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朝·阳承十六年
显宗在位一十六年,佞奸当道,乱政昏庸,外敌常侵。昔年盛世之朝已近暮年,只剩弱柳残枝堪堪摇曳于历史长河。于此之际,韩家满门忠烈,在疆场上挥洒热血,如今只剩韩青一人。显帝听信奸臣席文挑拨离间之言,以为韩青手握重兵,且早对显帝政治之风颇为不满,班师回朝之日必要谋反,便默许扣押军饷一事,且以京都需重兵良将把守、西边敌国进犯为由,不增援兵。
那夜,北疆呼啸地刮着冷风,才八月便有飞雪。夜半难眠,韩青披着披风,坐在桌案前,提笔落下未见爱人日子里积攒下的思念。
只写了一半,便闻号角响起,刀枪马匹的声音冲破夜的寂静。霎时,韩青丢下笔,迅速穿上战甲,拿起长枪便向营帐外跑去。儿女情长抛之脑后,他冷静自持,尽管人数不多,他也能带着被战场训练出来的铁血将士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然而,他不知道,商定的作战方案敌军是如何知晓,不知道他手下那群忠心耿耿的将士谁人能出卖他。
用腰间砍刀斩下最后一个敌人的头颅时,他同样被对方的利剑刺穿胸膛。此战,以韩青死亡而告终,北朝惜败。因此,北朝从此一蹶不振,盛世不再,日渐衰败。
“啊——呼……呼……”
韩思晴梦醒的时候大汗淋漓,仿佛这一夜间经历了某个人的一生。这梦比她以往做的其他梦还要真实,仿佛置身其中,亲身经历一样,令她头皮发麻。她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庆幸自己没有死在这个异常真实的梦里。
窗外的天还是昏黑的,混合着一点深海蓝色,无星无月,只微微有点风吹动老树枝桠。韩思晴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刚好凌晨四点半。被这个梦这么一闹,她已经完全睡不着了,拾掇了一下自己后干脆上倾湘江堤上晨跑。从小到大,一旦做了噩梦还是碰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韩思晴都会用运动来让自己沉静,等运动完后,什么事也都迎刃而解了。
十月份的凌晨五点,倾湘江的陆风正肆意吹扬,天色依旧黯淡无光,行人也少,正适合让人静一静心。沿着江跑了三公里远,韩思晴才将跑步换作散步。
走了十来分钟,才迎面碰上一个身着一身白色短裙,踏着白色高跟鞋的女人。由于对方那清丽脱俗的脸,韩思晴不免多看了几眼,并且感叹除了挽泠和秉槐拥有女娲馈赠的天赐容颜外,居然还有人也是如此,并且气质也与她们不相上下。
那女人不如外表看上去内敛,反而主动朝向来掌握着社交主动权的韩思晴打了一声招呼:“早安。”
“您早呀。”不知不觉地,韩思晴便用上了对长辈也难得会用的尊称。
那女人笑笑,随后没再说什么就走了。韩思晴就这么目送着她离开,等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江天际线后,她才回过神来。她对温婉柔和的女孩子一直都有着某种尊敬,亦或是欣赏,总觉得她生命里似乎应该会遇到这样性格的一个人,或朋友,或恋人,总之这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回到餐馆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韩思晴不得不顶着与她蓬勃朝气不是很相符的两块挂在眼窝处浅浅的黑眼圈开始一天的忙碌。
以至于秉槐来吃饭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似乎没怎么睡好的韩思晴。自打第一次来了韩思晴的餐馆,她们就成为了这里的常客,不止因为挽泠喜欢,也因为这次那只被关在黑玉里的女鬼的央求。
恢复灵力后,女鬼首先恢复的是一点记忆,虽然很模糊。她想起的首先是一张看不清面容模糊的脸,身穿铠甲,意气风发。她记得那人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双手,爽朗道:“等我,我很快回来……届时十里红妆,八抬大轿迎你过门。”
她还记得,新婚夜,断肠时,用尽伤心气力写下的诗:
远山藏旧梦,卷风送往尘。
中天悬孤月,新坟埋旧人。
呜咽以吊唁,只影向空井。
遥见断肠处,半生叹别离。
记得最深刻的,是自己的名字:李湘。
记起往事,她第一时间告知了挽泠和秉槐。
有了名字,便有了头绪。秉槐知她一直游荡于倾湘江,而上次吃饭得知韩思晴对倾湘一带的历史颇有研究,找她协助或可有收获。挽泠则返回启生楼,看看能否找寻到资料,只是世间名为李湘之人太多,查找起来,不免费一番功夫。
“秉槐姐是上江大学的学生?老爹说上江大学是国内排行第二的顶尖学府,超级厉害。”
“术业有专攻。我倒觉得,你年纪这么小就能管理好一个饭店,令人倾佩。”
“很少有人会这么说,”韩思晴因秉槐的眼界眼前一亮,“我身边的人,亲戚也好朋友也好,都觉得不读书就没有出路,他们觉得我开店就是浪费青春,可是我原来也不是读书的料,高考连个本科都考不上。”
大家似乎都有了好出路,只有她还在原地踏步。
闻言,秉槐笑了笑,“诚然,但也不全然。人活一世,死为必然,不妨不考虑太多,依据自己的心意过完这一生,我以为这样也不失为一种成功。成功的途径太多,并非知识和财富才是唯一。我看得出,你很满意如今的生活,何必妄自菲薄?”
