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蚩衡还是倒台了。
不是被外敌推翻，而是被自己人背叛。他的部属们在察觉他的力量暴跌之后，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他的地盘被蚕食，他的权柄被剥夺，他的名号从“天尊”变成了“前天尊”，最后变成了谁都不愿提起的禁忌。
只有一个人留在他身边。
梦瑶。
她没有走。哪怕蚩衡变得暴躁、偏执，哪怕他每天都在念叨故渊的名字，哪怕他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她身上。她都没有走。
“为什么不走？”蚩衡最后一次问她，是在一座荒芜的废墟里。他的神力已经衰落到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困难，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爬满皱纹。
“走？走去哪？”梦瑶给他斟了一壶茶。茶是从废墟里挖出来的茶叶渣泡的，苦涩难咽，但蚩衡还是喝了。
“去找故渊。他不会拒绝你。”
梦瑶的手一顿。
“奴家为什么要去找他？”
“因为你看他的眼神，从来不只是一个嫂子。”
梦瑶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看出来了啊。”
“很早以前就看出来了。”蚩衡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浑浊的茶汤，“你是不是恨我？恨我让你演这出戏，恨我让你做他的嫂子。”
“恨过。”
“现在呢？”
梦瑶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废墟的边缘，望着远处那片虚空。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是怎样成为蚩衡的天后的。那时候蚩衡还不是天尊，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至高神。她也不是天后，只是一只刚刚修炼成形的魅妖。他找到她，说：“我需要你的力量。事成之后，你便是天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答应了。
不是贪那个位子。
是她不敢不答应。
那个敢说“不”的梦瑶，早在无数年前就死了。留下来的这个，只是披着天后华服的提线木偶。
“蚩衡。”她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里没有半点娇媚，只有平静，“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怕故渊的？”
蚩衡的手颤了一下。茶汤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不是怕。”他的声音嘶哑，“是嫉妒。”
“嫉妒？”
“你见过他站在虚空里的样子吗？”蚩衡闭上眼睛，“金身法躯，光照混沌。虚无因他而分，法则因他而立。而我呢？我是靠着他施舍的一缕光才成形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永远也追不上他，永远只能仰视。然后有一天你发现——你可以利用他的纯粹，可以把他关起来，可以让他跪在你面前。那种感觉——”
他停住了。
“是毒。”
梦瑶替他说完。
蚩衡没有否认。
“是的。是毒。一开始只想借一点力量，后来想多借一点，再后来想把他永远锁住。他的力量太诱人了，太甜了。让人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从来都不是你的囚徒。他只是懒得反抗。”
蚩衡说完这句话，把杯子里剩下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梦瑶身边，也望着那片虚空。
“你走吧。”
“什么？”
“去找他。不管他是恨你还是原谅你，至少，他不会让你在这里跟着我一起死。”蚩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
梦瑶转过头，看着他。这个她恨了无数年的男人，这个她也在无数个夜晚为他流泪的男人，此刻站在废墟的边缘，像一株被风刮倒的枯树。她忽然发现，自己恨不起来了。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的天后。”梦瑶的声音很轻，“不管这个位置是捡来的、骗来的、还是你施舍的。你还没有死，我就还是天后。”
蚩衡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道歉？忏悔？还是别的话？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梦瑶的手。梦瑶没有抽回手。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废墟的边缘，握着彼此的手，望着那片虚空。
像两只破旧的木偶。
被命运丢弃在最深最冷的角落里。
很多年后，池鱼收到了一个木盒。木盒是通过一道契印送来的，那道契印的气息她很熟悉——是当年故渊在梦瑶身上留下的子印。
她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块神木，神木上刻着两个字：
“安好。”
字迹潦草，像是仓促之间刻下的。笔法也不是梦瑶的风格，透着几分粗砺和笨拙。但池鱼能认出来——那是蚩衡的字。
“他还活着。”她把神木递给故渊。
故渊接过神木，端详了一会儿。
“嗯。”
“梦瑶也还活着？”
“嗯。”
“你说，他们现在还恨我们吗？”
故渊把神木放在桌上，然后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也在找一条路。不是来复仇的路，也不是来求原谅的路。”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是回家的路。”
“回家？”
“嗯。就像我们当年那样。”
池鱼没有接话。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膛里有节奏的搏动声。那是神力的循环——在两个锚之间往返流转，永不停歇。
窗外，扶桑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水面上映着星空，鱼群在星辉中穿行。山巅之下，是万家灯火。
她忽然说：“故渊。”
“嗯。”
“你说，有没有可能，每一个被困住的人，最后都能找到自己的路？”
他想了想，认真道：“能找到的人，都是因为有人等。”
“那你呢？你是自己找到路的，还是有人等？”
他低头看她。
“你说呢？”
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我猜，是有人等。虽然那个人除了等你，什么都做不了。”
“错了。”他纠正，“那个人做了很多。她跑进穹极渊，破了封印，契了我这尊孤神。她为我献祭神魂，为我砸掉九百九十九个木偶。她自称老子，给我十天，说如果我不回来她就死。”
他顿了顿。
“她做了这么多。所以我也必须做些什么。”
“比如？”
“比如，跟她一起回家。”
夜风轻拂，扶桑树落下一片金色的叶子。叶子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池水清澈见底，映着月亮，也映着那两个人的倒影。他们站在树下，像两棵依偎着生长的树。
不。
不是像。
就是。
因为在这永恒漫长的岁月里，他的根已经扎进了她的土壤，她的枝叶也伸进了他的天空。她是他愿意存在的理由，他是她愿意变强的意义。
当年在穹极渊下，她伸出手——
“喂，跟我走吗？”
他没伸手。但后来，他伸了。
在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悲欢、所有的生死、所有的困与醒、囚与破之后——
他还在伸手。
她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