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湘水寻情 问责

阎罗殿上,黯淡鬼气正缭绕于宫殿每一个角落,殿中气氛低迷。正中高座上坐着身着人间帝王装束、掌管人间生死簿的阎王爷,阎王鬼威严十足,以此震慑全场。堂下,是跪着的黑白无常二鬼,以及阴曹司主降人间灾祸的降煞使者禁役站立二鬼身旁,对着阎王爷低眉顺目,身却挺得笔直。

殿中先是死一般的沉寂,而后高座的阎王才开口询问:“延胤私自入轮回,泰媪老糊涂也便罢了,你们……甘愿背叛本王,也要触犯地府罪状么?”

黑白无常被阎罗的煞气压得瑟瑟发抖,哪怕并非甘心诚服,也无法狡辩一二,毕竟事实如此,也只得低头认错:“阎王息怒。”

闻言,禁役那对狐狸眼一眯,眼球一转,冷笑道:“阎王爷,延胤出逃是为她那夺命鬼妻子去的,人间南城一带便能寻得到她,倒也不急。老七老八职位低延胤一等,受她差遣也属常理,何必重罚?倒是……那启生楼泠掌柜,延胤鬼书应当也录下消息了罢?她知情不报,是否与地府、与酆都大帝作对呢?还有启生楼那群搜魂奴,譬如秉槐,整日流浪人间,也不知是否实在闲得慌。”

“……挽泠!又是她……好啊,既然启生楼执意坏我地府规矩,那我也不必给她留情面了。”阎罗一怒,煞气折了殿内本就萎靡的几缕灵气,就连遍地生长的彼岸花都枯萎了不少。

黑白无常相视一眼,而后皆将目光投向一旁神色平静的孟婆。

这一任孟婆生前为已婚妇人,育有一儿一女,对地府中的人皆有慈爱之心,这也是她会放走延胤,乃至从前的冥界少主常苏的原因。阎罗生前本是书生一个,读了些圣贤书,死后亦保留尊老理念,故而对孟婆也礼让三分,若非重要之事,不会与她多加计较。只是从前的常苏之事,酆都大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延胤的青龙眼可是地府至宝,若没有这双眼睛,阴瞳使者无法司职,会扰了地府秩序,这就不是区区一个孟婆能承当得起的了。

阎罗瞥了一眼生死簿上出现名字,“禁役,你前往人间,若见延胤人身……按理冥界不能干涉人间生死之命,但延胤违反规矩在先,若见,杀无赦。”

“领命。”禁役生得本妖娆,笑起来更明媚无比,生之时,是延胤亲手杀了她,这次,她也得让延胤感受临死前被千刀万剐的痛苦。

吩咐好手下,他也该,亲自去一趟启生楼,找挽泠要个说法了。

……

北朝·太平六年

信鸽掠过相府前院。一封书信自大寒贫乏的北境而来,落在了相府大小姐未出阁时闺房的窗台上,被一个洒扫的小厮拿到,交到相府如今的老太君,也便是相府大小姐的生母手上。

老太君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打着因年迈而使不上力气的颤,缓慢展开书信,信上字迹与自己在女儿房中那方精美匣子中装着的那叠书信的字迹一致,均是出自北境那少年将军之手,上书:

阿湘吾爱,久不通函,至以为念。

边境战事吃紧,至今日落笔,吾军已收复汉梁二关,奈何符关久攻不下,待援军至,不日定成大事。待归时加官进爵,必迎卿过门,相别日长,希卿宽恕,静候吾归。另,天大寒,切记……

信自此断了。看这笔墨仓促,应是少年将军在奔赴沙场前夜所作,上沾有一点水渍,叫人分不清是无意落下的水珠,还是那人未落笔先掉下的热泪,想来他停笔时,当是敌军来袭,无暇再落笔。

年过七旬的老太君看着泛黄信纸上那匆忙的字迹,不免朦胧了双眼,悔么?扪心而问,她是悔的,但若重来一次,她仍会选择拆散。相府小姐与韩少将军相配本来并无不可,奈何韩家已到了岌岌危矣的地步,稍有动静那高位上的人便会有所动作。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再者说,这可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唯一的嫡女,她自然是希望女儿幸福平安的。

哎……若是当时自己能截下自北境来的讣告,若是女儿成婚那日自己能看懂女儿眼中的空洞,她便能知道女儿已然抱了死志,她便能阻止她跳下院中枯井。如今几十年过去……愿湘儿与韩青下一世,能得偿所愿,相守一生罢。

许是落泪的缘故,她有些乏了,唤来贴身丫鬟翠儿道:“回房罢,差个信得过的,将这信,与她屋中那方匣子,拿到小姐坟前,一并烧给她。”

“是,老夫人。”

