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风拂过我的脸庞,我的皮肤顿感一阵冰凉,身上的甲胄被吹得发冷,手中的武器也发出微微的寒光。我不顾被吹动的头发,站在生命之墙的哨塔上,俯瞰着城墙外。
城墙之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荒野中充斥着绿色与黄色,其中植物主要以丛生的杂草为主,树是很难见到的,即使有也只是孤零零的一两棵矮树。除了杂草,荒野中还有寸草不生的沙地,数量虽然不多,但存在于杂草产生的绿色之间,从远处看,就是一个个黄点。
这里是孟塔人所在大草原的边境,再往前走个几里,看到的估计就只有一片绿海了。草原虽美,但并不太让我们启人向往。对于一个农耕民族而言,草地根本就不能开垦,养不活我们需要的任何农作物,因此,大启并没有再继续向北方扩张,即使当年楚无影率军深入大草原,大败耶利人后也没有在草原上多做停留。
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个诗人的话,他估计会忍不住吟诗一首。然而我只是个武夫,对诗词什么的并无兴趣,而且我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欣赏荒野草地的风光。
四殿下就站在我身边,除他以外,还有顾悠兰、向仲希、镇隆等一众军官,当然廉振并不在,他去防守城墙另一个关口去了。如今防守生命之墙的总兵力共计四千人,都是铁卫军的战士,说到抵御孟塔人的使命,自然非他们莫属。
而且铁卫军乃是北疆最精锐的部队,让他们防守城墙是不二的选择。而我们面对的孟塔人数量虽不确定,但保守估计在一万五千人以上,而实际人数可能超过两万,所以我们要面对四倍甚至五倍的敌人。虽然占着城墙的优势,但人数.上的差距却使得胜利的天枰摇摆不定。
当然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城墙需要防守的地方不止一处,我所在的地方是生命之墙的一个城门,城门是孟塔人的重点进攻对象,因此我们必须重兵把守。
“生命之墙虽长,但需要重点把守的地方只有城门,其它地方只需派人盯着即可。”记得出战前顾悠兰曾道,“孟塔人的目的是突破生命之墙的封锁进入北疆,而想在北疆畅行无阻,他们就必须仰仗骑兵部队。而他们想骑着马进入北疆,就必须占领城门。否则即便他们能翻越城墙,也不可能让他们的马跟着翻越,他们可不想以步行的方式在北疆闹事。”
顾悠兰不愧是铁卫军的主帅,她的分析对防守城墙很有帮助,然而尽管防守目标已经仅限于城门了,但我们依然面临兵力分散的问题。在修建城墙时,我们修建了两个城门,一个在这儿,另一个在离这儿八里的地方,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分散兵力去分别守卫两个相隔八里的城门。
所幸,八里外的那道城门修建在地势较为险要的地方,不需要投入太多兵力。
而这里,城门外即是平地,非常利于敌人进攻,应该是孟塔人的首当其冲的目标。所以,这里集中了近三千人。面对兵力不足的问题,有人曾提出征召民兵,然而这个提议经四殿下、顾悠兰等人商议后被否决。
民兵的素质和战斗力往往非常低下,之前他们从未拿起过武器,未经任何军事训练,毫无战斗经验可言,让他们去对付常年抢劫凶残暴力的孟塔人无异于送死。而且民兵指挥起来困难,容易扰乱铁卫军的部署,搞不好会拉低整体的战斗力。
不过好在,尽管有兵力上的不利因素,但铁卫军的土气却出奇的高,自从来到生命之墙,他们个个磨拳擦掌、热血沸腾,迫不及待地要跟孟塔人干架了。
我们只知道孟塔人会发动进攻,却不知道他们何时会进攻。为了防止被偷袭,铁卫军战士都保持着高度警惕,天十二个时辰都有哨兵在站岗,城墙各段也有小队士兵在巡逻,一旦发现情况就会点燃烽火。而且铁卫军也会时常派出斥候去察看情况。
而城墙的防御工事也已经部署完成,城墙上布置着挡箭的木盾,城墙边上则准备了大量防御所需的箭失、滚木、雷石,至于城墙下,则布置了大量由尖木桩组成的障碍,还有阻碍骑兵行动的坑洞。铁卫军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极致了,现在能做的就只有保持高度警戒,静候孟塔人的进攻。
“老实说,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自前往战场,半年多以前,我还是个呆在启都皇宫无所事事的皇子呢。”四殿下盯着城墙下的尖木桩,略带风趣的说道,”大启能够有幸见到战斗场面的皇子,除了大哥和二哥,估计也只有我了吧?”
