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办公室,在向南青眼里,是整个学校最不讲道理的地方。
别人放学回家,她留在这里写生物。
别人约着吃麻辣烫,她面对着叶绿体和线粒体。
最不讲道理的是,江眠就坐在她旁边。
她写不进去。
江眠低头批改作业,偶尔翻一页纸,偶尔喝一口水。办公室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操场上男生打球的声音。
向南青看了两眼题,又去看鱼缸。
“向南青。”江眠头也没抬,“你少看两眼龙虾,说不定我们能早点回家。”
“我没看。”
“你眼睛快长它身上了。”
向南青不情不愿地拿起笔。
半小时后,她又开始转笔。
江眠终于放下教案:“不会?”
“才不是。”向南青嘴硬,“我活动活动眼球,要不然会像老师您一样近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后悔。
江眠倒没生气,只是看了看墙上的钟。
“你写了快两个小时了。”
现在已经七点。
向南青两眼一闭,终于认命:“老师,不会。”
江眠果然一点都不意外。
“你上课到底在干什么?这些我都讲过。”
“看……”
向南青差点把那个字说出口。
她赶紧咳了一声:“没什么。我就是早上没吃饭,饿,走神。”
江眠皱了下眉:“你早上不吃饭?”
“嗯。”向南青顺着台阶往下,“爸妈经常出差,没人做。”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这不是一件值得被认真听的事。
江眠却安静了几秒。
“那以后早上买点东西吃。你们中午十二点才吃饭,一上午熬不过去。”
“好的老师。”向南青立刻乖巧,“那今天可以结束了吗?我有点饿。”
江眠收拾东西:“走吧。”
“去哪?”
“带你吃饭。”
向南青愣住。
“不方便吧,老师。我自己出去吃点就行。”
“我留你到现在。”江眠拿起包,“请你吃顿饭,合情合理。”
那是向南青第一次坐江眠的车。
车里很安静,干净得像江眠本人。没有挂件,没有香水,连音乐都没有。
向南青坐在副驾驶,紧张得安全带都拉了两次才扣上。
“你平时这么安静开车吗?”她问。
“不然呢?”
向南青想了想,连上蓝牙,放了一首节奏很轻快的歌。
江眠看她一眼,没阻止。
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向南青忽然觉得这个普通的周五晚上很不像真的。她刚刚还坐在办公室里写题,现在却坐在江眠车里,听着自己的歌,去吃江眠请的饭。
“你想吃什么?”江眠问。
“都行。”
“那带你吃健康的。”
十分钟后,向南青看着满桌素菜,沉默了。
“这确实很健康。”
江眠用公筷给她夹了一点青菜:“别挑食。”
向南青盯着碗里那几根菜,表情像在面对生物最后一道大题。
江眠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尝尝。”
向南青视死如归地吃了一口,然后惊讶地睁大眼。
“这菜为什么一股肉味?”
“秘密。”
那顿饭吃到最后,向南青撑得有点走不动。
结账时她偷偷看了一眼菜单,差点被价格吓醒。
“谢谢老师,您破费了。”
“不花钱。”江眠说,“朋友的餐厅。”
向南青立刻抬头:“老师您好厉害啊!但是教师可以有副业吗?”
江眠停了一下:“合作而已,不算。”
她没细说。
向南青也没追问。
后来她才知道,江眠身上有很多她看不懂的部分。她不仅是老师,不仅是那个站在讲台上冷淡讲课的人。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自己的餐厅,自己的车,自己的家。
她不是学校这座城堡里的一部分。
她好像是从外面来的。
所以向南青才会那样喜欢她。
喜欢她身上的规整,也喜欢她偶尔露出来的、不那么规整的那一点。
“你家住哪?”江眠问。
“海滨苑。”
“顺路。上车。”
车开到小区门口,向南青正想说外来车进不去,闸机却自动抬起来,机械女声响起:“欢迎业主回家。”
向南青震惊:“老师,您也住这啊?”
江眠嗯了一声:“我自己住,偶尔回父母家。”
向南青忽然觉得世界变小了。
小到江眠不仅在学校里,也在她放学后的路上,在她家附近的灯光里,在她以为属于自己的生活半径里。
“那我先走了,老师下周见!”
她拎着书包跑得飞快。
江眠在后面难得提高声音:“别忘了写作业,好好复习。”
“知道啦!”
向南青没有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回头,会笑得太明显。