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很多年以后,有一个年轻的契神师来到这座山。
她是在古籍里读到这段传说的——说是宇宙间有一对传奇眷侣,男的是祖神分化,女的是凡人契神师。两人以因果契印相连,连宇宙根源都为他们鸣钟。她想拜师,想学那传说中的因果契印。
她爬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山,饿了就吃树皮,渴了就喝露水。终于在一棵巨大的扶桑树下,看见了那一池清水。水边坐着一个女人,正在刻木偶。
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目清秀,握刀的手很稳。她刻的木偶只有巴掌大,但每一刀都栩栩如生——刻的是一个人,男人,长袍广袖,面容清隽。
“前辈——”年轻契神师跪下,“晚辈慕名而来,想拜前辈为师。”
女人头也不抬:“不收。”
“为什么?”
“因为我只教死人。”女人终于抬起眼,看着她,“你想做死人吗?”
年轻契神师没退缩:“如果能学到因果契印的精髓,死人又何妨。”
女人笑了。
“小家伙,因果契印不是学来的。”
“那是什么?”
“是偷来的。”女人放下刻刀,冲她眨眨眼,“偷了一个神的心,就行了。”
年轻契神师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那女人的眉心里浮起一朵金莲——那是因果契印的印记。金莲旋转,散发出柔和的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她的气息变了,不再是那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凡间女子,而是一尊——神。
不,不是神。
是比神更高的存在。
“你——你是——”
“池鱼。”女人歪头看着她,“也有人叫我故渊之妻。虽然我觉得这个称呼太正式了,但他好像很喜欢。”
“池鱼前辈——”
“别叫前辈了。你都爬了四十九天的山,饿得眼睛都绿了。过来,先吃饭。”池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冲屋里喊了一声,“故渊,家里来客人了。”
门推开。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穿着素白的长袍,长袍的袖口和衣摆上绣着金色的纹路——那是契印的纹路。他的面容看起来极年轻,但那一双眼睛却深沉得像装了整片星海。
“是个契神师。”故渊看了那年轻女子一眼,对池鱼说,“骨龄和你当年差不多。”
“哦?”池鱼来了兴趣,“也是不被神接受的契神师?”
“是。还没碰到神。刚觉醒不久。”故渊顿了顿,“但命格里,有一道契缘。”
年轻契神师的眼睛亮了:“前辈你能看见我的命格?”
“他不是看。”池鱼替故渊回答了,“他就是命格。”
年轻契神师:“……”
这位前辈说话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但她不敢反驳。因为她已经认出来了——那个男人,就是传说中那位祖神。宇宙初开前,从绝对虚无里分化出的第一缕存在。尊号早已失传,但古籍里记载过他的名字——
故渊。
“别站着了,进来说话。”池鱼招手,领着那年轻契神师进了屋。屋子里布置得很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带着温润的金光——那是被神力常年浸润过的痕迹。桌上摆着三副碗筷,饭菜已经好了,还冒着热气。
“前辈知道我要来?”年轻契神师惊讶道。
“不是我。是他。”池鱼指了指正在盛饭的故渊,“他三刻钟前忽然多摆了一副碗筷,说今天会有客人来。”
故渊将盛好的饭碗放在桌上,看了池鱼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错觉。但年轻契神师看得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她在爬山的时候听过许多关于这对眷侣的传说。有人说池鱼是故渊的软肋,有人说她是他的枷锁,有人说他为了她甘愿被囚万年。但现在,当她真正看见他们的时候,她忽然觉得——
那些说法都是错的。
她不是他的软肋。
她是他愿意好好活着的理由。
吃完饭,年轻契神师问了很多问题。关于契神师的修炼法门,关于与神缔结契约的诀窍,关于因果契印的原理。池鱼都一一回答了。答得不深,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像是随手拨云,让她看见了契神师这条路的真正模样。
“前辈,你当年是怎么契上祖神的?”
池鱼本来只是随口寒暄,却在转身时顿住了脚步。她的目光落在那年轻女子身上,忽然变得幽深了几分。那年轻契神师身上有一股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力残留——那是一道子印的气息。而且是她认得的那种子印。故渊刻在梦瑶身上的子印。
“你身上……有故人的气息。”
年轻契神师愣住了。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挂着一枚从小佩戴的护身符。“晚辈不知……这枚符是家师所赐。家师说,这是一位故人留给她的念想,她又传给了我。”
池鱼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师父叫什么?”
