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开始偷偷准备。
当天晚上，他的金身透明度达到了八成，第二天天明，透明度达到了九成五，拖不得了，第二天晚上，她在他沉睡时按对方说的布了阵。
烛火，符纸，血。
启阵前，她先拿出神药，开瓶，取一滴，舔了口，然后等。
一息，一柱香，一个时辰，神药入体，她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开始凝实，舒畅，就是有点困……
她提了提神，确定神药无害，于是将剩下的都从他嘴角倾注了进去。
不是他主动吞咽，是神药自动入体，然后他开始陷入更沉的沉睡。
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但他的金身在凝实，从九成五透明度恢复到了七成。
最后停在六成透明度，他睡得更沉，除此再无异常，她重重地呼出口气，终于放下心来。
她开始启阵。
用刀割开自己手腕，动作很稳。鲜血沿着阵纹蔓延，像一朵缓缓绽开的红莲。她闭上眼，开始念咒。
“献我之躯，祭我之魂，祈求那永恒之上的天尊——”
“天尊”二字从她口中吐出时，床上原本睡得更沉的他，猛地睁开眼睛。
她看见了。
看见他的金身猛然一震，像是被雷电劈中。他开始剧烈挣扎，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她。
同时她识海中，那锁链——那些他自己加在自己身上的锁链——被他扯得叮当作响。
现实中，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拼命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可她读懂了。
“你在献祭？我不许。谁告诉你的？天尊？是蚩衡！不可以——他是——”
他没有说完。
冥冥之中，献祭之阵成型。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重新压回床榻，像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一只濒死的蝴蝶。
他昏过去了。
再醒来时，便是这般情景。
而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还是那间木屋。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她还在他身边，透明的，安静的趴在床沿。
屋子里残留着她为他献祭的痕迹，他感受了一下，神力在缓缓恢复，身体在渐渐凝实。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干涸的井底注入的第一滴雨水，补上的第一块砖。
可这，他很知足，因为，这是她用命换来的。
而她——她在一点点加速透明，每透明一丝，就像无数因果刀片在切割他的存在本身。
曾经，他不觉得那是痛。但现在，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如果……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她就真的要散了，是那种神魂俱灭的散。
他不同意，也不允许。
他将刚得的神力疯狂注入她体内，企图改善她的现状。
然而没有任何效果，她还在持续消散。
然后，他突然想起他昏迷前她念的咒语，想起她咒语中的那个献祭对象——天尊。
“蚩衡。”
两个字，他从牙缝里挤出来，“恩兄，你最好别让她出事。”
他不在乎他算计他，因为他懒得计较，但若他让她不好，那就不一样了。
便是这时——
门外响起脚步声。
他坐直身子。他知道那是谁。
“梦瑶。”
那个一直缠着她的女人。
那个人前与他恩兄恩爱，对他宠溺万分，人后又与恩兄密谋，对他各种算计的嫂子。
“小故，瞧瞧，奴家把你们的小家移到了永恒。这里，你自由了，神力再无限制。奴家对你好不好？”
梦瑶魅骨天成，扭着水蛇腰，轻纱露骨，只遮了几处关键部位。人未至，香气已穿门而入，其中魅惑之意相比魅妖还要高上无数层级。她开口，就连声音都是酥麻酸感却又自然天成。
他看了眼身旁的她，身形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院外百丈。
