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想不到这世上居然还有如此体格的人!现在,一个身高八尺的壮年男子正跪在离我不远的台阶下,他皮肤黝黑,光着头,两只臂膀粗如水桶,两条腿犹如宫殿的石柱,浑身发达的肌肉扭动着,把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麻布衣弄得褶皱不堪。
壮年男子虽然跪着,且与我有一段距离,然而我却感觉他跪着气势比他身旁站着的卫兵强上数倍。这块头……我几乎要惊呼了,这还是人类吗?这是神话传说里的巨人吧?盯着壮年男子看了好一会儿,我转向身旁的四殿下,四殿下的神情同样是不敢置信、惊愕的,他的想法和我应该一样。
壮年男子是被绑着的,他的手被一根结实的绳子反捆在身后,而他的脚踝和膝盖都被一根同样结实的绳子捆在一起,而他的身上还捆了一根绳子,以限制他双臂的摆动。简直是五花大绑,我暗叹。但尽管如此,我仍然怀疑这些绳子是否真的能困住这样一个强壮得变态的家伙。
看守他的六名卫兵都是装备精良的铁卫军战士,他们手持锋利长矛,围在壮汉身边,个个如临大敌,显然他们也很担心这些绳子是否困得住他。
“这家伙是谁?”现在我们身在石头堡的大厅里,原本今天早上四殿下正准备召集官员和军官对有关抵御孟塔人的问题进行讨论,结果人还没到齐,这个壮年男子却被押了过来。四殿下见此,皱眉道。
“回殿下,此人名叫石震胆,是个绑架犯和抢劫犯,经常游走在北疆各地,靠抢劫钱财和绑架勒索为生,至今他犯下案例已经数不胜数了,我们一直在追捕他。但您也看到了,这家伙简直就是神话故事里的巨人,十几个捕快都拿他没办法,为了抓住他铁卫军都出动了。最终在昨天夜里,我们埋伏在他作案地点,成功抓住了他。这家伙,哼,我们十几个人一起上,才勉强将他擒住。”为首的铁卫军队长道。
“因为此人在屋露镇被捕,且罪孽深重,所以怎么处置请求殿下来定夺。”队长继续道。
“喂!什么罪孽深重?老子就是抢点东西勒索点钱财,又不是什么杀人魔?干嘛这么形容我?!”一 直沉默的壮年男子忽然大叫起来,他不叫则以,一叫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在震动,他仿若野兽般的嚎叫让在场的许多人都不得不捂住耳朵,一 些人甚至两腿发软下意识地退后。当然廉振和顾悠兰这批久经沙场的军官除外。
“这种人带到这里来干什么?交给官府审判就可以了,殿下已经够忙了,干嘛拿这点小事来烦殿下?”廉振眉头紧锁,盯着铁卫军队长沉声道。
“什么这种人?!那个当官的你以为老子愿意去抢劫绑架勒索啊?还不是因为没饭吃!老子八岁时,爹娘就被那帮孟塔杂碎给杀害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无依无靠,整个北疆的人生活大多艰难,也无暇顾及他人,我没有饭吃,赚不了钱,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壮年男子继续吼道,声音继续回荡在大厅里,许多文官当即捂着耳朵脸色越发难看。
“哼,你为了自己谋财害命,也好意思在这里强词夺理装可怜?你自己没有本事怨不得他人”廉振却丝毫不惧,冷眼望着跪着的壮年男子。
“我去你的谋财害命!老子做事也是有原则的,只拿钱财,从不伤人性命!不信你去各地官府打听打听!”壮年男子红着眼咆哮道。
“还盗亦有道啊。”廉振闻言冷笑一声眼神中尽显不屑,他眯着眼,盯着壮年男子声音冰冷而严肃,“那又怎样?你强取他人钱财,损害他人利益,本就是无道之举,性质不会因为你不伤人性命而有所改变。”
“你个臭当官的懂个屁!”壮年男子闻言勃然大怒,方才还跪着的他猛然起身,那一瞬间,一个魁梧的身影印在大厅的墙壁上,仿佛巨人现世一般,一股压抑感席卷而来许多官员顿时吓得后退了几步。
壮年男子眼睛里布满血丝,额头上暴起的血管历历可数,他呼着粗气,上下牙紧咬,瞪着廉振好一会儿道:“你是个军官,无论大启变成什么样,你都会有稳定的收入,你每月都能拿到朝廷的俸禄,而我呢?我们呢?我们这些在贫困与艰苦中苦苦挣扎的人?!我们每月能拿到什么?什么也拿不到!
“你们从来不担心有一天会食不果腹,你们也从来不会担心自己会活活饿死!你们有钱,有粮还有权力,而我们又有什么?只有贫困的生活带给我们的痛苦和绝望!当官的,我问你!当你饥肠辘辘急需食物时你会怎么做?为了不让自己饿死你会怎么做?
