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怎么可能被泄露出去?

“哼,我倒想听听你的想法。”鹿舒游庆幸自己脸皮功夫底子真好,没有露出马脚。面对慕容晴叶的话,鹿舒游再次予以轻蔑与冷笑。

慕容晴叶内心也是极其紧张,只不过她也得意于自己的脸皮功夫,也没表现出自己的真实情感。她最害怕的其实就是大启派遣援军,虽然听过父亲的话,大启派遣援军的几率很低,但也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晴叶也不排除眼前的鹿舒游其实也是在虚张声势的可能性,从鹿舒游那张充满轻蔑与冷笑的脸上,她一时也无法判断真假。不过慕容晴叶还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同时还得保持自信的笑脸以迷惑对方。

“北疆是大启的领土,但如果我们入侵北疆,大启就真的会派兵来讨伐我们吗?说的难听点,刚才我开出的条件要是送到启皇那边去,他老人家恐怕会很乐意答应我们吧?北疆不过大启北部一片毫无价值的蛮荒之地,大启为什么要派兵来守护它?

“派兵的话,想要保证能够击败我们孟塔部落,大启必须得派重兵,而想要集结和供给这支军队,大启得耗费不少资源吧?我想,单是这支军队行军路上所需的粮盒就不是一个小数目吧?

“这只是其中一向开支,除此之外,还有战斗所需武器、甲胄、箭矢、马匹的费用,以及与我们作战时面临的人员损失,付出这么多,大启仅仅是为了守护一片对于自己而言根本不重要的士地,这种赔本买卖他们会做吗?

“还有,现在的大启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强盛无比的大启了吧?听说你们内部还有不少问题有待解决..请问,在这种情况下,您认为朝廷会消耗大量资源出兵北疆吗?”

慕容晴叶的话说得鹿舒游直呼冷气,心跳也在不断加速,鹿舒游都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慕容晴叶居然能分析得如此透彻,有理有据,简直无可反驳。鹿舒游不禁再次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刚成年的女孩,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能耐,鹿舒游顿觉自愧不如。

要输了吗?鹿舒游感觉自己快要输掉这场谈判了,想不到他要败在一个孟塔女孩手上!鹿舒游的双手不自禁地捏紧大腿,眼睛里的血丝越来越多,后背此时已经被汗水浸透,就差浑身颤抖了。

望着面露得意的慕容晴叶,鹿舒游内心此时越来越慌乱,面对慕容晴叶的话,他到底该如何反驳?!

“我会和勇士们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直到把那些孟塔入侵者彻底打垮!那些孟塔人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们惹错人了!”

鹿舒游脑海中忽然响起了自己之前在工地的话,记得那还是在不久之前工地的葬礼上。难道,当时的豪言壮语现在都要变成笑话了吗?

等等。让孟塔人意识到自己惹错人了...绝望之中,鹿舒游内心忽然生出一个想法,一个大胆的想法……

“哈哈哈哈!”鹿舒游忽地大笑了起来,这让慕容晴叶很是意外,刚才鹿舒游阴沉

着脸明明是一副即将认输的模样,为什么他会突然笑出来?难道是自己的话有什么漏洞吗?慕容晴叶不由得紧张起来,方才那番话她可是认真思考过的,不论是在逻辑上还是在理论上应该都没有问题。

“慕容小姐,你说对了。”鹿舒游很快收敛笑容,他站起身,长呼了一口气,视线却不在晴叶身上,而是在她身后即将升起的暖阳上,“大启若要出兵北疆,一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付出这么多代价,他们能够得到的好处仅仅是守护北疆这一片蛮荒之地和消灭你们这群北方蛮夷。从经济上考虑,大启确实没有出兵的必要。所以,你说对了。”

慕容晴叶一愣,心想:怎么方才鹿舒游还狂笑不止,现在却是副妥协的阴郁

模样?难道他被自己给逼疯了?晴叶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岂料鹿舒游怨然话锋一转,注意力猛然集中在晴叶身上,眼中锋利冰寒的目光使晴叶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从里到外感到一股寒冷。

“但你也说错了。鹿舒游的语气时间变得无比低沉,低沉中带着若有若无却不可忽略的狠意,只见他摇摇头,冷笑一声,神情转而变得严肃,严肃中又带有不屑与轻蔑,很可惜,你并不知道有一样东西对大启而言重于一切。”

“什么东西? ”慕容晴叶皱眉,她果然漏掉了什么吗?