“殿下,您本可以不用亲临城墙的。打仗杀敌是我们战士的责任,您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在战场上,我们谁也无法完全保证您的安全。”顾悠兰却笑不起来,她眉头紧锁,看着略带笑意的四殿下,满怀忧虑道。
“怎么,难道我要呆在党州城里等候你们胜利的消息才正常吗?”四殿下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他仍盯着城墙外的荒野,”我好歹也是皇族,这么做缩头乌龟,怕是会有损我们皇家的尊严吧?”
顾悠兰一时无言,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像是对四殿下固执的无奈,又像是对四殿下勇气的佩服。两种神情交互浮现,让人捕捉不定。最终顾悠兰轻叹一声,似乎是对四殿下的妥协,接着她便转向了城墙外。
在转向城墙外的一瞬间,顾悠兰眉头忽地一皱,脸色一变,方才的无奈与忧虑顿时转变成了警觉,只听她沉声道:“孟塔人要来了。”
只见荒野上,一名骑兵正在策马狂奔,他左手紧紧捏住缰绳,右手则挥舞着马鞭,一鞭接着一鞭地朝马身上挥去,催促着跨下马匹加快速度。这个场景似曾相似,以往的记忆顿时在脑海中浮现:在荒芜原工地时,穿过缺口我看到过另一名斥候以同样的姿态冲来。
虽然斥候还没有赶过来报告,但从他焦急策马的样子就可以判断孟塔人就在附近。
一时间,城墙.上下响彻着警铃声,本就保持警戒的铁卫军战士们如被点燃般立即行动起来,手持弓箭的射手们来到城垛的射箭口,弯弓搭箭准备放箭攻击随时会出现的敌人。而拿着长矛的长矛手则站在弓箭手身后,竖起矛尖整装待发。最后是左手持盾右手持剑的剑盾步兵,他们来到长矛手和弓箭手之后,严正以待。
短短几分钟内,生命之墙城门关口的三千多名铁卫军战士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我不得不惊叹铁卫军训练之有素,行动效率之高,看到守卫城墙的是这样一群战士,我对战场战斗的胜利顿时充满了信心,如此部队,岂是孟塔蛮夷能招架得住的?
然而下一秒,我的信心立即遭受了巨大冲击。
在密集的马蹄声与踏步声中,我们的敌人孟塔人登场了。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飞扬,成千上万的黑影成片成片地压过来,好比暴风雨来临时的乌云一般,黑暗而压抑。荒野的绿色被点点覆盖,取而代之的是黑色、黄色或棕色的斑点,密集无比。
我们看得很清楚,那些是成群的战马,它们的嘶鸣可谓响彻云霄,整片区域的空气都在颤抖。而战马行进所产生的震动即使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得到。
每一匹战马背上都骑着一名身披戎装的孟塔骑兵,他们手持弓箭或者刀刃,驾驶着战马,目光聚焦在我们所在的城墙上。他们徘徊在我们弓箭手射程之外的地方,阵型杂乱但密集,他们所过之处,荒野的地面只留下绿色的小点。
看到这一幕,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阵仗,当真不是入侵北疆劫掠村庄的几十人一队的孟塔人可比的,这才是孟塔人应有的实力啊。惊叹的同时,我又有在庆幸,如果没有脚下这道城墙,我们的军队在如此数量的骑兵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同时我也想起了默默,我终究还是不忍将她带到战场上,就如现在所见的情况,打仗不是闹着玩儿的。看着不远处成群的孟塔骑兵,我的心跳正在不断加速着,这远不是工地那场战斗可以比拟的。说来丢人,我走之前一直安慰默默,打完仗我就回去,但看着现在的情况,我真的回得去吗?