“如果你是我你就会明白,没人愿意去干坏事,我知道我一直在干坏事,我也知道我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但,那样做起码可以多活几天!要是能吃得饱饭,老子才不会冒着被逮捕的风险去抢劫绑架呢!
“这些你都明白吗,高高在上的官员!永远不会饿肚子的官员!敬爱的军官阁下!告诉你,像我这样的可怜虫整个大启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为了活下去,真的会不择手段!如果你认为我们该死那么就尽管杀吧!用刀子用斧子都一样,但我告诉你,我们这种人你是杀不光的!而且只会是越来越多!”
壮年男子的吼叫如同滚雷一样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震撼着每个人的心脏。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神情复杂,廉振则偏过头不再看壮年男子一眼,而他脸色也逐渐变得苍白,眼神中的冰冷也换成了哀伤。
虽然有些强词夺理的味道,但壮年男子说得并没有错,如果生活幸福,谁会去干坏事损坏他人利益?我相信他说的话,像他这样的人在大启有千千万万,他们每日都挣扎在生活的泥潭里,饥肠辘辘、忍饥挨饿,在死亡的边缘徘徊。
“呼……”壮年男子似乎也喊累了,他呼出几个粗气,看向对准自己的几根长矛,最后又看向我身旁的四殿下,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笑道,“看来你就是他们口中的四皇子,早就有闻殿下的大名,即使是我这个粗人都能感觉到你身上的气场……既然我已经被押到你身前了,那么就请您来处置我吧。选择用什么刑法都可以,反正这个天下也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说罢,壮年男子又重新跪下,低下头,闭上眼睛,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难以置信,刚才还牛气哄哄的他忽然间就安分下来,像一只兔子,额……如果不考虑他的身材的话。
短暂的愣神后,在场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了四殿下身上,壮年男子想要四殿下做主,官员们、军官们也同样想要四殿下做主。在听壮年男子说话时,四殿下的脸色一直很阴沉他至始至终注意力都集中在壮年男子身上,没有去看任何人。
听完壮年男子的话,四殿下眼神逐渐变得忧郁,不过他却并没有迟钝太久。刷的一声,四殿下拔出了自己的佩剑,接着快步走向壮年男子,来到他跟前,双手握紧剑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轻呼了一口气。
看起来,四殿下似乎想要亲手了结壮年男人的性命。我心里一一阵叹息,其实如果可以我想替他做这件事,壮年男子无疑是个可怜人,杀他多少有点愧疚。与其让四殿下独自承担愧疚,还不如我来。
正想着,四殿下已经举起了剑,神情异常严肃。在场的人无一不屏住呼吸,凝视着四殿下和壮年男子,想必在他们脑中,早已勾画好了壮年男子鲜血四溅、人头落地的场景了吧?
“来吧!”壮年男子大吼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无畏与豪气,仿佛个被敌人俘虏即将被处决的英雄,不惧死亡,视死如归。在听到壮年男子的咆哮后,四殿下严肃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欣赏的微笑,他凝视壮年男子片刻,紧握剑柄双手将剑重重地挥下!
在场的人纷纷瞪大了眼睛,包括我。然而离我不远的顾悠兰轻轻地笑了,而她身边的廉振确是冷哼一声,和顾悠兰一样,他们脸上并无一丝惊愕。
剑确实挥下,且气势汹汹,而挥下的瞬间刺眼的剑光甚至扫过整个大厅。然而,本该血溅当场的壮年男子却毫发无伤,他手上的绳子却被割断了。壮年男子猛然睁眼,眼里尽是震惊,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望着四殿下,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而四殿下却只是微微一笑,进而又是几剑,将绑在壮年男子身上的几根绳子悉数割断。
断,便甩掉身上的断绳,活动了一下手臂便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四殿下的身影瞬间被壮年男子的阴影所笼罩,地上的影子也几乎被壮年男子如大山般的影子吞噬殆尽。
在场的人心中一紧,一些军官在短暂惊愕后赶忙拔剑,抬腿就准备冲上去跟壮年男子拼命,而看守壮年男子的铁卫军队长更是面色铁青,忙拔出武器,而他的部下也举起长矛将矛尖对准壮年男子的脖子。
“都别动。”四殿下此时摆出停止的手势即将冲过来的军官们也纷纷停下。其中就有我,虽然知道四殿下敢这么做一定有十足的把握,但在壮年男子起身的刹那我却不由得慌了起来,下意识地拔剑,而感受到了我的惊慌,默默也激动起来,伸手就要去摸我腰间的匕首,幸好被我制止了。
“您,不杀我?”壮年男子盯着四殿下好半晌,疑惑道。
“即使我现在杀了你,你也会很不甘心吧?你确实有自己的苦衷,因为走投无路才去犯罪,这可以理解,但却不可以原谅。廉振说得对,你为了自己却损坏他人利益的行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允许的。”面对随时可以把自己干掉的壮年男子,四殿下说起话来却没有多大顾忌。
“大启的律法里可有明确规定:抢劫、绑架、勒索乃是重罪,可以杀头。你应该清楚自己是在犯罪吧?”四殿下道。
“是的。”壮年男子点头,神情一直很疑惑,“可你为什么不杀我?