待人都走后,一道人影出现在堂中,来人身着墨色长衫,长生辫随意甩在右肩前,后颈处赫然有一个泛着金光的搜魂金印。

来者正是秉槐,或者说并非时间主轴的秉槐。

没人看得见她,她负着手随意穿行,在丫鬟拿走李湘房中那方匣子之前便已将东西带走,以及丫鬟身上揣着的那张信纸,换了一份用她灵力变出来的赝品。

……

黄泉路旁小径上的启生大楼百鬼环绕,楼内会客堂中正坐着挽泠、阎罗王与禁役三鬼,黑白无常等十大阴帅鬼差率领众鬼立于会客堂外,秉槐身为搜魂使者之首,地位与阴帅相当,故而也守在门外。

即便十殿阎罗与启生楼交恶,黑白无常与秉槐也素有交情,故而此时也能互相寒暄几句。

“久未见秉槐大人,听闻你隐居人世,人间风光果真比冥界好许多?”白无常笑问道。

“七爷八爷久往人世,人间境况如何,你们应当比我清楚得多,秉槐就不献丑多言了。”

“哈哈哈哈哈,改日人间一叙,我二人请你喝酒。”

秉槐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黑无常不喜言语,见白无常丝毫不提挽泠因延胤正被阎罗审问一事,便给了一个眼神,“说正事。”

“无妨无妨,泠掌柜身为启生楼掌管者,自保能力定是有的,好不容易见秉槐,寒暄几句没什么。”

听二人言语,秉槐敏感捕捉到一些不好的讯息,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嘴边笑意霎时收敛,长生辫被甩到肩前,后颈的印记金光乍现,已蠢蠢欲动,“挽泠有危险?”

“别冲动!你这厮怎的……平素遇事沉着冷静,一碰着挽泠的事,便如此鲁莽了?”白无常适时拦下蓄势欲前的秉槐,颇感无奈,从前他便想说道说道秉槐这种护短行为,只是泠掌柜在才没开口多言。

“挽泠怎么了?”

“你也知道延胤轮回一事罢?延胤入凡鬼气全无,青龙眼通灵,迟迟不归回地府,在延胤失去踪迹后不翼而飞。酆都大帝动怒,累及阎罗,他受了气,这厢才来找泠掌柜麻烦。你也知道,启生楼掌管世间鬼所有鬼书,延胤大人之事泠掌柜必然知晓,禁役道她知情不报,正好让阎王捉住了把柄。”

听完白无常解析,秉槐更觉阎罗存心挑事。

“此事与她何干?你们阎罗殿的鬼做了什么我不管,挽泠未参与其中,她便是无辜的,阎罗此刻前来问罪,岂非刁难?”秉槐素知冥府与启生楼不和,也知十殿阎罗乃至冥府之主都对挽泠颇有意见,具体原因她并未过问,但若他们欺负到挽泠头上来,她是第一个不乐意的,“再者,若非冥府办事死板,延胤不会几次三番轮回,青龙眼此刻也会好好地留在地府,酆都大帝怎不反思自己的那套制度是否还适合如今的地府,反怪上启生楼庇护本就良善之鬼?东岳大帝与地藏王若知地府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有你们好受的。呵,实在愚不可及。”

秉槐素日在地府话不多,更多扮演一个旁观者的角色,这还是黑白无常头一遭见她气成这副样子,实在比此刻里头对峙还要精彩得多。

“好歹启生楼如今也归地藏王管辖,你说话收着些。”黑无常无法反驳秉槐所说,便只叫她莫要失言。

白无常同样认可秉槐所说冥府制度不妥之言,手中哭丧棒随意摆了摆,笑道:“若你把我们兄弟也归于阎罗那一类鬼,那这么些年的交情可要付诸东流了。你且安心,只要地藏王尚留启生楼一席之地,阎罗不敢怎样的。”

白无常所言的确,但秉槐仍打着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会客堂,只要挽泠有一点动静,她势必护她周全。

幸而里头并无大冲突,不过一会儿会客堂的门便被禁役推开,率先入目的便是阎罗那在秉槐看来嚣张跋扈的走姿。他身躯高大,负着手走离会客堂,趾高气扬地睨了秉槐一眼,随即被包括黑白无常在内的众鬼差簇拥着离去,一句话不曾留下。

平日里秉槐见了阎罗也需行礼,但此刻秉槐见会客堂开了门便一心扑在挽泠身上,无暇顾及其他,待阎罗走远了后便迅速走进会客堂。

堂内,挽泠正饮着从人间带回来的茶,仍旧端庄优雅地端坐于高座之上,她的神情一如阎王到来之前一样镇定自若,嘴角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秉槐见惯了人间那些或真挚或虚假的笑脸,便轻易能看出挽泠这笑并没有什么温度。仿佛这三界六道中没有任何一件事能打破挽泠的防线。

此刻饮完一杯茶,抬眸见到秉槐,挽泠的笑容才霎时有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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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生楼
连载中昭雪长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