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江大学是个风水宝地,除却秉槐发现的那一点阴气,这里可谓灵气充沛,是个舒适的地方,因此挽泠常会陪着秉槐到学校来,秉槐上课她就在学校四处逛逛,她常挑人少的地方走,因她还不习惯与人类有非必要的近距离接触。
秉槐不在,她就只能同黑玉里的女鬼聊上几句。
因为启生楼的存在,世间大大小小的鬼对她都心存敬畏,她不像在人间染上许多人气的秉槐,初涉冥界的鬼对她的评价大多都是“冷血”,他们通常惧怕她,反而在冥界待久了的鬼会欣赏她,他们认为在冥界,需要更多冷漠的、一视同仁不存悲悯之心的秩序维护者。
女鬼游荡人间许久,显然是惧怕她的那一类,因此女鬼几乎不会主动找挽泠聊天,仅有的几次对话,都是挽泠挑起的话题:
“有执念,是如何一种滋味?”
“嗯……倾尽所有也要追寻。”
“如同你一般,我也已忘了生前之事,我却不像你,有什么想追寻的东西。”
“那挽泠掌柜生前必然无甚遗憾,平安顺遂。”
“或许罢……”
……
“秉槐在你们眼中,是怎样一个鬼?”
“跟人很像,无论从哪种方面,她里里外外都像个合格的人类。”
“我呢?”
“您是个合格的冥界鬼。”
“呵呵……很多见过我的鬼都如此评价过我。”
……
她们每次聊的内容都很简短,挽泠的语气始终柔和,但女鬼却不敢再和她聊更多。挽泠也不因此感到失落,毕竟她想知道的女鬼已经回答了。
她起身走在学校的绿荫小道上,偶尔有几位同学骑车路过,都会不自觉地看上挽泠几眼,更有甚者拿出手机,拍下她的背影,发校园墙捞人。
十二点零五分,秉槐抱着两本书准时出现在挽泠的视线里,她那修长的细辫被甩在肩前,额头上沁满汗水,那副本该被摘下的金丝眼镜还留在她眼前。教室距离这里足有两公里,下课是十二点,秉槐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
“去吃饭?”秉槐朝挽泠伸出手,挽泠笑着点点头,将她的长辫撩回后背,遮住她的印记,再拿出自己的手帕替她擦拭汗水,而后才牵住她伸出来的手:
“去吃饭。”
两道高挑的身影并肩走在这条绿荫小道上,偶有风来,吹散了秉槐的热意。
“昨日尝过一道菜,味道我甚是喜欢,秉槐,待会能否吃些辣食?”从前来人间,挽泠都是吃些清淡饮食的,记得上次来此,还是秉槐为她熬了一点海鲜粥。自昨日试过那到麻婆豆腐之后,挽泠竟有些爱上吃辣了。
“好啊,听奇闻社的社员说起倾湘江旁有个饭庄,做川菜的,我们不去食堂了,我带你去试试那个饭庄的菜。”
“奇闻社?”
“挺有趣的,是个研究人间鬼怪志异的社团,在了解之前,我原以为是年轻人好玩所创,没想到那些人有的还有些真本事。”
通灵奇闻社,加上秉槐总共有五人,二男三女,个个都是有些本事的。邀请秉槐入社的是社长楚菱,天生有一双能看到鬼怪的阴阳眼,秉槐本是鬼,还是启生楼内的高阶鬼,灵气比起寻常人要强得多,因而楚菱知道秉槐并非这世间的人。
挽泠安静地听着秉槐讲述她在大学里认识的人、遇见的事,听她说楚菱直接让她做了副社长,听她说社里有个大小姐有些难缠,听她说她跟着奇闻社找到了许多即将灰飞烟灭的魂灵……
秉槐果真在人间染上人气,此刻,就连挽泠也分不清眼前的她,是人还是鬼。或许那女鬼说的不错,自己与秉槐,早已不同了。
“此次,若能捉到那藏魂鬼,你还留在人间么?”沉吟许久,挽泠才将心底的话问出口。
“我想我会的。”秉槐回答。
她的回答早在意料之内,挽泠抿了抿唇,终是没有再开口。
……
上江大学与倾湘江有些距离,于是秉槐开了车带着挽泠去了那家川菜馆。还没进去之前,秉槐以为会是普通的小馆子,到了才发现,这里也是一块风水宝地,装扮得古色古香,但仍能从其中看出现代化的痕迹,比如付款码,比如前台微笑着的招财猫。
很久之前,挽泠来人间,那时楼阁的装潢更加细致,也更为繁琐,比之如今所见要风雅得多。不过这间小饭馆仿造古建筑算是比较成功的,挽泠也不会多加诟病,反而有些喜欢这里。
很巧合,饭馆的老板秉槐和挽泠是见过的。正是在倾湘江岸边堤坝上,带着妹妹散步的少女。秉槐惊讶于她小小年纪就当上饭馆老板,挽泠却笑而不言,并不惊讶。