“尊严。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尊严”鹿舒游一字一顿,慕容晴叶心中一惊,就听鹿舒游继续道,大启乃是东方最强的帝国,周边诸国有不臣服于我们的,却没有不畏惧我们的。在他们眼中,大启永远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我们的尊严是不容践踏的!如果有谁胆敢侵犯我们的尊严,我们一定会与他斗到底!这可不是你们这些为了生存不知廉耻的北方强盗能想象的。”

鹿舒游的话说得慕容晴叶心头一顾,确实,大启乃是大国,自有大国的尊严。为了维护自身的尊严,难保不会做出什么不计损失的事情。

“你们的条件对于大启而言并不苛刻,以我大启之国力,养活你们并不困难。但如果我代表大启真的答应了你们提出的条件,那么每年为你们提供粮食无疑是在向一个人口不过区区十几万的蛮夷部落进贡!这要是传出去,大启的百姓会怎么想?周边诸国会怎么看?

“他们会感叹:啊,大启居然屈服于一个北方蛮夷部落的压力,以粮食換取和平!看来大启也不怎么样!慕容小姐,你说,我若接受你的条件,岂不是有辱大启的颜面?而你们胆敢以区区万人兵力进攻我大启之北疆,又岂不是在践踏我大启的尊严?

“自高祖建国二百多年来,但凡有敢犯我大启者,虽远必诛!比你们孟塔部落强者多不胜数,但他们的结局要么屈服于我大启,要么被屠灭殆尽。你孟塔部落算得了什么,也敢与我大启谈条件?

“即使和你说的一样,今时的大启不同往日,但就因为这样,大启更有讨伐你们的必要。因为我们要让大启的黎民百姓、大启的周边诸国看看,即使大启不似当年那般强盛,但我们的尊严也不是你们这帮蝼蚁可以随意践踏的!”

慕容晴叶猛地站起身,显然最后一句话激怒了她。一咬牙,晴叶也学着鹿舒游威胁的口吻道:“我们或许不是大启的对手,但以现在的实力,我们依然能够轻易攻破你这堵城墙。到时我孟塔铁骑横扫北疆,你忍心看着自己的土地化为一片焦土吗?”

“如果你认为你们有这个本事,那么就尽管来吧!我和铁卫军的战士们会与你们斗到底。等消灭我们突破城墙后,你们可以尽情地在北疆劫掠、破坏,你们可以烧毁所有房屋,屠戮所有百姓,尽情地享受那可怜的胜利。但是在那之后,等待你们的将会是灭顶之灾。

“我之所以出来与你谈判,是因为我不想让我们之间发展到那种地步。如果条约平等合理,我并非不能答应。我已经开出了我的条件,我已经给我们双方都创造了一个免于战祸的机会,但你如此狂安,贪得无庆,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只有战争了。我们只有拼得你死我活,拼得一方彻底化为历史的尘埃。我告诉你,慕容小姐,我们鹿家人不怕流血,从来不怕!

“请把我的话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你们的首领们,告诉他们尽管放马过来。既然你们不要和平,那就战得天昏地暗吧!”

说着鹿舒游便彻底背过身去,快步走向城门,头也不回。当说完这番话时,鹿舒游已是冷汗连连,但他不敢伸手擦汗,因为这样他的伪装可能会被看穿。

毫无疑问,方才他完全是在虚张声势,这是赌博,事到如今他只能依靠这种方式制胜了。现在只等慕容晴叶的回答了,现在双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展开了心理战,谁先屈服,谁就输了。而胜负揭晓的时刻,就在鹿舒游步入城门之前。

慕容晴叶感觉自己大半个身体一直在发凉 ,鹿舒游的话对她的震撼绝对不小。她其实也在虚张声势,而且她无法判断鹿舒游是怎么想的,到底对方也是在伪装,还是他真有把握?看着鹿舒游,步子越来越快,似乎真的不在意自己的答复。

是立刻答应他开出的条件,还是再等等?但如果鹿舒游说得是真的,那么她的部落真的就要面临灭顶之灾了。从来到城墙谈判的那一刻起,整个孟塔部落的未来就承担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的任何一个失误,都有可能让整个部落付之一炬。

她到底该怎么办?

城门已经打开,里面的士兵已经出门迎接了,只需再多迈几步,鹿舒游就能进入城门了。难道是我输了?鹿舒游心里暗想,他一直在焦急等待慕容晴叶的回应,但从他走向城门开始晴叶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当然,如果他肯回头,就会发现晴叶已经满头首领了。

“请等一等!”正当鹿舒游打算妥协时,后方忽然传来慕容晴叶的急吼。当鹿舒游压制住内心的欣喜缓缓回过头时,就见晴叶正向自己急奔而来,身上披着的那件兽绒皮袄已经在奔跑中脱落,里面的白裙露了出来,裙角在跑动产生的微风中飘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启逝录
连载中如影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