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台。
名头倒是堂皇正大,对外也是祖神故尊的静修之地,但究其本,不过一座囚禁故渊的牢笼罢了。
台子悬浮于一片虚无之中,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结界,像无数面看不见的墙壁,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台前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映照的不是他自己的面容,而是另一处院落——那里有池鱼。
她被梦瑶的人明里暗里地看护着——或者说,监视着。她醒了,坐在床沿,怔怔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他差一点就再也触碰不到的手。
他看着她醒来,看着她茫然四顾,看着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念的是他的名字。
故渊。
每一遍,都像刀。
“池鱼。”
她在找他。
她一定在找他。
故渊跪在台子中央,颤抖着双手,喊她的名字。想要靠近那面镜子,想去抚摸镜中的人儿。
缚神锁扣在他手腕上,双手反剪,锁在背后。那锁链从他的手腕延伸出去,连接到台子上的阵法核心,他一动,就牵动着锁链发出连串嗤啦啦的金属交鸣。
乾坤台的结界察觉到他的异动层层亮起,硬生生又将他镇压回了原处,令他跪得笔直。
梦瑶站在他身后,看着眼前他狼狈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而缚神锁已经激活,金色的锁链连接到台子上的阵法核心。故渊的神力还在,源源不息地恢复增长。
但他自己却无法动用一丝。所有的力量都会通过枷锁,如涓涓细流般被抽离,最终流向那个他称之为“恩兄”的人——
蚩衡。
他只能乖乖跪着,乖乖承受。
“小故,好好待着。你哥说了,只要你乖,她就好好的。”梦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有得意,有贪婪,还有一丝——如果不仔细辨认就会错过的——怜悯。
故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钉在镜中那个瘦弱的身影上,像是要将她烙进神魂最深处,再刻一遍,再刻深一些,深到连法则都无法抹去。
梦瑶绕到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缚神锁的金芒映在她眼底,将那双美艳到近乎妖异的眸子染上一层贪婪的底色。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脸颊,却在他微微偏头的那一瞬停住。
“奴家有时候真羡慕她。”梦瑶收回手,语气忽然淡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若在穹极渊底陪你的不是她,是奴家——你会不会也用命护着?”
故渊没有回答。
沉默像一层薄冰,凝结在两人之间。
梦瑶等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转瞬又被她惯常的妩媚吞没。
“罢了,问你也是白问。”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轻佻,“你眼里从头到尾就没装过旁的人。亿万年前是这样,亿万年后还是这样。你这纯粹不是傻,是狠。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
她转过身,裙摆曳地,走了几步,又停住。
“小故,奴家说句你不爱听的。”
她没回头。
“你哥——他当初把你骗进穹极渊,奴家是知情的。奴家没拦,因为奴家恨你从不向奴家伸手,就觉得你该受些罪过。而且你若肯低头,肯乖乖把力量分出来,总好过被那些不知所谓的神灵觊觎。至少你哥有手段,有野心,护得住你。可奴家没料到他会让你跪那么久。”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说给风听的。
“久到渊底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久到奴家都以为你要化为石头了。”
“可你终究没化。”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恨他不肯低头服软的怨,有怜他孤独万古的痛,有妒他对那个凡人动心的不甘,还有一种更深的、被她压在层层风情之下的、从未宣之于口的念想。
“你对她,倒是说化就化了。”
梦瑶走了,直到消失在乾坤台的视线尽头,故渊都未曾应她一声,回她一眼。
他的世界,只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