挽泠当上启生楼掌柜,是她人身死后按人间日子算,也不过三年尔。
两人落座在饭馆的角落,来这里吃饭的人很多,相反店员却很少,只不过两人,加上老板,里里外外也只有三个人在忙碌。等了足有十来分钟,身为老板的韩思晴才擦拭着汗水走到两人座位。
似是认出了两人,韩思晴立时张大了那双秉槐一直觉得很像邻居家养的乖乖小狗的眼睛,递上来一本翻页式的菜单,“之前在倾湘堤上散步的两位美女姐姐,这么巧呀!想吃点什么,先看看哈。”
秉槐轻笑接过,“你好,确实很巧,老板年轻有为呀。”
闻言,韩思晴摆了摆手,“家里传下来的产业,总得有人继承,吃家族产业的老底而已啦。”
挽泠正要说话,骤然,兜里藏着女鬼的黑玉剧烈摆动,那女鬼似要用自己的灵力冲破黑玉中挽泠亲自布下的封印。没有挽泠打开那层封印,女鬼是出不来的。
怕女鬼将灵力消耗干净,挽泠面上不显其他神情,手揣进兜里结了个鬼印,将女鬼放了出来。
韩思晴看不到女鬼,还在与秉槐聊着自己祖上传下来的旧事,那女鬼也不说一句话,扭曲的五官看不出她的神情,挽泠却能察觉到她的动容与伤悲。
“听说我们老祖宗是个厉害的将军,北朝武将韩青,可惜当年手握重兵被北显帝猜忌,派他平复塞北之乱,不增援兵,我们祖宗就战死沙场了,”这段故事韩思晴常听老爹说起,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他死后,他家人,也就是我们祖宗,怕被牵连,辞了皇帝送的慰问礼,就隐居在倾湘江旁边了。”
听闻此言,秉槐浅笑着点了点头,这段历史倒是真的。北朝当年,她在南方走动得多,毕竟北朝时南方发展迅速,她很喜欢落雨时分走在江南的石板路上,北朝的烟雨江南是她在人间这么多年最享受的地方。
“韩情……”女鬼口中囔囔着这个名字,这是她在忘却许多后,第一次听到的会让她产生强烈情绪的两个字。
“你得回玉佩里了。”挽泠有个能直接与人对话而可以不被旁人听到的能力,她一旦用这方法跟别人说话,就连秉槐都是听不到的。
女鬼摇了摇头,“能否等等?泠掌柜,我想待在此地。她……身上有种熟悉的感觉。”
挽泠不语,女鬼知道,她并不同意。
但女鬼也没有回玉佩的动作,尽管挽泠的压迫感极强,但相比怕惹到挽泠,她还是更想通过这名为韩思晴的女子来找到她生前之事。
“你知道吗?倾湘江相传是那位祖宗取的名字。”
“哦?展开说说。”
“这段江水原为上江的一段,到了这边大家都习惯叫它倾湘江了。按祖上传下来的话说,就是韩青将军有一发妻,名有‘湘’字,所以韩将军为这段江水命名‘倾湘’,当地百姓景仰韩将军,于是也陆陆续续称其‘倾湘’。”
“这比起说是梁朝一位旅行家命名的说法倒是靠谱一点。”秉槐当年流连南方,却未曾来过上江,这条江水的名字还未远传,因此对这段历史也不得而知。只好等几时任务需要,再回北朝一探究竟吧。
“本地人大部分都知道,倾湘江的名字始盛于宋朝,那个说法纯属扯淡。”
她们的话题一直停在倾湘江上,女鬼越听灵气越不稳,让挽泠有点头疼。她不愿意在秉槐前展露她并不温和的一面,她也并非不能放这女鬼自生自灭,但倘若这样做了,秉槐定不会愿意。
这厢,秉槐感觉到女鬼气场紊乱,便快速圈了几个菜,交了菜单给韩思晴。等韩思晴走后,才对女鬼说道:“你先回玉佩待着,看得出来这里可能对你意义非凡,我会替你一探究竟的。”
比起挽泠,女鬼似乎更听秉槐的话,等她说完不过三秒,就自己缩回玉佩里了。
挽泠也不在意,只笑了笑,“今夜我需回一趟启生楼,阎王亲临,我得亲自去。顺道,为这女鬼补充些灵力。”
“我陪你一起吧,从前我在时他就为难你,想必还是死性不改。”秉槐对冥府一直有怨气,特别是十殿阎罗之一的阎罗王,仗着冥府比启生楼鬼差多,一直打压启生楼,不把挽泠放在眼里,若非酆都大帝看好挽泠,否则那阎罗早对启生楼动手了。
挽泠虽不怎在意那目中无人的阎罗殿掌管者,却很乐意秉槐陪同,于是微微颔首,“就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