梦瑶停下脚步，转身，“呀，怕奴家吵到你的小心肝儿，自个送上门来了？”说话间，她直直地扑了上去。
“嫂子。”他背对着她，“自重。”
他身形消失，梦瑶扑了个空。
“嘻嘻。”梦瑶不恼反笑，闻了闻手指，那里刚刚差点碰到他的衣角，她面露陶醉，又深深吸了吸鼻子，“小故的味道，还是那般特别呢。”然后她伸出灵蛇般的舌头，俏皮地对着故渊抛来一个媚眼。
“小故的祖神香，隔了亿万岁月，还是这般诱人，啧~”舌头舔着触碰过他的手指尖儿，梦瑶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她直勾勾的双眼紧盯着那重新凝实的故渊，再次扭动水蛇腰，扑了上去。
再次扑空，还摔到了地上。
她不以为意，优雅地翻了个身，枕着纤手，拨弄着青丝，“小故，你躲不掉的。奴家不逗你了。”神色正了几分，目光穿透木屋墙面，锁定着床沿那奄奄一息的池鱼，“那丫头对你不错，是真正地希望你好，还为了救你，用了你哥的力量，献祭了神魂身躯。不过你哥叫我带话，那丫头失去的，他都替你保管得极好。喏，还让我带过来了。”
梦瑶从头顶发鬓中抽出一支发簪，从中抠下那颗拇指大的琉璃珠。
琉璃珠里，他闻到她的味道。
是她。
梦瑶把玩着琉璃珠，笑得千娇百魅，“你哥说，你不乖，背着他私涉凡尘。离开了穹极渊，也不回永恒，还险些陨落，就得受罚。”她从胸前香沟里取出特制的锁铐，扔到他的脚下，“所以，叫你带上它，跟我回去。点头了，这东西就是你的。”
他没动。
那锁铐他若带上，便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那所谓的恩兄，从头到尾都在算计，目的就是控制他，得到他的力量。只是他一直没有任何软肋，导致对方一直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这兄长自然不会放过。
“别犹豫哦。奴家妒心强得很，万一控制不住，捏碎了琉璃毁了你小心肝儿的神魂，她怕是要真的死哦。”梦瑶竖起一根手指，“奴家数三声。一。”
他盯着她。
“三。”
梦瑶直接数了三，然后捏碎琉璃珠。
他的手停在琉璃珠前半寸。
眼睁睁地看着琉璃珠碎成粉末，一阵风来，她扬手将之洒落在漫天风尘中。
“你——”他的身形僵在原地，被梦瑶起身一个偷袭敲在后颈，他踉跄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
“咦，击中了，小故，你现在这么弱的吗？”她掩嘴轻笑，靠在院内一棵树上，“哦，想起来了，你的小心肝儿才刚献祭把你拉回来，你还没来得及恢复，如此奴家都舍不得欺负你了。”
“不过，很快你就恢复了，所以，这次捏的是假的，下次再抢，我就捏真的哦。”
没错，她捏的是假的。
“你就是太纯粹，哪怕有点小算计也写在脸上。奴家数一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抢，所以直接换了，还直接数了三。果然，你抢了。”
故渊没动，没说话。
梦瑶上前，拾起先前扔出的特制锁铐，走到故渊面前，抓起他的手反剪，扣到背后，然后轻柔地给他戴上。又仔细欣赏了一番。
她推他一把，“真乖。走吧，救你的小心肝，然后回家。”
他全程不再反抗。
她救了他，他为她牺牲，值得。
梦瑶推着他站在床前，“你听话，她就好好的。你哥也不会动她，因为，她可是我们的宝贝。我们疼她，不比你低。前提是，看你表现。”
梦瑶将琉璃珠打开，一点点地注入池鱼透明的体内。很认真，没有半点敷衍。做完，梦瑶捏起她的下巴，“倒是个可人。只是你说，她要是知道你用自由换她永世安好，是幸福还是愧疚？”
“我本就非自由人。”
梦瑶掩嘴嗤笑，“也对哦，你在穹极渊待太久了，久到奴家想得肝肠寸断。”梦瑶放下池鱼下巴，将她放到床上，“所以呀，还得谢谢你的小心肝。不是她，奴家想见你，还不知何年何月呢。”
又凑到故渊耳边，“人救完了，该去你该待的地方了。那里，你哥给你设了个台子，台子前有面镜子。你只要站在台上，就能时时刻刻看到她。离了台子……那就可以替她收尸了。毕竟，献祭给你哥的，你哥就算还回去，但只要他想，一念之间，生死在他。就算没这缚神锁，你也救不了她。”
他最后看她一眼。
很轻，很慢，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神魂深处。
然后，他被梦瑶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