岁岁年年人不同,秉槐踏过很多类人的路,模仿各种人类的生活方式,大家都有自己的烦恼,但也有自己的专长,有各种各样的路值得她走一走。
“秉槐姐,我们虽然差不了几岁,但是总觉得你懂得很多别人一辈子都悟不出来的道理。要是我能成为你这样的人就好了。”不过一次对话,韩思晴就已经对秉槐刮目相看并以之为榜样了。
“也没你说的那样通透,我对人世还有很多不懂之处。嗯……至少不了解上江的历史,”秉槐直奔主题,“听我……父亲说,上江是承载着华国重要历史脉络之地,我虽然主修电子信息工程,但历史学也是我曾经的追求。最近学校在征集历史文稿,我想写一篇以上江历史为主题的文章,我想或许你能帮帮我。”
“这事你问我就对了,”韩思晴拍拍胸脯,“从小我就听我老爹说过很多上江的故事,大大小小多多少少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得出来。”
“我有位朋友姓李,这次文章准备以她祖宗的爱情故事为题。她祖上有位似乎是某位将士的爱人或妻子,曾留有一篇诗作,你看看可曾认识。”秉槐将一张写了女鬼生前诗作的纸条推到韩思晴面前。
韩思晴拿起,盯着上面端正隽秀的字看了一会,呢喃道:“只影……向空井……又姓李?”
“这诗虽然我没听过,但是这诗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关于韩青未过门妻子的故事。要是老爹还活着,让他跟你讲肯定细节更多,我只能粗略给你描述一下。”
“洗耳恭听。”
北朝·阳承十六年·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故将军韩子才,秉节怀忠,骁勇善战。摧锋陷阵,功著军麾;抚众安民,声扬疆宇。不幸捐躯,朕甚悯焉。
今追赠韩卿宁北侯,谥景桓,赐赙钱若干,布若干匹,礼官具祭。魂而有灵,钦兹宠命。
京都东城,相府红灯高照,朱雀街上锣鼓喧天,唢呐声不绝。今日是相府李大小姐出嫁的日子,男方为定国公嫡次子,可谓门当户对。
“已经三日了,湘儿还是不思饮食。”
“怎的?你昨日还是没说动她?”
李大小姐闺房门前,一对中年男女正来回踱着步,眼看新郎便要来迎人过门而新娘子还在房中不肯放人进去,生怕今日迎亲不成反闹笑话。
其中那妇人摇摇头,长息道:“能说的妾身也说尽了,其中利弊权衡妾身也同湘儿道过了,如今只能看她是否通透。”
“你纵坏的好女儿!若是方贤侄来了不见人,休怪我用铁手腕治她的娇纵!”
“估摸……还念着青儿。是了,昨儿刚来的消息,青儿战死,若让湘儿知道,定可以死了这条心了。”
妇人的眼神从担忧变成坚决,正欲再敲门,却见自家女儿脸上已着了艳丽的脂粉,敞开房门,端庄地站在门槛之后,只有眼神空洞了些许,旁的还算大体。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见状,李相爷满意地点点头,给了身旁妻一个眼神,随后带着随从离开了。
相爷夫人立马换了一副喜笑颜开的表情迎上去,吩咐丫鬟将大婚的衣物首饰都拿进女儿房间,还得好一番折腾呢。
待穿完中衣,李湘正襟危坐于铜镜前,美艳的脸映照其间,却多了几分苍白。相爷夫人拿着一柄栉,对着她如瀑的长发梳了三梳,道:“一梳梳到底,富贵不用愁;二梳白发齐眉,夫妻永相随;三梳子孙满堂,家和万事兴。”
“母亲。”
“怎的?可是饿了?”
“阿情……子才,她会怪我吗?”
“不会的,青儿向来疼你知你,他会明白的。”既然女儿想开了,那韩青的死讯……暂也不必告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