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出去后，她就后悔了。
最开始，是细微的异常。
离开穹极渊的第三日，他们在荒原上过夜。她枕着他的腿睡着，半夜被一阵凉意冻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星空，看见篝火，看见他低头看她的脸——然后看见他的轮廓。
他的轮廓在发虚。
像是有人用最淡的墨勾了一道边，随时会被风抹去。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再看，他还是那个样子，金身少年，眉目深邃。
但那一眼已经在她心里扎了一根刺。
第六日，她在溪边洗脸。
他站在岸边等她。阳光穿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草地上落下一片完整的影子——不，不对。他的影子比别人淡了一层，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她掬水的手停住了。
“故渊。”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影子。”
他低头看了看，抬头时神情没有任何破绽：“阳光太烈。”
她没再问了。但那天晚上，她假装睡着，等了很久。
等到他的呼吸均匀了，她悄悄转过身——他的身体在黑暗中散发着一层极微弱的光。
不是神性的金辉，而是一种更苍白的、更虚弱的荧光，像是萤火虫将死前最后的闪烁。
她想起了在渊底他说过的话。
“这里有阵，封印了我的神力，隔绝了我与外界法则的联系。神力耗尽时就是永眠的开始。”
“离开，对我有利。”
可她没有看到有利。她只看到他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第十五日，她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趁他打坐入定，悄悄潜入了自己的识海。识海深处，原本应该空阔的灵台上，有一团金色的光。那是他的神格虚影，蜷缩在角落里，透明的、半闭着眼的，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而在灵台的另一端，她看到了三道锁链。
三道由神力凝结而成的锁链，一头锁着他的神格虚影，另一头没入她的神识深处。每一道锁链上都刻着字——
第一道：封神力，隔绝法则交感。
第二道：化存在，削弱自身锚定。
第三道：避天巡，藏匿本源气息。
她颤抖着手触碰那锁链。
锁链骤然发烫，烫得她灵魂都在尖叫。然后她感受到了他的痛——不是□□的痛，是灵魂层面上的、日复一日被消磨的、沉默无声的痛。那痛感只泄露了一瞬，就被锁链上的禁制压了回去。但她已经感受到了。
她退出识海时，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还在打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她站在他面前，等了很久，等到的却只是他越来越浅的轮廓。第二十日，她站在三步之外，已经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他身后的树影了。
她终于懂了。
他不是“沉睡在识海里养伤”，他是用自己作为锚点，堵住了所有来自外界法则的侵蚀——那些本该由她来承受的东西。
他骗了她。
代价不是没有。
代价是他自己。
第九节：梦遇天尊
而他发现她懂了之后，整个人心虚地躲进了她的识海深处，挨着他自己的神格虚影假装沉睡。
她没立即找他麻烦。
她不忍心，但那天夜里，她还是将他召到跟前。
“出来。”她说。
他不出来。
“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还是不出来。
她用了强。
她只是一个凡人之躯的契神师，灵力微弱得连一只灵兽都打不过。但她只用了那么一点点灵力，就把他从识海中拽了出来。他没有反抗，不是不愿，是没有力气了。
她眼眶泛红，将他用灵力困到床上躺下，他那轮廓淡得像一层水雾。金身法躯变得透明，五官勉强能辨认，但像是隔着磨砂玻璃在看一幅褪色的画。
她伸出右手食指，抵着他的鼻梁。
指尖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他戳碎了。
“瞧瞧现在，”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你连我这个凡人的灵力都反抗不了，你还要装吗？”
他不说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容纳过宇宙初开之光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层浅淡的金色，像是夕阳收尽前最后一丝余晖。
她突然想起在渊底给他吃地瓜的那个瞬间。他咬了一小口，嘴唇抿了很久很久才松开。她问他好不好吃，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低下头，再咬了一小口。她那时以为他只是沉默寡言。
现在她才明白。
他不是在尝地瓜。他是在确认舌尖上的触感。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触碰过任何东西，久到连“软”和“烫”都需要重新辨认。
“你骗我。”她的声音哑了。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口型她看懂了——
“对不起。”
然后她开始翻找办法。她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典籍，问遍了所有能问的人。没有人能告诉她怎么救一个正在自我消亡的神。直到她梦见一个仙风道骨的天神，对方自称蚩衡，因感知凡尘有至纯至善之人虔诚祈祷，于是踏光而来。
他全身沐浴着礼仁贤德的神光，长得是翩翩君子、温润如玉。
她猜想这般模样的神，怎么也不至于是个坏人。
对方说：“你契的神遇到了命劫，非秘法不可救。”但相见即缘，就赐了她一个秘法还有一瓶神药。
秘法是献祭。
用契神师自身的因果为薪，以血肉为引，将那冥冥之中流失的存在重新锚定在他的本源之中。
“那是禁术。”蚩衡说，“而且代价……他不一定愿意你付。”
“他不愿意的事多了。”她说，“这一次，我替他做决定，前提是你的秘法真的有效。”
对方温和一笑：“信则有，不信则无。献祭前，需以神药为引安定其魂，方可大成。”
对方随即消散，她从梦中惊醒，发现秘法与神药都在自己手中——这一切都是真的。她看了一眼，便将其藏了起来。
她没有盲信，但她不得不赌，因为不试，故渊的消散，就是时间问题，这个时间，最多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