下面的孟塔骑兵大约有三四千人,他们来回跑动着,马蹄不断发出震动声,震波一波接着一波传到城墙上,好比地震一般。很明显,孟塔人是想借此给我们施加心理压力,打击我们的士气,但他们的目的落空了。
面对如此数量、如此气势的孟塔骑兵,城墙上的铁卫军战士却面不改色,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孟塔人所期望的恐惧和担忧,有的只有冷漠与不屑。他们冷眼凝视着下面的孟塔骑兵,冰冷的目光中又夹杂着对战斗的渴望,而手中的武器则被握紧了几分。
“毫无意义的举动。”镇隆对此更是不屑一顾,他站在城墙的制高点,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冷视着下方的骑兵,脸上浮现的只有嘲讽,同时风趣道,”在攻城时,步兵才是主力。他们调动这么多骑兵,难道以为他们的马可以像猴子一样爬上城墙吗?或者他们以为自己的马长了翅膀可以翱翔天际?”
话落,周边发出一阵哄笑,紧张的气氛顿时被缓和。
“这些应该只是先头部队,他们的主力应该在后面。”顾悠兰道。他的话刚说完,下面的孟塔骑兵怨然停止跑动,向两旁退去,而孟塔人的步兵部队则从骑兵留出的空隙中涌出。
这些孟塔人毫无阵型可言,他们就像草原上的羊群,数量庞大却杂乱无比,他们好像根本不是在打仗,而是在赶集。和城墙上阵型整齐、纪律严明的铁卫军相比,下面的那帮孟塔人简直就是一群土匪。
但尽管如此,他们的数量对于我们而言仍然是不小的威胁,我估计了一下,孟塔人的步兵至少有六七千人,算上之前的骑兵,孟塔人总数超过有一万人,而且现在这些也未必就是孟塔人的全部军力。
“真是惊人的数量啊。”四殿下感叹,但言语中并没有一丝恐惧,他转向顾悠兰,略带点微笑道,”不过俗话说得好:攻城若想必胜,人数必须十倍于敌。就他们这点人,离我们的十倍还差得远啊”
“即使他们的数量真的十倍于我们,我们也会与他们血战到底。因为敌人数量庞大就退缩,这可不是铁卫军的作风。”顾悠兰表现地极为坚定,只见她双拳逐渐握紧,接着将拳头砸在城垛上。
呜——
就在此时,城墙外忽然传来了号角声,孟塔人立即骚动起来,杂乱的孟塔人立即分成了数块,看起来他们想组成方阵,然而却发组织训练的他们组成的方阵却像一个个扭曲的圆形,毫无整齐可言。
号角声仍在继续,仿佛野兽的嚎叫,只见孟塔人中忽然走出了几百名手持长弓的弓箭手,他们来到阵前,从箭袋里取出箭矢搭在弓上,瞄准城墙,准备射箭。
“盾牌手!”铁卫军军官们的反应可以用神速来形容,在孟塔人瞄准城墙的瞬间,军官们立即下令,得令的盾牌手们立即将手中的盾牌举过头顶,遮盖自己身体的同时又将身边的长矛手和弓箭手的身影笼罩在盾牌之下。而没有盾牌的土兵反应也不慢,熟练而迅速地钻进了盾牌的阴影里,以防箭矢落下。
铁卫军的速度很快,而孟塔人放箭的速度也不慢,在盾牌手们举盾防御时,孟塔人的弓箭手已经将箭射向城墙,来不及去看成百上千的箭矢升上半空的壮观景象,我猛地上前一把将四殿下扑倒压在身下,而身边的铁卫军也历时举起了盾牌,将我和四殿下围了个严严实实,在盾牌的笼罩下我几乎看不到一点光。
箭矢随即落到盾牌上,箭支折断的脆响和箭头着地的重音连成一片,清脆而又沉阁。至始至终我都紧紧抱佳四殿下,以防箭失扎到他身上,虽然在盾牌的保护下连一丝光都透不到我们身上……
箭雨很快便过去,四周顿时变得寂静。第二波箭矢迟迟没有到来,在确定敌人不会放第二波箭后,护在我们身边的盾牌手们稍稍散去,光又重新照在了我们身上。
“四殿下,您没事吧?”我放开四殿下,将他扶起来,有些紧张地扫视了他的全身。还好,除了衣服上、皮肤上粘着的泥土,他几乎没有受任何伤。
四殿下揉了揉自己的大腿,甩甩身上的灰尘,苦笑道:”我没事寒行,但下次你能不能轻点儿?”