“杀你?对,根据你犯的罪和犯罪的次数,我今日完全可以将你斩于此地,以示正法。但,你在抢劫和绑架的过程中并未伤一人性命,你仍然有人性,即使面对严重的生存危机。所以凭着这一点,我认为你并非十恶不赦。所以我今日饶了你一命,其实之前你若杀了一人,哪怕只是一人,我都会毫不犹豫的斩了你,不管你有多可怜。”四殿下沉声道。
壮年男子闻言,先是一怔,接着便是一颤,他呼出几口冷气,看了四殿下几眼,眼中竟然闪现出惊恐。只见壮年男子后退了几步,接着便坐在了地上,转而抬头仰视四殿下。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四殿下在说话时,虽没说什么狠话,但我却能感觉到一股很强气场,想必壮年男子就是被这股气场所震慑的吧?
“你叫石震胆对吧?你刚才说的话我都认真在听,你说是因为你的父母都被孟塔人杀害了,无依无靠,所以才以抢劫绑架这种极端行为谋生吧?”四殿下继续道。
壮年男子……应该叫石震胆,只见他一愣,接着一股怨气从他头.上升起,方才还闪现着惊恐的眼睛历时被愤怒与憎恶所填满,只见石震胆挥起拳头,狠狠地往地,上一砸,地面顿时被砸出一个小坑,几块石头飞了出去,无助地在地上打着转儿。
“如果我的父母没有死在那帮牲口的屠刀下,我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也许我的生活依然会很贫困,但至少,我不会去犯罪!“石震胆说着,声音里隐约夹杂着抽泣之音,“我只恨那时太孱弱,只能躲在木桶里,透过细缝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屠杀!如果我有现在的身板,我一定会捏碎那帮牲口的脑袋!”石震胆说着,狠狠地拍着自己满是肌肉的胸膛。
“那么,你想为他们报仇吗?”四殿下的声音很低,语气也很淡,然而石震胆听后眼睛却瞪圆了,他呆望着四殿下,嘴巴无声地一张一 合,许久才吐出一句话。
“想,我日思夜想。”石震胆的声音也很轻,但语气却很绝对。
“如果不嫌弃的话,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机会.四殿下盯着石震胆的眼睛,认真道。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石震胆一愣,略有些呆滞道。
“我鹿舒游一诺千金。”四殿下道,“你应该知道,为了抵御你口中的那帮牲口,我和北疆的诸位官吏还有上万劳工一起努力修建了一道城墙。然而,孟塔人显然不会让这道城墙断了他们抢劫的生路的,所以,用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会发起一场大规模的进攻。到那时,我们之前见过的孟塔人加起来可能都没有这次的多。你也终于可以有机会报仇了不是吗?运气好的话,当你屠戮你父母亲人的孟塔人就在其中。”
“你是要我作为一个战士,去守卫城墙?”石震胆仍比较呆愣,可能是四殿下的话对他的冲击太大了吧?
“如果你不想去送死,那我也不会强求。不想要这个机会的话你可以现在离开,我会让人给你一袋钱,让你去干点正事。当然如果你胆敢再去抢劫绑架,我定饶不了你。”四殿下冰冷地答道,说着便转过身向前走去,头也不回。
“我愿意!哪怕是去送死我也愿意!我直在寻找这个机会!我一直都想手刃那帮牲口!现在殿下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说着,石震胆忽然跪下,头狠狠地磕在了地上,当他额头着地的瞬间,地面发出一声断裂的巨响,几滴血从他撞破的额头上流了出来。
“可别后悔,当一个战士可比当一个罪犯还要危险。”四殿下脸上却并无意外之色。
“绝不后悔。”石震胆沉声道。“那好,原笠。”
“在。”
“给他准备一套军装,让他穿的像个战士。”四殿下道。
***
“殿下,把这种人招进来真的好吗?”私下里,廉振问道。
“你看他这块头,不上阵杀敌多可惜?好好培养,必能成一代名将啊 。”四殿下感叹。
“幸好这家伙是个头脑简单的粗人,如果再聪明圆滑一点 ,恐怕还不好忽悠……”我道。
“确实,不过我还是尊重他,敢做敢当,且悍不畏死。这种人正是我所欣赏的。四殿下道。
“您是打算重用他吗?”廉振听出了一些端夷。
“我对他抱有期待,不过得看看他的表现。”四殿下道。
“这种人有些鲁莽冲动,最好来一个能管住他的人。”我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那么,谁比较合适呢?”四殿下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