“晚辈的师父没有名号。她只说她年轻时犯过很多错,后来在山里住了很久,养了很多鱼。她说有一天水干了,她就出来了。”
池鱼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向正在盛饭的故渊。故渊也看向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原来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原来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你师父她现在在哪里?”
“在拜神山脚开了一家茶馆。她说她最喜欢听人说故事,尤其是那种结局好的故事。”年轻契神师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困惑,“前辈认识家师?”
池鱼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金色纹路,想起了那个曾经捏碎假琉璃珠、逼故渊戴上缚神锁的女人。那个女人眼中的嫉妒是真的,狠戾是真的,但那嫉妒与狠戾底下压着的东西,也是真的。
她抬起头,盯着那年轻契神看了几息,才将那个名字从记忆里翻出来,笑了笑:“梦瑶——她还好吗?”
年轻契神师闻言一震,眼眶忽然就红了。她嗫嚅了很久,才说出一句:“师父她……这些年很少笑。但她每次说起‘从前有一个很纯粹的神’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只有那个时候。”
池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转身走进厨房,给那年轻契神师多盛了一碗汤。故渊跟在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她一直是这样的人——连赎罪都要躲着赎。”
年轻契神师接过汤,几度挣扎后,又问池鱼:“所以前辈,您是怎么契上祖神的?”
池鱼看了故渊一眼,笑了:“我啊,就是不知天高地厚,闯进了一个谁都闯不进去的结界。然后死皮赖脸地拉着他,不走。”
“那他不愿意?”
“他没有不愿意。他是不敢。”
“为什么不敢?”
池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故渊替她回答了:“因为她进得来,我却出不去。若契了她,她便要陪我困在那渊底。所以她契我时,我挣扎了。不是挣扎着要拒绝她,是挣扎着要不要接受她。”
年轻契神师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知道不宜再问下去了。
夜里,她被安排在客房休息。躺在床上时,她听见隔壁传来极轻极轻的说话声。是两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
“她像我。”
“嗯。”
“所以你才留她吃饭?”
“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
“她的契缘,与你有关。那条脉络,会延伸出一个新的契神师时代。”
“她以后会很厉害?”
“会。”
“那我们帮她一把?”
“已经在帮了。”
然后是池鱼的轻笑声,和故渊低低的一声叹息。
“又算计。”
“不算。”
“对我呢?”
“不算计。只守护。”
年轻契神师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算计了,但她知道,这座山,这棵树,这潭水,还有这对眷侣,从今天起,会成为她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次日清晨,她辞行下山。池鱼递给她一个木盒。
“给你的。”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个木偶。刻的是她自己——十八岁的模样,眼里有光,握紧拳头,倔强地盯着前方的路。木偶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隽,是她不认识的字体。但她用神识一扫,就懂了:
“你即你锚,不求外人。”
她捧着木盒,跪在扶桑树下,给池鱼和故渊磕了三个头。
池鱼没拦她。只是在她的契印种子快要成型时,伸手点了一下她的眉心。一道极微极淡的金光钻进她的识海。不是契印,而是一道钥匙。
“哪天你契上神了,这道钥匙会告诉你,怎么让你的契印不受神主导。”
“前辈——”
“别跪了。腿都跪麻了。”池鱼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替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这趟来,不是为了因果契印,是为了不被神拒绝,对吗?”
年轻契神师的眼眶红了。
“每一个契神师都被拒绝过。我也一样。但被拒绝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神害怕了。不是每个神都有勇气像他一样。”池鱼指了指屋里的故渊,“所以,如果找不到那个敢接受你的神,就别找了。”
“那找什么?”
池鱼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找你自己。”
年轻契神师下山了。她走了很远,回头望去,扶桑树的枝叶还在风里摇曳。树下站着两个人影,一个高大,一个娇小。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十指相扣。
她转过头,攥紧了木盒,大步走向山下。
她一定会再回来的。不是来求教,而是来告诉他们——她也找到了自己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