这波箭雨给我们造成的伤害可以说是微乎其微,虽然没有确切地统计,但从周边战士的情况来看,大部分人在盾牌的保护下几乎毫发无伤,只有极少部分人受了点小伤,我甚至都怀疑这波箭雨到底有没有杀死我们一人。”殿下,要还击吗?”向仲希扫了眼地上插着的箭支道。
“你怎么看,悠兰?”四殿下却是询问顾悠兰。
“殿下,末将认为没有必要。攻击如此距离的敌人,箭矢的准度会降低,而且敌人此举显然是为了吓唬下我们,扰乱我们的阵脚,您也看到了,这波箭雨对我们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为了这样群虚张声势的敌人,我们没有必要去浪费箭矢。”
四殿下闻言一笑,随即点头:“说的没错,我们的箭矢虽多,但也不能随便浪费。它们可都是要留给最凶残的敌人的啊。四殿下话音刚落,孟塔人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听到号角声的孟塔弓箭手立刻收起弓箭,向后退去,而那些手持弯刀和各种武器的孟塔步兵组成的“方阵”则骚动起来,在号角声回荡中,他们迈开步子向城墙逼近。
一开始只是快步行走,但随着号角声越发急促,孟塔人的步伐随即加快起来,最后逐渐升级成了慢跑,最后是冲锋。抬着云梯的孟塔人十多人一组,大约二三十组,他们冲在队伍的最前面,准备在第一时间将云梯搭在城墙上。
“弓箭手准备!”军官们已经开始吆喝了,而闻声的弓箭手们顿时十二分警惕,齐齐拉紧了弓弦,搭箭随时准备放出。
“先不要着急,等他们近点再放箭。”顾悠兰此时摆手叫道,让即将下令放箭的军官们停住。
敌人与我们的距离在急速缩短,我的心跳不禁加快,看着不顾一切怪叫着冲向我们的敌人,一滴冷汗从我额间滑落。我看向了四殿下,他此时正凝视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神情紧张而又严肃,两条眉毛因极度扭皱而几乎连在了一起。
他握紧左拳,而右手则按在剑柄上,似乎随时准备与冲上来的敌人拼命。我不知道四殿下现在是何感受,之前他从未接近过战争,然而现在,他却身在距离战争最近的地方,他会害怕吗?
来不及多想,孟塔人与城墙的距离已经越来越短,我甚至能迷糊看清他们因狂热而扭曲狰狞的脸,每个孟塔人撑开嘴一个劲地嗷嗷嚎叫,他们不断挥动着手中的武器,冲锋的同时又不忘抖动着身子,似乎饥渴难耐了。
再看看城墙上的铁卫军,他们无一不表现出激动,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期待,一些人甚至不自禁地把身体向前倾,连他们手中的武器都迫不及待地摆动了。铁卫军的神情告诉我——他们渴望战争。
敌我双方都异常兴奋,这是我明白,这将是一场血腥无比的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